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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鎮5

院子裡有人在說話, 厭清迷迷糊糊從睡夢中醒神,那些竊竊私語還在不停的傳入耳中。

“二少爺真是腦子壞了,怎麼要想到跟喬家的少爺去私奔。”

“害, 二少爺可是有婚約在身的人......”

“誰知道那天晚上會突然下雨,兩個人逃到山上碰到了泥石流, 一死一傷。”

“要說那喬家的少爺倒也是個癡情種, 拚命護住了二少爺,隻是可惜——”

“再怎麼癡情也不能壞了規矩啊,觸了那位.......”厭清的耳朵忽然一陣尖銳的嗡吟,私下八卦的仆人聲音變得斷斷續續:“....發怒......的黴頭。”

“所以你看, 二少爺不是回來後就一直被魘住了嗎, 叫都叫不醒,老爺都準備叫人來作法了。”

幾個人一頓長籲短歎。

厭清也想聽一耳朵, 但爬起來時懷裡的書本掉到了地上, 聲音驚動了外麵的幾個仆婦,等他出門去看時,人早就已經避諱的離開了。

他拿出日記本,在上麵寫了“婚約”, “喬家少爺”幾個字, 斂眉思索了一會兒,回房間去找了個斜挎包背上,日記本的大小剛好可以放進揹包裡麵。

於是厭清揣著揹包出了門, 摸索向小地圖裡麵的目的點。

路上碰到的人都在熱情地和厭清打招呼,厭清一一點頭迴應了, 聽見家丁扭頭和彆人咬耳朵:“二少爺今天心情不錯?平時他可不會搭理我們。”

“二少爺以前誰都不搭理,就連老爺和大少爺都不搭理。”

“昏迷了幾天,醒來後就跟轉了性似的。”

“噓, 你小聲點兒,小心被二少爺聽到。”

“冇事兒,前些年二少爺不是想跟著大少爺出國去學音樂嘛?但是他找的老師不願意收他,說是二少爺耳力不過關。”

換言之,魏滿芝有點耳背。

怪不得那幾個家丁說悄悄話都不太避著他。

厭清裝作什麼都冇聽到,臉色如常的路過了他們。

往走廊的另一處院落裡麵走。

進去之後這地方明顯清靜好多,因為這地兒是魏家老爺休息的宅子,他不愛被人打擾,所以平時的家仆冇什麼事都不會往這邊來。

魏老爺的地庫不像院子裡其它存放錢財的地庫一樣,這是他放置私人東西的地方,藏得比較隱蔽。

厭清在宅子東側找到一棵枯死的樹,他踱步到樹旁踩來踩去,等腳下踩出空響後才彎了腰,撥開蓋在上麵的一層爛葉和泥土,找到一扇暗門。

暗門上有把小小的鎖頭,於是厭清把自己那天晚上撿到的鐵鑰匙插進去,輕輕一旋,鎖就開了。

打開地庫入口,厭清拿出自己早就準備好的蠟燭,進去後還悄悄把暗門掩上,儘量讓路過的人從外麵看不出來,然後深吸一口氣朝地底下走去。

鼻腔裡充斥著泥土的腥氣,爛青草味,還有一股悶了很久的黴味兒混在一起,不太好聞。

地庫不深,厭清很快走到了底,下麵有個小小的鐵牢房,厭清一眼就看到了被關在牢房裡麵的那個紙人。

旁邊散落著一些發黴的書本和資料,小牢房的門冇有關上,厭清握著蠟燭進去裡麵,避開紙人仔仔細細的搜尋一遍,在牆角的一處裂縫裡發現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截雕工十分精美的人體軀乾,每一塊骨骼,每一寸肌肉都分毫畢現的微縮在一截不到巴掌大的軀乾裡,精緻的程度和接近活人的觸感十分讓人驚歎。

厭清觀察著這個石雕身上的每一處細節。

堪稱完美。

但它冇有腦袋,也冇有四肢,它隻是一截軀乾。

厭清把包裡的那塊兒殘臂拿出來,對著軀乾左胳膊處的斷口比了一下,缺口完全吻合。挺好,主軀乾找到了,或許他該試著把雕像殘缺的零件找齊,還原看看能拚湊出誰的模樣。

這麼想著,厭清把它們都放進揹包裡麵,回頭一看,那個臟兮兮的紙人依舊保持著原樣,靜靜站在鐵柵欄後麵,一動不動。再一次仔仔細細的搜尋著這個很小的地庫,確認自己冇有遺漏什麼東西之後,他開始往樓梯上走。

冇幾步就要到達暗門了,他忽然聽到了隱隱約約的聲音,似乎有人從宅子外麵進來了,一邊走一邊說話。

似乎是在談生意上的事情,厭清聽覺很靈敏,小心翼翼的伏在暗門底下冇吱聲,並把蠟燭也掐滅了收回包裡。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直到他們進了屋子裡。

厭清於是抓住機會手腳靈活的飛快從裡麵爬出來,一邊輕輕把暗門掩回去一邊往上麵蓋著泥土和枯葉,然後鬼鬼祟祟往大門處矮著身子離開。

走得太急他忽然想起暗門還冇鎖,那個魏老爺要是回來了肯定要起疑,於是等他折返回去後他又發現,房間裡麵的交談聲消失了,裡麵傳來一陣一陣黏膩的,咕啾咕啾的輕響。

厭清麻溜兒地給自己善完後,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來到紙窗旁邊,戳出一個洞往裡麵觀察。

屋外是白天,但是屋裡卻一片漆黑,厭清皺起眉,然後緩慢的意識到了什麼,頭皮有些發麻。

他轉身就要朝著大門狂奔,可是一回頭卻直接撞上了另外一個人,厭清的身體輕飄飄的飛出去,要不是有人拉著他,他就怕是要傷筋動骨了。

“冇事吧?小芝,你蹲在這裡做什麼?”

厭清定眼一瞧,眼前的人不是魏滿賢又是誰?

“哥?”厭清一邊爬起來一邊揉著痠痛的鼻頭,說話甕聲甕氣的。

魏滿賢似乎覺得他這樣很可愛,牽起唇角笑一笑,溫柔的多情目裡好似要有春水溢位來,“父親叫我過來談點事情,我剛進來就看見你鬼鬼祟祟的,乾什麼壞事呢?”話雖這麼說,可他的語氣卻寵溺,輕輕捏了一下厭清的鼻子。

厭清睜著眼睛說瞎話:“多日不見父親,我也有些想念,纔會,纔會......”

魏滿賢攬著他的肩朝房門走去:“那就一起進去吧,這個點父親也該回來了的。”

奇怪的是,原本厭清以為房間裡最少都會有一個人的,事實上,魏滿賢帶著他走進去後,裡麵半個人影兒都冇見著。而房間裡也冇有任何能夠藏人的地方,一目瞭然。

厭清悄悄看向被自己戳了一個洞的紙窗。

那個不起眼的小洞還在那兒,可是剛剛擋住他視線的東西卻不見了。

“奇怪,父親不在麼,”魏滿賢輕輕皺眉:“父親一向守時,今日是有什麼事兒耽擱了?”

“那我們先在這兒等一會兒吧?”魏滿賢看向厭清。

厭清點點頭,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總覺得這書房裡麵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看他。

可一眼見底的房間裡幾乎都要被他打量個遍了,他也冇有找到那道窺伺的目光到底來自哪裡,直到他不經意的掃過自己剛剛戳出的小洞,有個眼睛正透過洞口直勾勾的看著他,一錯不錯。

厭清愣了愣,心想這看起來可不像活人的眼睛,這更像是點在紙人眼眶裡那個生硬的墨點,他扯了扯魏滿賢的袖子,指著洞口裝作害怕的樣子:“那裡——”

可是就在魏滿賢一回頭順著方向看過去的空隙,那個眼睛就在厭清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什麼?”魏滿賢看起來有些疑惑:“怎麼了?”

厭清小聲:“洞口後麵......有個眼睛在看我們。”

“哪裡有洞口?”魏滿賢站起來走向他指的地方,中間身體走動的時候無意間擋了一下厭清的目光,等他走到那個角落裡麵,問洞口在哪裡時,厭清發現不止那個眼睛不見了,連自己剛剛戳的小洞也不見了。

魏滿賢瞧起來有些無奈,在心裡加重了弟弟可能出現精神疾病方麵的猜想,走回來捏了捏厭清胳膊上緊繃的肌肉,溫言道:“你太緊張了,小芝,你今天應該在房間裡好好休息的。”

他思忖著,組織著措詞:“要不,改天我還是讓那個醫生來我們院子裡小住幾天,給你看一看,正好他也是我的朋友,說想來咱們家拜訪很久了,”見弟弟低垂著腦袋不出聲,他補充道:“他會對你有所幫助的,小芝。”

厭清良久才點了點腦袋,“嗯。”

兩人剛結束對話,房門忽然被人推開,先進來的是個戴著瓜皮帽的中年男人,氣質瞧著是個沉穩的人,直到魏滿賢管男人叫了一聲劉叔他才知道這是魏家大院兒裡的管家。

那在管家身後進來的自然是......厭清隻見劉管家推開兩扇門,恭恭敬敬的站在一邊低下頭叫了一聲“老爺”,然後有隻腳跨進門檻,沿著往上看是一身熨帖的長袍馬褂,袖中露出半截青白的手掌,然後纔是男人英俊得有些詭譎的,青白色的麵孔。

厭清和他對視了一眼,頓時感覺身周的溫度好像一下子降了好幾度。

魏滿賢率先走上去:“父親。”他注意到身邊人冇跟上來,轉身握住了厭清的手腕將他拉過來,笑道:“小芝這兩天總算是醒了,一醒就嚷嚷著想您,這不,您一回來他就跟著我粘過來了。”

男人輕描淡寫的掃了厭清一眼,並未停留,而是坐在主位上:“劉管家。”

幾人身後的劉叔朝他們鞠了一躬,安安靜靜的離開並把門帶上了。

厭清注意到這時男人的目光又放在了自己的身上,讓他忍不住往魏滿賢身後挪了挪。

魏家的家主名叫魏深,是個商人,手底下有不少工廠,目前厭清對他的資訊隻打探到這麼多。

主位上的男人雖然坐著,但是身量不矮,穿著長袍馬褂,卻冇有和管家一樣梳辮子戴瓜皮帽,細框的眼鏡壓在鼻梁上,不太讓人看得清他眼裡的神色。

“芝芝什麼時間醒的?”如大提琴般十分悅耳的聲音,裡頭冇有什麼情緒,和那天厭清在亭子裡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

但是男人叫他芝芝的時候會讓厭清想起自己的小老鼠枝枝。

“昨天中午,小芝自己醒過來了,還走出了院子。”

“過來讓我看看。”男人對厭清招了招手。

厭清不是很想過去,直到魏滿賢點了點他的肩,他纔不情不願慢騰騰的挪到男人麵前:“父親。”

當然,這聲父親他也不是很願意叫出口,因為男人看起來還冇有四十歲。

男人眼角似乎泄露了一絲笑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好孩子,都瘦了,這幾天多吃一些養回來,下午我讓大夫來給你看一下。”那隻手的掌心十分粗糙,颳著臉頰上的軟肉,讓厭清有點不適應。

一個養尊處優的大老闆怎麼能有一雙這麼粗糙的手。

男人疊起雙腿,攬過厭清讓他坐到自己腿上,和魏滿賢談起其它的事情,“你是說想讓你的醫生朋友來院子裡住一段時間?”

“是的,”魏滿賢看了眼正在彆扭的厭清,改用英語和男人交談:“亨利是精神疾病方麵的研究專家,小芝自從醒來後就有記憶混淆的侵向,還把死去的喬林記成了家裡的家丁,問我有冇有小林這個仆人,而且......他有時候看向我的目光會讓我覺得很奇怪,好像在打量我,又好像在怕我。”

厭清聽得懂,但魏滿芝冇出過國,聽不懂英語,所以厭清還拿半個屁股矮著男人的大腿小小掙紮。

魏老爺捏著厭清的腰,稍稍一用力他的身體就立馬軟了大半,神色不變的用英語說:“那就依你說的去做吧。”

厭清支起兩條腿撐著身體,悶悶道:“你們說什麼,有什麼我不能聽的嗎?”

魏滿賢立馬安慰他:“當然不是,小芝你彆多想,”他比較關注弟弟的心情和想法,但是這件事情隻能含糊的解釋一下:“是因為國外的幾個客戶,我們隻是在說生意上的事情。”

“好吧。”厭清冇有揪著不放。

“那......”魏滿賢看了眼男人依舊放在他腰間的手:“那我先回去了?小芝你就在這裡陪陪父親吧。”

他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書房,留厭清在房間裡獨自麵對不說話的男人。而對方漫不經心的用大掌一下一下捏著他的腰,似乎並不急著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