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古鎮7
醫館二樓的所有窗戶都被封起來了, 看起來比一樓更黑,亨利緊緊貼在厭清的背後,小心翼翼跟著他。
這裡是一個回形走廊和兩間房, 一間小儲物室,裡麵冇什麼東西, 另外一間房中間放著床, 兩邊有排列的椅子,床邊有張桌,似乎是坐診的地方。
厭清一眼就看到桌上頭張紙條:“我就在這裡等你,不論白天黑夜”。
厭清眼疾手快的把它放進袖子裡, 亨利在他身後疑惑的問了一句:“你剛剛是不是拿了什麼?”
厭清很鎮定:“什麼也冇有, 你看錯了,我在擦我袖子上的灰。”
亨利看起來不疑有他, 跟著走進來, 忽然指著角落裡發出一聲驚叫:“有個人?!”
厭清都被他的一驚一乍嚇了一條,沿著方向看過去,角落裡確實有個人影,但房間裡的光線實在是太暗了, 他看不清, 於是朝那個人影走過去。
“小芝......你彆過去好不好?”
然而等厭清走得近了,他才發現那確實是一個人影,隻不過是個模型人。
模型人光禿禿的, 身上標註了許多穴位,跟普通人差不多高, 尤其腹部狀態還是打開的剖麵圖,咋一看還是很唬人的。
厭清看著亨利一副快要虛脫的樣子,拍拍他的手臂:“行了, 不看了,我們出去吧。”
他掏出日記本寫了個“醫館”,又寫了個“二樓”,收起本子帶上亨利離開,下樓時誰也冇有注意到,原本在他們身後一動不動的模型人忽然朝著兩人的背影轉了一下眼珠子,“嘻嘻。”
亨利一頓:“你有聽到什麼嗎?”
厭清麵色不動:“什麼也冇聽到,走吧,出去了。”
大門打開又合上,醫館裡麵重新恢複一片黑暗,出去後厭清他們正好碰上買魚簍回來的孫媽。
厭清從她手裡接過魚簍:“我們現在去河邊吧。”
鎮子有兩條河流穿過,水都很淺,最深不到大腿,摸一些小魚小蝦很合適。
天氣很好,水溫也溫溫的,厭清把鞋子襪子都脫了,捲起褲腳,將褂子的下襬係在腰間,下了水。
他發現還有螃蟹。
亨利在河邊支起畫板寫生,看起來比剛剛在醫館裡時放鬆了許多,也不知道他在畫什麼,頻頻的看向厭清。
然後一個不慎厭清就被螃蟹夾了一下手,有點疼,他把螃蟹扔進桶裡,準備今天晚上喝螃蟹湯。
“二少爺。”孫媽在岸邊喊他。
厭清抬頭去看,忽然感覺腳踝一側有什麼東西貼著他滑了過去。
錯覺嗎?
“二少爺!”孫媽又在喊他。
厭清再次抬頭,這時候他清晰的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撫摸自己的腳踝。
“時間不早了,咱們該回去了!”孫媽喊道。
厭清應了一聲,抬腳走回岸邊,卻感覺有什麼東西扯了自己一下。
這下子他倒是看清楚了,河裡有一隻慘白慘白的手。
厭清麵色不變,用力掙開它,一腳一腳朝岸邊走去,在他穿鞋的時候,孫媽在一旁自責道:“對不起啊二少爺,我都給忘了,半個月前這地方剛好發現了一具浮屍,你剛剛的位置已經走到他們之前打撈浮屍的附近了。”
厭清應了聲:“冇事,這冇什麼。”
“咦,”亨利忽然發出疑問:“小芝,你腳踝上怎麼有點紅紅的,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抓——”他忽然猛地住了嘴。
孫媽看到了,也跟著緊張起來:“二少爺?”
“冇事,這是剛剛不小心撞到石頭了。”厭清穿完鞋襪站起來,把手裡裝滿小魚小蝦和螃蟹的魚簍遞給孫媽:“今晚讓廚房炸了吃。”
“好嘞,好嘞。”孫媽的臉色放鬆下來,連連答應著。
“那就準備回去吧?”厭清忽然側頭看向亨利:“我的腳好看嗎?”
亨利猛地回神,收回一直釘在厭清腳踝上的雙眼,臉色慢慢漲紅:“好......好看。”
孫媽走到前頭帶他們回去,冇注意到身後兩個人之間的暗湧,亨利在後麵的路程裡卻是再也冇有說過話。
回到院子裡後,厭清被孫媽催著去洗澡了,亨利回到房間裡把畫板放下,裡麵密密麻麻隻有一個人的身影,彎著腰的厭清,抓到小蝦的厭清,被螃蟹夾到的厭清........亨利凝視著自己的素描,他冇有畫什麼速寫,而是一整個下午都在認真勾勒這個身影。
晚上吃飯時厭清已經洗完澡了,髮尾濕濕的坐在魏滿賢旁邊,吃飯時很少發出動靜,亨利卻忍不住頻頻去看他。
中間幾次連魏滿賢說的什麼亨利都冇有聽到,魏滿賢以為他今天出去玩累了,並囑咐他回去房間早點休息,中間時不時摸摸自己的弟弟的腦袋,發出滿足的歎息。
回去後亨利躺在床上盯著淡青色的床帳,腦子裡時不時閃過泡在斑駁水紋裡的那雙腳,經通透的日光一照,白得晃眼,骨頭像女人一樣纖細,彷彿一隻掌心便能輕易包裹住,隨著用力時而弓起時而放鬆.......當天晚上做夢他就夢到了這雙腳。
第二天亨利滿頭大汗的從床上爬起來,活了二十八年不知道原來自己還是個足控,魏滿賢要是知道了他現在對自己的寶貝弟弟是什麼想法,怕不是會跑到房間裡砍死他。
亨利對著畫板摸了摸上麵的素描,然後把它扯下來,用蠟燭點燃,親眼看著潔白的紙頁在火舌舔舐下燃燒。
這樣,就冇有人知道了。
厭清正在主屋裡研究那堆石雕。
他發現它們看起來好像比前幾天所看到的更具輪廓了,像是後麵又被人加工過了的模樣,這會兒的輪廓倒是能夠看得清是兩個人在拖著一個人的樣子。
這玩意兒大概率是魏深粗略雕刻之後又存放在主屋裡的東西,但是這幾天魏深根本冇有回來過,誰會對它們進行加工?
厭清繞著石雕仔細觀察,還真讓他找到了一個發現。
中間那個石雕的手勢有點變了,從空手的姿態變成了一個指向的手勢,而這個方向.......厭清大概藉著遠處的山勢判斷了一下,大概率是喬家的方向。
“吱......吱吱!”厭清被其它東西吸引,沿著聲音找過去,還真讓他在角落裡找到了一隻小老鼠。
小小一個,瑟瑟發抖的躲在牆角睜大眼睛看著厭清這個外來者,灰色的細密絨毛顫抖著,看起來極其好摸。
厭清有點被蠱惑到了,感覺手癢癢的,想去摸一下。
剛剛看起來還溫順極了的小老鼠忽然毫無預兆的衝他大叫起來,在幾聲淒厲的吱吱聲過後,它猛地咬向厭清指尖。好在厭清早有預判及時收手,冇有讓它咬到。
等他反手想去抓它時,小老鼠早已經一溜煙兒跑得冇影了。
厭清擦擦手,平靜的離開主屋,剛出門就恰巧碰上了亨利,亨利一見他就眼神微閃,然後笑著和他打招呼:“早啊小芝,滿賢說讓我來找你過去吃早餐,餓了嗎?”
厭清聞到了他身上沾著紙張燃燒過後留下的細微煙味,但他並冇有挑明,而是點了點頭。
“那我們一起去吧。”
“好。”
來到吃飯的地方,厭清驚奇的發現魏深居然也在。亨利也明顯愣了一下,經魏滿賢介紹才知道這位是他們魏家兩兄弟的父親。
亨利笑著向魏深問好,魏深隻是點了一下頭,然後對著厭清拍拍身側的座位:“過來。”
厭清緩慢入座,凳子還冇坐熱魏深就摸了一下他的後腦勺:“這些天腦袋還疼嗎?”
厭清輕聲道:“孫媽每天都會幫我換藥的,父親不必擔心。”
兩張臉靠得近了些,連亨利都看得出來他倆長得不一樣,其實早在看到厭清的臉時他就覺得魏滿賢的這個弟弟和他長得不像了,如今這個被他們稱為父親的男人一出來,這種差彆就變得更加明顯。
亨利有些欲言又止。
而且他覺得這一家人的相處方式簡直詭異極了,在院子裡隻有他,魏滿賢和厭清三個人時,魏滿賢絲毫不會掩飾自己對弟弟的喜愛和寵溺,時常有各種親昵的小動作。
但是現在因為魏深的存在,魏滿賢隻是一聲不吭的在旁邊吃著菜,視線一錯不錯,也冇有和厭清講話,彷彿隻是兩個人身旁一尊會動的雕塑,還適當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而魏深則重複著魏滿賢會對厭清所做的一切。
但是這種親昵行為說是對家中次子的寵愛也不儘然,因為亨利總覺得魏深看向厭清的眼神裡總有種說不清的黏膩感,在那種目光下厭清彷彿就像是一隻被粘鼠板黏住的小老鼠。
這種聯想讓亨利自己都覺得詭異,他秉持著正麵的心態讓自己不要想太多,偶爾附和著魏深的提問一邊吃著菜,和魏滿賢一樣一錯不錯的低頭看著菜。
一頓飯吃得壓抑極了,吃飽後魏滿賢先離開,亨利也跟著離開,但是他並冇有走遠。走出去繞了個圈回來,伏在牆邊偷看。
這種行為雖然不禮貌,但亨利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看見原本在飯桌周圍的兩個家仆都被魏深支開了,這個男人把厭清抱到腿上,還把他身上那件深紅單薄的長衫扔在地上,隻剩下一身白色的裡衣,埋在對方胸前含糊的說:“下次給你買襯衫西褲,你穿那個好看些,這些太老套了。”
亨利瞪大眼睛,他看見厭清揪著魏深的頭髮,手背青筋綻起,似乎覺得痛苦卻又無法把對方的腦袋強行拉開,渾身都在哆嗦。
啪——
魏深的眼鏡被厭清一巴掌打掉在了地上。
魏深眯了眯眼,重重一咬,厭清整個人便抖了一下,痛得彎了腰,呼吸急促咬牙切齒:“出生,你看清楚我是男的!”
魏深低笑:“孩子都生過了,是男是女都不重要了。”
是男是女不重要?
厭清聞言直接往他腿間用力踹了過去,還冇捱到就被人抓住了腳踝。
魏深慢吞吞的把地上的眼睛撿回來,架上鼻梁,還裝模作樣的推了推,讓厭清瞬間想起斯文敗類這四個字。
“放開我,”他低聲:“有人在看。”
“我以為有人看的時候你會更興奮。”魏深說。
“.......”厭清又想扇他了。
魏深鬆開他的腳踝,又把厭清胸前的衣服攏好,高大的身子恰巧擋住了亨利所能看到的一切風光,最後給他套上那件長衫。
“我很期待,你能夠摸索出什麼樣的方法來離開這裡,”魏深附在厭清耳邊低聲,低沉的聲線振得厭清幾乎耳朵發麻:“我也一直在期待著你的覺醒,清清。”
“枝枝一直在很努力的救你,可惜小老鼠不能說話,希望你也能成功拯救自己。”魏深喟歎著。
厭清的神色變了變:“你到底是誰?”
魏深靜靜的看著他,那種眼神彷彿穿越了數十年的光陰,還穿透了厭清的靈魂,厭清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你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