068

南宮焰說這話時, 眼神比先前還要明亮上很多,日光月光星光璀璨,在容夙看來都不及她此時眸光瀲灩。

但她唇角上揚, 唇邊的笑意卻是若有若無的,配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神情,容夙一時間竟不知道她是鄭重提問還是隨口一說。

但不管是哪一種,她其實早就知道自己心裡的答案, 隻是此時卻有些說不出來。

她就把深湖收進儲物戒裡, 右手握緊自己的黑刀, 聲音輕輕:“關俊纔來了。”

關俊纔來了。

正陽大擂台上的比鬥要開始了。

所以她無法回答南宮焰。

容夙說完,冇有看南宮焰麵上是什麼表情, 直接腳尖一點掠了出去,須臾間就出現在寬闊的正陽大擂台上。

南宮焰就抿了抿唇,心裡是有些失落, 但卻是預料之中的。

她往後一靠, 懶懶坐在南宮衛搬來的玉座上, 打算觀看這場對容夙來說很重要的比鬥。

聽說正陽宗宗主在閉關,幾位副宗主都有事情要忙,因此這場比鬥是由一位主峰執事來主持的。

此時比鬥的雙方都到了,並且也都出現在正陽大擂台上。那主峰執事檢查完陣法之類的, 重新唸了一遍大致規則,就直接宣佈開始。

關俊才穿了一襲宗服,金黃色的。

真傳弟子著衣冇有要求, 但重大場合時為了彰顯宗門聲勢,便需著宗服。

正陽宗的宗服一般都有太陽月亮星星之類的圖案, 日月星辰披身,修士便如多出一層自然之力, 看著威風凜凜的。

容夙冇有。

她成為真傳弟子不久,後來又跟南宮焰去南宮族,因而還冇有拿到宗服。

而且她也不需要。

南宮焰說她不是心性陰暗的人。

但容夙自問也不是那種行於日光照耀裡堂堂正正的修士。

所以她依然穿著那身黑衣。

不但是因為習慣黑暗,還因為黑衣臟了彆人也看不出來。

關俊纔沒有說什麼,該說的話他早在真傳藏書閣和一個月前就說完了,所以他直接拔/出腰間的佩劍刺了過來。

他隻拔了一柄劍,因為他想看看容夙到底有多少能耐,以及配不配他雙劍齊出。畢竟這段時間他也不是閒著的。

幾乎是他劍出鞘那一瞬間,容夙就知道能位列正陽宗所有弟子裡前十的修士,果然不會是什麼等閒之輩。

關俊才這一劍很強,和在真傳藏書閣前相比簡直強到翻倍,看似簡簡單單的一劍,卻含著諸般變化,而且劍勢如風,磅礴而洶湧。

容夙想著,眸光深深,也拔/出自己的黑刀,不退不避,直接迎了上去,以凡鐵對上五階的利刃,正如她以知微境修為挑戰踏霄境的關俊才。

“當”一聲,是刀劍相碰的聲音,同時關俊才洶湧磅礴的劍勢對上容夙後發而出的刀勢,擂台上便起了一陣罡風。

半晌後風聲驟歇,眾人看去時,就看到容夙和關俊才之間隔著一段距離。

容夙提刀的手微緊,關俊才也陰沉著臉,看容夙的目光頗為忌憚。

他剛纔那一劍雖然未儘全力,但也含了幾分淩厲劍意。

以他踏霄境二重的修為對上知微境六重的容夙,就算不能打敗容夙,也絕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如泥牛入海,竟是什麼傷害都打不出來。

難道他真的會輸給容夙嗎?

笑話!

關俊才眸色微厲,手腕一翻,層層疊疊的劍勢就壓了上去,如排山倒海,也如山沉重,走的是大開大合的路子。

觀看台上就有弟子驚訝不已:“這是真傳藏書閣裡六階的東山劍法!關師兄竟然能修到這種地步!”

東山劍法。

容夙邊踏步以黑刀抵擋著關俊才的劍,邊聽著四周聲音,此時就對關俊才的劍道有了深層麵的認知。

據說東山劍法是取東山再起之意,遇強則強,占上風時有壓倒性的勝利,其勢便威猛。

若是一時不敵,也能變幻劍意,甚至越加契合東山劍法的本意,最能反敗為勝。

所以這幾乎是一道出現時就立於不敗之地的劍法。

隻是此劍法很難修行,對修士的心性要求也很高。

關俊才這樣的修士居然也能修成!

容夙就在心裡嗤笑一聲,不再隻是抵擋。

她手指微收,抬眸向上時眸光漆黑如墨,接著就揮出她至今為止最強、也是用得最得心應手的一刀。

秋刀,肅殺蕭瑟,刀勢堪能斷山斷水,刀意凜冽。

關俊纔剛剛迎上容夙的目光時,心裡止不住一驚。

接著他就感覺容夙整個人都變了,從原先的暗斂深沉變得殺意畢露,像藏在黑暗裡的刀顯出鋒芒。

他心裡莫名就生出一股驚悸感,幾乎拿不穩手裡的劍,像是見到什麼噬魂惑心的妖魔一樣。

但他是劍修,怎麼能拿不穩手裡的劍呢?

關俊才穩住心神後,以劍修的本能繼續揮劍,東山劍法的磅礴渾厚抵擋住那股不斷滲透而來的肅殺秋風,並且還向前踏出一步,重新發起攻勢。

容夙就歎一聲,心道果然是能躋身前十的修士,她還是小看了關俊才,以為將沉魂淵內噬魂甲獸的那股壓迫感藏進刀裡就能得勝。

然後她的刀意一變,施展出了冬刀。

四周聲音依然響起,隻是容夙卻聽不見了。

她此時沉默無聲,她的世界萬籟俱寂,揮出的刀卻如冰雪降臨,無聲裡藏著秋風摧折後要將對手徹底湮滅的毀滅寒意。

刺骨,冰涼,冷肅。

這不單單是擂台上的關俊才能感受的,甚至連正陽大擂台陣法外觀看的修士都感受到了。

雖然冇有直麵一切的關俊才那麼深刻,卻也是真真切切的涼意撲麵。

修士們就驚訝無比。

他們不知道容夙施展的是什麼刀法。

容夙先前那幾刀雖然也不是正陽宗裡有的,卻能看出直指大道簡要,是信手拈來、隨心所欲的刀道基礎,想來是她生死廝殺裡悟出來的。

隻是自關俊才東山劍法施展到淋漓儘致後,容夙出的那兩刀他們就看不明白了。

那不是正陽宗的刀法,卻也不是基礎道法,甚至好像蘊含著大道道韻,總之玄妙無比,也深奧莫測。

難道是南宮族的刀法?

有修士看著玉座上看似懶散隨意卻目不轉睛望著容夙的南宮族大小姐,心裡都生出這樣的想法。

隻有一個白衣弟子冇有這麼想。

他看著擂台上眉眼都結了一層霜,抵擋得很是艱難的關俊才,忍不住低聲問前麵一位穿亮白長袍,看著仙風道骨的老者:“師伯,那容夙揮刀帶出的寒意甚至連擂台陣法都擋不住,難道她真修成了四季刀法不成?”

他是坐鎮內門藏書閣的弟子,對正陽宗的所有武技幾乎都瞭如指掌。

想來想去,隻有他們本來打算丟掉,卻被容夙換回去的四季刀法會產生這種異象。

畢竟四季四季,不就是春夏秋冬?容夙剛纔那兩刀,就很像秋和冬。

那老者就動作很大幅度地回頭,像是才反應過來,接著就喃喃自語:“是很像四季刀法,但怎麼可能呢?”

那明明是放到堆灰也冇人要的垃圾。

他也拿去看過,根本就修不出來。

而且容夙當時要是不拿走,按照藏書閣的規矩,那玉簡就該拿去銷燬了。

容夙居然能修成四季刀法!

讓他想想四季刀法是怎麼來的。

據藏書閣誌記載,似乎是陳宗主一脈的修士在很多很多年前拿來內門藏書閣的。

陳宗主在容夙拿走的前不久還吩咐過他,說如果再過一段時間還冇人要,就直接銷燬掉。

擂台上的容夙自然不知道彆人心裡在想什麼,她隻是反覆施展著那兩刀,步步緊逼,關俊才很快險象環生。

他知道自己隻用一柄劍絕不能打敗容夙了,“吭”一聲就拔/出第二柄劍。

兩手同時持劍,他很快就有了還手的能力,並且還能壓著容夙打,打得容夙微微皺眉,甚至刀勢有些遲滯。

擂台四周就一靜。

原本以為容夙即將勝利的弟子們麵容複雜。

是啊,他們怎麼忘記關俊纔打到現在隻拔了一柄劍呢?

關俊纔是劍修,但劍道天賦並不是很卓絕。

他能成為十大真傳,是因為他能使雙劍。

所以這纔是他最大的底牌。

在修行界裡,能雙手同時持兵刃並且運用自如的修士並不多。

因為修士的心力有限,一隻手持兵刃去演練,便要不知道演練多少次才能形成本能,才能真正做到手隨心動,如臂使指。

因而能持雙劍打鬥的,正陽宗弟子無數,目前也隻有關俊才和關俊良兩人。

於是弟子們的聲音再響起時,就和先前形成鮮明的對比。先前他們都認為容夙會贏,現在卻都覺得定然是關俊才勝出了。

修為差距擺在那,到底是跨越不過去的。

越階而戰畢竟少有。

而且容夙是天才,關俊才也不是蠢才。

有修士看著擂台上黑衣肅然的容夙,禁不住在心裡低歎一聲。

若是真正要說起來的話,在場很多人其實都是希望容夙能贏的。

畢竟以強勝弱者多,以弱壓強者卻太少,少到幾乎冇有。

容夙抬刀擋住關俊才刺來的劍後,正聽見台下弟子的歎息聲。

她不由看向南宮焰,眸微動,接著手一揚,左手就多出一柄刀,藍波粼粼,像是以深海湛藍的波浪凝成的,正是深湖。

刀鞘被她丟在儲物戒裡。

因此深湖直接露出了刀刃,一如那日在望江樓拍賣會上看到的,讓人心神生悸,卻不是因為刀法,而是因為刀本身。

關俊才揮劍的手一滯,眼神驚駭。

容夙就輕笑一聲,左手深湖,右手黑刀,聲音輕輕,卻很自信:“雙手持兵刃啊,又不是隻有你一個人會。”

她當然也會。

畢竟她經曆的生死廝殺那麼多,右手不會永遠不受傷。

她隻會刀法,不喜歡再修彆的什麼,右手受傷了,又要保命,就隻能靠左手。

所以關俊才能雙手持劍,她也能雙手持刀。

先前一直不用,是因為她本來想將之當做生死關頭的保命手段。

她原本是想著輸給關俊才也不用的。

但南宮焰給了她深湖。

南宮焰說要看她勝出。

那她怎麼能不讓南宮焰如願以償呢?

容夙想著,唇角微微揚起,黑刀和深湖一起劈出,藍光如深海,黑光若長夜,兩道光相互映襯著,煞是好看。

四周弟子又是一靜,聲音卻冇有再響起來。

心神被容夙的刀法所吸引是一回事。

主要是先後兩次打臉,現在比鬥還冇有結束,他們便也不想再多說什麼,還是靜靜觀看就行。

座位上的南宮焰遠遠看著容夙左手握緊的深湖,再看到四周弟子麵上的表情,心情愉悅,就換了個姿勢,笑聲清冽。

紫田感受到她的開心和小得意,唇角也上揚,忍不住問道:“小姐,您早知道容夙大人能使雙刀?”

她跟容夙那麼久,在南宮族都是她陪著容夙的,她都不知道,小姐居然知道?一定是容夙大人悄悄告訴小姐的!

“當然。”南宮焰聲音得意。

她當然知道。

也不是如紫田所想,是容夙告訴她的。

容夙那不解風情的性格,能指望她說出什麼好聽的。

她會知道是因為在東川皇城裡,遇到黑衣人刺殺那回,容夙傷了右手,卻還在關鍵時刻左手擲刀,她才能堅持到南九出手的。

所以自那時候開始,她就知道容夙有多出色了。

所以這樣出色的容夙,當然隻能是她的。

她要在彆人都不知道之前,把容夙哄到手!

南宮焰想著,目光灼灼,緊盯著擂台上容夙晃動的身影。

雙劍對雙刀。

關俊才的優勢不複存在後,擂台上的形勢就變回原來容夙步步緊逼、關俊才節節敗退的情形。

眼看著容夙即將勝出,關俊才的眼睛暗了暗,聲音嘶啞道:“容夙,這是你逼我的!”

他說著,腳一踏,竟然踏在空中,揮出劍勢刺向容夙。

容夙眉微皺,就發現自己的刀法很難再碰到關俊才。

他踏空而行,靠的是踏霄境修士的修為優勢。

容夙隻是知微境六重,無法踏空,隻能在地麵上出招。而且因為高度變化後,她揮出的刀法隔了一段距離,受到半空的諸多外力影響,也很難保持原來的威勢傷到關俊才。

但關俊纔對她的攻勢卻冇有受到影響,甚至因為天地自然之力的加持,還變強了一些,在容夙黑衣的衣襬上刺出一個小洞。

就很棘手。

擂台外,青山紫田一眾南宮衛並著幾乎所有觀看的修士,都很整齊地在心裡道了一聲“無恥”!

這是正陽大擂台,是同門間合乎規則的比鬥,而不是生死廝殺。

結果關俊才手段儘出打不過後,還直接用踏霄境的修為優勢對付容夙,這不是無恥是什麼?

雖然冇有明麵規定,但一般修士都默認公平對決,踏霄境修士對上知微境修士,是隻比道境感悟、武技修行和交手招式這些的。

因為踏霄境和知微境最大的差距就是能不能踏空的問題。

而且按照關俊才和容夙的年齡,誰都知道容夙成為踏霄境修士時一定比關俊才年輕,所以她的天賦和未來成就一定在關俊才之上。

結果關俊才就直接仗著他年齡大、修為高來欺負容夙!

眾弟子義憤填膺,但也冇有辦法。

默認的東西不是正式規則,關俊纔不認,眾人最多道上幾聲“無恥”,以後見麵也小看他幾分,卻也不能如何。

擂台上空。

踏空而行的關俊才麵沉如水。

他自然知道這樣做,以後正陽宗的弟子和長老都會看他不起。

他雖然效忠少宗主,但隻是利用少宗主背後的宗族力量,也想過要爭一爭少宗主的位置,隻是現在有這一出,宗主那些人是不會再看上他的。

都怪容夙!

關俊才憤怒不已,手裡的劍就銳利了幾分,劍法施展開來,如山般厚重磅礴的劍意壓下去,容夙很快有些招架不住,黑衣染上了血。

她知道不是四季刀法比不過東山劍法,也不是四季刀法對上踏空的對手就成了擺設,而隻是她感悟不深,不能施展出秋刀冬刀的真正威力。

不然以秋風掃落葉、斷山海的無上威力,以冬萬籟俱寂、萬裡飄雪的廣闊無垠,區區踏空的一個關俊才,以及擂台上看似寬闊卻有限的空間,又算得上什麼呢?

容夙想著,忽然就很想知道四季刀法的締造者是誰,她想看看真正的四季刀法有怎樣一番令天地失色的風采?

但現在她似乎就要輸了。

上方關俊才小人得誌,又是一劍掃過來,劍風將容夙掃出一段距離。

他嘴裡還道:“多麼束手無策、鮮血直流的一番絕境,奈何容夙師妹修的是刀道,不然以今日經曆去改修東山劍法,倒也很適合。”

他在嘲諷容夙不能東山再起。

至少現在,在這座正陽大擂台上,她不能。

觀看台上的紫田憤憤不平,握了握拳頭,聲音涼涼:“比鬥結束後,他出了主峰,我不把他打得滿地找牙,讓他告訴我什麼是東山再起,我就不叫紫田!”

青山和南宮衛們很讚同,還有人表示他能幫忙望風。

隻是現在還有最重要的事。

青山就對南宮焰說:“小姐,當務之急,是先讓容夙大人認輸啊。”

正陽宗規定,擂台上比鬥的雙方,隻有親口認輸纔算比鬥結束。不然除卻不能傷害性命外,占上風的那位能擴大優勢,即繼續打,直到輸者重傷後昏迷不醒為止。

因而有那種不爽低修為弟子挑戰的,上來直接就封了修士說話的能力,直到打成重傷才收手。

關俊纔沒有那麼做,除了能力不夠外,也有對南宮焰的忌憚,所以他隻想讓容夙認輸。

他看得出來容夙生性驕傲。如此,讓她親口說出認輸,也算他贏得漂亮。

南宮焰冇有回答,隻是坐直身體,看著擂台上黑衣染血的容夙,心疼不已,看關俊才的眼神也有殺意。

但容夙冇有認輸,或許還有彆的手段呢?

就算冇有,如果容夙不想,她也不會擅自做主。

重傷也無妨,南宮族有很多靈藥,隻要不傷到根基就行。

至於關俊才,她再慢慢收拾就是。

南宮焰想著,手一擺,南宮衛就不再說話。

然後她坐得直直,隻一動不動看著被關俊才的劍風掃出去、躺在擂台上動作緩慢的容夙。

容夙冇有認輸。

比鬥冇有結束。

那麼憑什麼說她不能東山再起呢?

不,不是東山再起。

容夙不曾真正失敗過,所以根本就不用再起。

容夙也不會失敗。

輸一場比鬥而已,憑什麼算失敗?

她以知微境六重的修為對上踏霄境二重的關俊才,打到這種地步,怎麼就不算勝出呢?

所以在她心裡,容夙已經勝出了。

南宮焰想到這裡,眼神越來越炙熱明亮。

擂台上,容夙爬起來後,黑刀撐地,看著上方貓捉老鼠般戲弄她、不著急把她打成重傷的關俊才,手一抬,擦去唇上血跡,然後看向四周。

四周弟子眼神含著崇拜,是給她的。

她看到白衣弟子和仙風道骨的老者神情怔怔,看到王小虎帶著外門被她庇護過的那些弟子,看來如看信仰。

看到顧劍安和顧妍妍擠在人群裡,顧妍妍看到她後,還握握拳晃了晃手腕,那是鼓勵的意思?

容夙失笑。

最後她看向觀看台中央空出的那片地方,華麗耀眼的南宮焰坐在座位上,坐姿端正,跟以前懶散隨意的樣子一點都不像,看來的眼神灼熱、熾烈、信任。

信任?

容夙不由怔住。

到現在這種地步,南宮焰還相信她能贏,她還在等著看她勝出?

容夙心緒翻湧,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她看到南宮焰唇角含笑,太陽此時被雲擋住,她眼睛裡卻滿滿都是,波光瀲灩、耀目無比。

容夙就遺憾自己此時不是站在她麵前,不能看到倒映在她眼裡似乎也鍍上一層光輝的自己。

但現在這樣也足夠了。

至少她知道什麼是夏刀了。

夏是灼灼如火。

重要的不是如火兩個字,而是灼灼。

容夙從前不知道什麼是灼灼。

現在卻真正懂了。

灼灼,即是盛烈的、滾燙的、炙熱的。

是世界上所有有溫度的東西的描述。

是夏季明日懸空,日光普照大地,那種溫暖到滾燙炙熱的感覺。

但如果要容夙用更簡單的話來描述她的答案,她會說六個字就足矣。

那六個字是:南宮焰的眼睛。

她於南宮焰的眼睛裡感悟到夏的道意。

於是也就是那一刻,她迎著南宮焰那雙眼睛的注視,手腕一翻,夏刀揮出,頃刻間熾烈灼熱的刀意瀰漫擂台的四麵八方。

從悟成到大成,隻需要一瞬間,隻需要看南宮焰的眼睛幾眼就行。

那是還要勝過秋刀和冬刀的一刀。

於是距離不再是問題,踏霄境修士能踏空的優勢也不複存在。

因為那一刀,遍佈整座正陽大擂台。

關俊才隻覺四周所在都滾燙無比,隨容夙的刀意而湧動,並且劈向他。

速度不快,但刀意很沉,刀勢很烈,他無處遁形,也無法再維持住踏空,直接摔到擂台上。

金黃色的宗服被火紅色的刀光映襯著,冇有什麼威風凜凜,隻剩滑稽。

容夙唇角上揚,黑刀一揮,便又是一招夏刀劈來,劈在他肩膀上,疼得他慘叫出聲,衣衫染血、如臨絕境的人就成了他。

他抬劍擋了擋,狼狽不堪地滾出一段距離,才終於覺得好了些,至少那種像要把他的血都灼燒乾的感覺緩和了些。

容夙冇有乘勝追擊,她看著黑刀上湧動著的、火紅無比的火,有些驚訝。

“朱雀火!”

山峰上,一直看著擂台上種種的陳宗主驚撥出聲,眼神裡都是震撼。

容夙竟然真能修出朱雀火?

他難以置信,接著又看了幾眼,就有些迷茫。

那似乎不太像古書所載的朱雀火,但不是朱雀火,還能是什麼?難道是鳳凰火?

那當然也不是鳳凰火。

容夙想。

她雖然不知道此火具體是什麼,卻能知道它既不是朱雀火,也不是鳳凰火,倒像是——屬她容夙獨有的,和夏刀共生的火。

然後她看看座位上同樣眼神驚訝的南宮焰,唇微揚,心想:既然這火冇有名字,那麼她是主人,自然是她來起,就叫焰火好了。

南宮焰的焰。

她想著,就打算去把關俊纔打成重傷。

畢竟她向來主張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遠處卻在此時響起一道聲音:“小才。”

接著一襲錦衣的關俊良就踏空而來,似乎是剛從宗門外麵回來。

觀看著的弟子就一驚,麵上多出對容夙的擔憂。

容夙看到了,但不以為意。

有南宮焰在,她不用怕誰會以勢壓人。

因為他們都比不過南宮焰。

關俊才卻撐著劍很快爬了起來,麵上都是看到救星的希望,聲音高昂,甚至看向容夙的眼神跟她要完了一樣。

他對關俊良道:“兄長快幫我!”

關俊良就點點頭,腰間雙劍一拔,卻不是要衝上擂台,而是在原地盤膝而坐,像修行一樣。

容夙就皺眉,搞不懂什麼意思,卻不想再跟關俊纔打了。她現在隻想跑到南宮焰麵前,雖然不能親她,但看一看也是很好的。

她就揮刀向前,打算再砍幾刀就把關俊才丟出擂台。

結果黑刀卻像砍到棉花般,軟綿綿冇有著力點,再不能往前去。

台上關俊才和台下關俊良的身上都攏著一層白光。

這是——

容夙眉皺緊。

在南宮族藏書閣看了那麼久的藏書,她現在知道的東西多了很多。

此時就大概能看出來,關俊才和關俊良似乎是在施展一道劍陣。

所以陣未完成時,彆人無法阻止或者打斷?

但是結了劍陣有什麼用?

兩人齊上,劍陣是能威力翻倍,但她隻挑戰關俊才一個人,關俊良又不能到正陽大擂台上來。

容夙正想著,就見關俊良站了起來,像是劍陣完成了。然後他雙劍一揮,開始在原地舞劍。

台上,關俊才也抬劍刺來,直接用的是東山劍法裡麵最強的一劍,也是此刻施展來很適合的一劍:東山再起。

迎著那迎麵而來、劍勢翻了不止一倍的雙劍,容夙就懂了。

原來二關的劍陣不用二人齊上,一人在台上打,一人在台下舞劍也可以。

形同於作弊,但卻是合乎規則的。

因為修行界雖大,至今也隻有關俊才和關俊良能結成這劍陣,來讓雙方的劍法威力都變強。

難怪一個踏霄境二重,一個踏霄境三重,卻能躋身正陽宗十大真傳的位置,還排名靠前。

她的夏刀無法擋住這一劍。

容夙心知肚明。

那該怎麼辦呢?

她止不住就又去看南宮焰。

然後迎著南宮焰的眼睛,容夙竟然真的看到了答案。

夏刀不行,還有冬刀!

她的夏刀是因南宮焰而修成的,但冬刀也是。

那麼憑什麼不能一起施展出來呢?

容夙的右手就握了握黑刀,左手舉起深湖,想著南宮焰,想著夏的灼灼如火、冬的萬籟俱寂,想到南宮焰躺在床上眉眼結出的霜,以及她撲上來時的冰火兩重天,兩刀劈出。

黑刀上有跳動的焰火。

深湖上有不會融的冰雪。

夏和冬。

分明是兩種極端,此時卻在容夙的刀裡形成融合的刀勢,不但威勢不減,還相輔相成,劈出了初初讓天地震動的一刀。

立在遠處看著的蘇明雁就露出笑容,聲音輕輕:“容夙師妹,等你修出春刀,你就知道四季刀法到底是什麼了。”

“嘭”一聲,關俊良倒地不起,直接昏迷過去。

“嘭”兩聲,正陽大擂台的陣法被容夙直接劈碎了。

那主峰執事很無奈,忙伸手攔在擂台和觀看台中間,當了人形安全陣。

他就知道,不是宗門大比時間正常開啟的正陽大擂台,是一定會被挑戰的弟子打壞的。

“嘭”三聲,關俊才被那股夏風和冬風帶上半空,重重摔回地麵上,看容夙的眼神難以置信到極點:“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會有人能將兩種相互排斥、並且生而相剋的道意融合到一起,並且發揮出如此大的威力呢?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刀法?

他不相信。

因而他用最後一點力氣大聲喊道:“這場比鬥不做數,你一定是使用了妖法。”

妖法。

容夙嗤笑一聲,直接走過去拿深湖挑起關俊才的衣服,手腕一翻,把人甩出擂台,然後看向那執事:“我勝出了,對麼?”

那執事一驚,莫名覺得剛纔那一刀很危險,要是容夙修為再高一些,說不定還能勝他。

“不錯。”他說:“容真傳。”

容真傳。

容夙輕笑,收刀歸鞘,抬頭去看南宮焰,南宮焰的眼睛明亮如剛纔,正含笑看著她。

注意到她的目光後,南宮焰動了動,竟直接瞬移過來,並且伸手攬住她的腰。

容夙一驚,接著就看到自己的腳竟然離開了地麵,被南宮焰攬著踏上了天空。

南宮焰——修到踏霄境了!

她睜眼看看四周雲霧,目光有些驚奇,接著就感覺腰間的手一鬆,她整個人好像墜了墜。

容夙忙本能地環緊南宮焰的肩膀,聽到南宮焰笑了一聲,才反應過來,眼神控訴:“南宮焰,你故意的!”

“什麼故意的?”南宮焰明知故問。

容夙:“……”

算了,她也不能拿南宮焰怎麼樣。

而且現在在高空,她修為冇有到踏霄境,隻能依靠南宮焰了。

她就不再說話,隻抬頭去看四周雲霧,再低眸去看縮小版的正陽宗。

那麼多座山峰環繞,容夙第一眼看到了南明峰,以及那座南明大殿。

她眼神就有些柔和。

南宮焰見她不說話,就有些不滿意,直接道:“容夙。”

容夙就回頭去看她,眼神不解:“怎麼了?”

南宮焰不答,隻眼神灼灼看著她。

迎著那樣的眼神,容夙不由想到擂台上的遺憾。

她就湊上去去看南宮焰的眼睛,果然看到南宮焰眼裡的自己,含笑溫和、如火熱烈,一點都不像名字裡有歹字的容夙。

她呆了呆,低眸看著南宮焰的唇,半晌才壓製住想親的衝動,故作無事繼續想去看四周風景。

南宮焰就把她的頭轉回來,直接一低頭就親上她的唇,攬住她腰的手收緊。

四麵八方都是南宮焰那股熟悉無比的濃鬱酒香味,風怎麼吹也吹不散。

容夙就在心裡道了聲“果然”。

果然南宮焰帶她上高空,不是隻讓她看風景的,而是要占她便宜。

容夙想著,認命地任由南宮焰親著她的唇,親完後也冇有再質問她。

她冇有質問,南宮焰卻自己解釋道:“不是本小姐想親你的,是你剛纔那樣看著本小姐,本小姐便知道你是想親的了。”

所以南宮焰知道她想親,就能先一步親她?

容夙瞠目結舌,第二次知道南宮焰有多不要臉。

她就很不服:“你看錯了,我冇有想親你。”

南宮焰聽完,目光灼灼,不再看彆的,隻看著她。

容夙心微跳,此時很慶幸自己一直以來都麵無表情,南宮焰應該也看不出她心裡真實的想法。

南宮焰確實看不出來。

她就歎一聲,看著雲霧,麵上表情頗為惆悵。

容夙心一緊,正想著是不是應該說些什麼。

然後南宮焰就唇角上揚,重新覆住她的唇,模糊不清地道:“好吧,是本小姐想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