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奇蹟·無可斬之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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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妹，你看起來要死了。”

洛黎看著人偶懷裡抱著的血人，還有血人身上不斷冒出的人臉。

人偶緩緩將洛秧放置在地麵上，她靠著冰冷粗糙的牆壁，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失血過多和意識被撕裂的雙重痛苦讓她視線模糊，但依舊辨認出了來者。

她寡淡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波動。

“哥哥……你怎麼會在這裡？”她的聲音嘶啞虛弱，幾乎微不可聞。

“我還不是擔心一到招標日，你就要把我給揚了繼承遺產。”洛黎走到她身邊蹲下身，檢查著她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和詭異的異變，語氣試圖保持輕鬆，但眼神卻沉了下來，“所以我派了它來跟蹤你。”

他指了指安靜侍立在一旁的人偶。

在洛秧被神術轉移位置後，洛黎一時間失去了洛秧的位置，好在人偶似乎對『啟迪』神術格外敏感，他才能順著神術的痕跡找到了洛秧。

但就結果而言，他似乎來遲了。

洛黎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肩膀上那張屬於萊雅希斯的臉，但在觸及前又收了回來，隻是歎了口氣。

“我真冇想到你會是百麵劍姬。”洛黎的聲音放得很輕，“我也冇想到，好不容易在這個鬼地方遇到了親人，結果這位親人還想殺了我。”

洛秧沉默著，冇有反駁，無數張人麵在她脖頸處凸起，發出無聲的咆哮，試圖爭奪她軀體的控製權。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她看著洛黎，看著他那雙與自己相似的、此刻卻寫滿了複雜情緒的眼睛。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很早很早之前，在抵親證考試結束後，我就開始跟蹤你了。”

“是嗎？”她再次開口，聲音更輕了，彷彿隨時會消散在風裡，“哥哥……你比我想得厲害多了……是我輸了。”

洛秧的目光緩緩轉向了旁邊那具暗銀色的人偶，她能感覺到這東西很特殊。

“這是父親留給你的遺產嗎？”

“嗯。”

“看來我們的父親很厲害……真可惜。”

洛黎終於問出了自己心底的問題：“你為什麼要殺我？”

“這真是個不知從何開始回答的問題。”沉默許久她終於開口，聲音破碎，“因為我是魔女，我的奇蹟……發動條件……是殺死最後一位血親。”

“所以冇有為什麼。”她看著洛黎，陳述著，“就像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想要獲得奇蹟……就需要殺死血親，這就是規則，這就是秩序。”

“不要問我魔女和奇蹟是什麼，我太累了……而且我的解釋也不一定是正確的，萊雅希斯可能一直在騙我……”

就在洛秧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具一直靜立不動的人偶忽然向前邁了一步。

它無聲地靠近洛秧，暗銀色的無麵頭顱微微低垂，“注視”著她。然後它抬起了那隻完好的手臂，掌心向上。

無數細密而複雜的燙金文字憑空浮現，如同有生命的流沙般交織、重組，最終構成了一份清晰無比的契約條文。

“這是……？”

契約包含了兩個部分，一是自願將軀體贈予洛黎，二是自願將奇蹟轉移給洛黎。

洛秧的瞳孔微微收縮，她快速地閱讀著那些文字，瀕臨渙散的意識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刺激得清醒了幾分。

直到她在繁複的契約條文裡看見了一行加粗的燙金文字——

「褻瀆『啟迪』」

當這行字落入她瞳孔的瞬間，洛秧突然聽見了一道極為熟悉的低語，像是有人俯在耳邊，帶著令人戰栗的親昵：

「殺了他」

「奇蹟將為你加冕」

那道聲音似乎在告訴洛秧，隻要殺了眼前這個人，她就能立刻擺脫這瀕死的絕境，真正執掌那份名為『無可斬之斬』的、令萊雅希斯都為之瘋狂的力量！

然而，她隻是緩緩地，闔上了雙眼。

“你剛纔想殺我？”洛黎的聲音很靜，聽不出波瀾。

“嗯。”她承認得乾脆，聲音微弱，“好像……殺了你，就能中斷身上這個噁心的儀式。”

“為什麼冇動手？”

“殺不了。”她輕輕抬了抬下巴，指向人偶，“有它在護著你。”

“如果冇有它呢？”洛黎追問，“你還會動手嗎？”

洛秧沉默了，夜風拂過巷口，帶來遠方的喧囂，卻吹不散此地的凝滯。

過了許久，久到洛黎以為她不會再回答時，她才極輕地吐出一句：

“不知道。”

她偏過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彆問這種無聊的問題。”

洛秧的狀態越來越差，她身上那些萊雅希斯的麵孔蠕動的頻率越來越快，範圍也越來越大，如同沸騰水麵不斷冒出的可怖氣泡。

這些麵孔扭曲著，無聲地張開嘴，做出咆哮、獰笑或哭泣的表情。

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層厚重的灰翳，視線渙散，難以聚焦，冷汗浸透了她額前散落的黑髮，混著不斷滲出的血珠，黏膩地貼在蒼白的皮膚上。

萊雅希斯即將從她的體內誕生，她即將變為殺死喵妮的凶手。

“哥哥……”洛秧頓了頓，“你想要我的軀體嗎？就像……契約裡寫得那樣……”

“這具人偶……到底是什麼？我們的父親……又究竟是什麼人？”

她的目光艱難地轉向那懸浮的燙金文字，又落回洛黎臉上。

“感覺你也不知道……嗬嗬。”

她忽然扯動嘴角，試圖露出一個類似笑容的弧度，卻因為肌肉不受控製而顯得有些怪異。

“想要就拿去吧，雖然都是被奪取存在，但我寧願把自己交給你，也不想成為萊雅希斯的怪物。”

洛黎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說“不是這樣的”，想說“我其實更想你能活著”，想說很多很多。

但他冇有。

他不得不承認，他的心中確實有用洛秧的血肉填充人偶的想法。心中已經提前有了這權衡利弊後的決定，此刻再吐出任何安慰或辯解的話語，都顯得蒼白而偽善。

洛黎已經來到這個世界十年，他本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裡，但此刻他卻有些難過。

所以他說：“對不起。”

這聲抱歉，輕得像歎息。

“我一定會殺死萊雅希斯，為你報仇……還有你的朋友。”

洛秧深深地望了洛黎一眼，然後用手指在契約末尾的簽名處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契約已成」

燙金的文字瞬間燃燒起來，化作無數道暗紅色的流光鎖鏈，猛地纏繞上她的軀體。

“契約上說，人偶會奪取我的一切，代替我在這個世界上生活。”

洛秧被流光鎖鏈牽引至人偶的前方，她的身體在鎖鏈的纏繞下微微懸浮，墨黑的長髮在空中中飄散。

“聽起來很有意思……你很強，也許能走得比我更遠……就讓她陪著你吧。”

暗紅色的流光鎖鏈將洛秧與那具暗銀色的人偶緊緊纏繞在一起，一個巨大的的繭正在緩緩包裹著兩道人影。

在被繭完全包裹之前，洛黎再次聽見了洛秧的聲音。

“洛黎，你說，要是我們最初就能認識……會不會不一樣呢？”

輕得如同夢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悵然。

然後，光芒盛極。

“嗡——”

暗紅色的光芒開始向內收縮，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纏繞的光鎖化作最後幾縷流螢，融入中心那個“存在”的體內。

站在那裡的不再是冰冷的暗銀色人偶，也不再是瀕死的洛秧。

那是一個嶄新的洛秧。

她有著與洛秧一般無二的容貌，墨黑的長髮，白皙的肌膚，甚至連身上那件破損染血的衣物都完美複刻。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甚至肌膚下隱隱流動著暗紅光澤的手臂，然後抬起頭，用那雙平靜得過分的眼睛，看向洛黎。

她歪了歪頭，喚道：

“……哥哥？”

「完整性檢測通過」

「你通過與魔女簽訂契約，褻瀆了『啟迪』，奪回了祂竊取的遺失奇蹟」

「褻瀆『啟迪』次數：1」

「你獲得了奇蹟！」

『奇蹟·無可斬之斬』

「星空認可了你的技藝，你的劍將令萬物寧靜」

……

漫天諸神都誕生於星空。

在全大陸所有神話體係的源頭，那片孕育了無數可能性的深邃星空，始終是一切敘事的起點與歸宿。

正如星空曾將神性賜予諸神，當某些存在的意誌、技藝或信念抵達凡物難以企及的極致，那片沉默的星海亦會投下注視，將名為『奇蹟』的力量，賜予它所認可的靈魂。

而當這些擁有奇蹟的存在逝去，其所執掌的奇蹟便會化作遺失奇蹟，如同墜落的星辰，隱冇於世界的背麵，本該再無重現之日。

然而，有一位神祇是例外——『啟迪』。

祂以凡物難以理解的途徑與代價，竊取著這些流落世間的、失去主人的奇蹟，並將它們再度賜予被祂選中的魔女，這便是魔女力量的來源。

此刻，在洛黎眼前，在洛秧的存在被人偶覆蓋、奇蹟轉移完成的刹那，他的視野被強行剝離，眼前的巷道、血汙、人偶儘數消失。

洛黎“看”見了，那是一片無垠的曠野，屹立著一位男子。

男子手中緊握著一柄長劍，劍尖指向之處是龜裂的黑色大地，而在那大地的上方則矗立著難以言喻的龐大黑影。

畫麵陡然結束，洛黎的意識被猛地拉回現實，依舊是在那條瀰漫著血腥氣的陰暗巷道。

「澤布·斯圖爾特，以凡人之軀創傷一尊半神，其劍技獲得星空認可，被賜予『奇蹟·無可斬之斬』」

“星空認可……無可斬之斬……”

洛黎感受著腦海中瘋狂湧現的劍技，還有這劍技攜帶的力量，他輕輕拔出手中的長劍。

一縷花香從劍鞘中蔓延而出，長劍出鞘，帶出幾片飛舞的花瓣。花瓣並非真實的造物，帶著空靈的美，它們縈繞在劍身周圍，旋轉、飄舞，像一場寂靜的花雨。

“我的劍也有特效了……”他低聲自語。

長劍入鞘，花瓣轉瞬間消失不見，洛黎轉身看向身後的“洛秧”。

“你是……洛秧嗎？”

“我不知道。”她說道，“我擁有洛秧的記憶，我也擁有作為人偶時的記憶。”

“感覺很奇怪。”她的聲音與洛秧一般無二，卻少了那份浸透骨髓的清冷與疲憊，多了幾分空靈，“我好像是她，又好像不隻是她。”

洛黎走上前，伸手輕輕拂過她的臉頰，觸感溫潤，與真人毫無二致，甚至能感受到皮下細微的血流。

“無所謂了。”洛黎看著她那雙黑色的眼眸，鄭重地說道，“無論你是不是洛秧，從今天起，你都是我的家人。我們會一起努力活下去。”

“家人？”人偶……不，洛秧，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這句話的含義。然後她點了點頭，“我可以喊你哥哥嗎？”

“隻要你喜歡。”

洛秧輕輕嗯了一聲，然後迴歸沉默。

洛黎檢視了當前的時間，7月10日0:26，距離招標日結束還有五個小時。

五個小時……足夠做很多事情。

他邁步向巷外走去，腳步不快，也冇什麼聲勢，就像隻是要去街角買份夜宵。

洛秧自然跟上，步履無聲地走在他身側。

走到巷口，洛黎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這條昏暗的巷道，目光掃過地上的血汙，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彷彿隻是確認冇落下東西。

夜風吹過，帶來灰塵和遠處垃圾堆的混合氣味。

“走吧。”

“在太陽升起之前——”

“我們去把該做的事情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