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 請受老夫一拜!

這是所有人未曾見過的陳小富的另一麵。

他擊節而誦,擊節時動作很是誇張,誦讀時那張漂亮的臉上神采飛揚。

可若是仔細看去,卻能見他的眼底隱隱有那麼些許……無奈和彷徨。

徐子州在臨安書院見過安靜的陳小富,也見過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陳小富。

安靜的陳小富是書生的典範,他的一舉一動皆帶著儒雅的氣息。

動手打人的陳小富……好吧,那時候的他極為狠厲,身上的氣息令人心悸。

但這時候擊節而誦的陳小富,看似不羈,看似灑脫,這首散曲聽起來也是一股子自娛自樂的味道。

可偏偏徐子州卻從這擊節中,從這首散曲裡聽出了陳小富內心深處的無力的憤怒。

或許並不是憤怒。

僅僅是無力去改變,便萌生了退意,想要逍遙快活在人間。

徐子州忽的想起四月時候在臨安書院外麵與陳小富的第一次見麵——

就在臨安書院外的牌坊前,他問過陳小富一句‘公子求啥’。

陳小富答:

‘睡至二三更時,凡功名都成幻境;想到一百年後,無少長俱是古人。’

‘我之所求,便是自省、自行、自醒,今日無礙明日無憂!’

‘你老可以理解為……閒魚!’

那時他知道了陳小富有著比肩大儒之才,可偏偏這小子又胸無大誌。

徐子州並冇有料到陳小富能走入帝京,能成為監察院的禦史。

對此,身為齊人的徐子州是高興的,認為陳小富這條‘閒魚’總算是翻了個身從昔日的無所求中走了出來。

他開始有所求!

他入帝京這個把月所做的一切,皆是他有所求的表現。

徐子州自然希望陳小富能更上一層樓。

今兒個陳小富對百姓苦這個事進行了一番解說,這番解說在他聽來有破綻,並不能完全自圓,但這番見解至少令他徐子州開了眼界。

讓他這個大儒明白了兩個曾經從來不會去在意的道理——

國家的財富,是百姓創造的!

百姓於亂世之苦,在於付出。百姓於盛世之苦,在於承重。

對此,徐子州在細細思量之後深以為然。

可惜,對百姓之苦如何解脫陳小富卻隻說了兩個字:無解!

接著他便不願再說這個話題,他竟然臨場再做了一首曲,曲中之意與此前他在臨安之意相合,冇了鬥誌,放下了執念,起了避世之心……

他將滿十八歲。

他未滿十八歲!

這首散曲卻如此豁達通透,許是他真的心灰意冷的表現。

“好曲!”

邰正弘鼓掌,竟然麵露潮紅之色,起身,衝著陳小富拱手一禮,又道: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老夫尚未被小陳大人的理由說服,但至少小陳大人心繫百姓,就此,老夫不及小陳大人遠矣!”

“小陳大人能在瞬息之間從百姓之苦中一躍而出,便吟唱瞭如此精美的一首曲子出來……老夫佩服的五體投地!”

“敢問小陳大人,詞曲何名?”

陳小富哈哈大笑,他也站了起來衝著邰正弘拱手一禮:

“邰老謬讚,不過此曲倒也是在下發乎於心……它還是一曲《山坡羊》。”

邰正弘一聽,這一次他竟然躬身一禮,可把陳小富給嚇了一跳。

陳小富連忙側移了一步,再上前兩步雙手扶住了邰正弘:“老大儒,就是一首小曲罷了,咱不帶這樣的!”

邰正弘直起了身子,這一刻,他的眼裡冇有了對陳小富的絲毫敵視,他的心裡更冇有了這些日子的那些沉積的鬱結。

“不,小陳大人,你當得起老夫一拜!”

“這一首《山坡羊》已為老夫解惑!”

他這麼一說,就連陳小富都懵逼了。

陳小富是不願意更深入的去說百姓苦的這個話題,更不能提出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

他說無解,這是因為在這樣的時代,百姓距離追求自由幸福等等權利的自我覺醒還相當遙遠。

百姓們那是真正的大字不識幾個,他們真的是羊!

他們真的將有一處羊圈有幾口草料視為……甜!

還是甘之如飴的那種!

這在陳小富看來是為‘愚’。

但這僅僅是因為他陳小富並不是生於這個時代的人罷了。

至於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就算他陳小富有天大的本事也做不到!

所以他吟唱了這首《山坡羊》,其一是不再談這個話題,其二……他依舊想要那種田野牧歌的生活。

可邰正弘卻說這首《山坡羊》已為他解惑……

這特麼的解了個什麼惑?

所有人同樣疑惑的看向了邰正弘,邰正弘一捋長鬚,麵色一肅,說道:

“諸位,請細品這首《山坡羊》!”

“一個犁牛半塊田,粗茶淡飯飽三餐,布衣得暖勝絲綿,草屋茅舍有幾間,雨過天青駕小船,夜歸兒女話燈前,日上三竿我獨眠,南山空穀書一卷……”

“此曲中所述,不正是百姓所求之甜麼?”

所有人一聽,頓時露出了恍然大悟之狀!

秦書遠豁然開朗,他那雙老眼一亮,便又看向了陳小富: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小陳大人雖未解百姓之苦,卻繪製了百姓之甜的畫卷……”

“倘若大周百姓能如此曲中所願,那纔是真正的盛世景象王朝盛況!”

可彆說,經過邰正弘將這首曲這麼一提煉這麼一解釋,還真有這麼個味道。

就連一臉懵逼的李鳳梧的腦子裡也浮現出了一副美麗的畫捲來。

王多餘那藏在麵具後的雙眸中,又多了星光點點。

所謂甜,指的並非是大富大貴之下的大魚大肉。

它是一種願景。

這個願景中洋溢的是恬淡、是祥和,是溫馨,是滿足,是超脫世俗的對理想生活的追求。

邰正弘一捋長鬚又道:“這便是融入自然之境界!”

“若百姓皆能有此生活,當自適,並自得。”

“吾亦嚮往之!”

所有人又看向了陳小富,他們的眼裡滿是佩服。

他們這才知道眼前的這個未滿十八歲的少年郎,他不僅僅有著比肩大儒的才華,他還有悲憫天下之心,還有對百姓生活所繪製的美麗期待!

這樣的少年,天下何人能及?!

他倘為人師,就憑他的品德能教導出多少優秀的弟子?

秦書遠冇有絲毫猶豫!

他起身,衝著陳小富躬身一禮:

“小陳大人,老夫有一不情之請還望小陳大人答應!”

陳小富萬萬冇有料到邰正弘會對這首《山坡羊》做出如此解讀,以至於他的形象在所有人的眼中愈發的高大起來。

“不是,秦老,你得先說有何請求才行吧!”

“老夫懇請小陳大人出任結廬書院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