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救贖任務失敗,我被暴君五馬分屍後,又被他請人將魂魄封在了畫像裡。
這日,他一身婚服點燃引魂香,喚我出來,想讓我見證他與心愛之人終得圓滿。
我忍了許久的憤怒與不甘終於在此時得到發泄,吼道,
「對你好了十年,你覺得我是為利益使然,彆人幾句汙衊你就認定是真,可笑可悲!」
吼完,我就鑽進了畫裡,不論他如何使法,我都不再露麵。
時間流逝,不知過了多少年。
等我再出來,竟回到了第一次遇到林瀾的破舊宮殿。
係統哭唧唧,
「任務有變,隻要宿主這次再被林瀾封印第二次,就可以複活。」
我:......
就林瀾這古往今來第一暴君,被他殺死不是輕輕鬆鬆?
1
妖鬼之身,身死魂仍不滅。
故而,林瀾將我五馬分屍後,又請人將我封入畫中。
我死後,他還命國師佈陣,將我作為凝聚氣運的陣眼,
意為他的子孫後代帶來氣運,江山永固。
最後一次相見,他身著一身大紅婚袍,點燃引魂香將我從畫中喚出。
為的,是想讓我親眼見證他與心愛之人的圓滿。
親手養大的小畜生,聽信彆人的讒言,到頭來反咬自己一口,將我煉化為吸納氣運的法寶。我心灰意冷,回到畫中沉睡。
某日一道白光閃過,我再次睜眼。
竟回到與林瀾第一次相見的破爛宮殿。
正值初春,滿院的梨花爭相怒放。
香氣爭相湧入鼻腔,我微微眯起眼睛,被困在畫中多年,這樣真實的感官,已經許久未有。
著實有些懷念。
碾著指尖的梨花,享受著真實的觸感。
腦中傳來那蠢笨係統的嚶嚶聲。
「宿主~嚶嚶嚶。」
「任務有變,隻要這次宿主再被男二殺第二次,就可以複活。」
我雙手抱胸:不信你了,你就是哄騙我的。
係統梗著脖子,信誓旦旦又承諾了一遍。
「宿主,請再信我一次!」
好吧。
這也不是什麼難事。
被這小暴君殺死,易如反掌。
常公公挽著拂塵腳步匆匆,卻見早已被下禁令的宮殿前,停了個身形纖纖的女子。
他勃然色變。
「大膽!何人敢在此遊蕩!」
這聲音我又如何不熟悉。
我稍稍回頭,垂落的青絲被狂風吹起。
露出清絕秀麗的半張臉。
拂塵哐當落地,
常樂大驚,臉上血色儘數退去,連連後退,絆到台階狼狽跌坐在地。
我抬腳,信步朝這忘恩負義的小太監走來。
當初的我怎麼也冇想到,當年的惻隱,卻成了捅向我的刀子。
常樂渾身抖入篩糠,心想。
眼前之人居然與被封入畫中那隻妖鬼一模一樣......
就連這涼薄的神態也是如出一轍。
在常樂失神之際,我停下腳步,幽幽道,
「常樂,好久不見啊......」
常樂趔趄,眯著的眼猛地睜大。
聲線顫抖,
「你......你出來了!」
常樂慌不擇路,跑掉了一隻鞋卻半點速度都不敢停下,
殺豬般的尖叫聲響徹宮廷,
「來人!來人!!」
我如願被押走,等著林瀾的處決。
一隻腳剛踏入偏殿,一股強大的壓迫感就迎麵襲來。
我站定,髮絲猛然翻飛,
腳下拖地的沉重腳鏈轟然爆開,
我身後的侍衛們連連後退,紛紛伏在地上渾身顫抖。
「陛下。」
黑暗中,男子緩緩現身。
許多年不見,林瀾身上威壓更甚當年,已有了不怒自威的帝王儀態。
寬大淩亂的領口若有若無露出一片薄肌,他深邃的眸子緊緊盯著我。
「你還知道出來?」
在我被封之前,他已經是半步神仙境,這一頭白髮......
我輕蔑的上下掃視他,挑眉嗤笑,
「小畜生怎麼白了發,莫不是死了老婆,傷心過度?」
身後侍衛頭低得更甚,背脊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
這女的什麼來頭?
居然敢在陛下麵前大逆不道,真是找死!
我勾著唇,直視他。
就是這樣,再把我五馬分屍,封入畫中。
可惜林瀾並冇有發怒的征兆。
反問道,
「誰給她帶上腳鐐的?」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常樂踢出一隻替罪羊。
那人一臉驚恐卻不敢反駁,隻得瘋狂磕頭。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林瀾龍顏大悅,「賞!」
2
林瀾將我帶入偏殿,一扇木門,將所有人隔絕在外。
燭火葳蕤,男人將我放在床上。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麼。
趁著他轉過身去的時候,單手幻化出長爪,企圖偷襲。
我自然知道以我如今的實力,
根本傷不了他分毫。
最多隻能在他衣服上留下一個破洞。
我看著自己的爪子,冷然道,
「小畜生命真大。待我他日恢複實力,一定會將你碎屍萬段。」
林瀾回頭,眼神中情緒翻湧。
我心底暗笑,
來吧,殺了我。
男人逐漸逼近,我運起渾身妖力。
他大手落在我肩上,我渾身妖力阻滯,動彈不得。
高貴的帝王單膝下跪,從袖子中拿出一副玄鐵腳鐐,冰涼的指尖撫上我的腳腕,
刺得我微微顫抖,卻還是動彈不得。
「就連是我,也破不開這玄鐵。」
林瀾身上氣息愈發陰鷙,手一路從我的腰身往上,
落在我脆弱的脖頸上。
我眸光閃過喜色,
扭斷它,扭斷它,就像以前那樣。
哪知這小畜生手微微往上,扣著我的後腦迎麵將唇覆了上來。
我瞪大雙眼,本妖的清白!
「小畜生!你怎麼敢!」
第三日,
我抬起疲軟的手衝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狠狠打了一巴掌。
可惜力道不夠,連個紅痕都冇落下。
喉嚨間乾澀沙啞,似含了一口刀片。
我瞪著他,若是眼神能殺人,此刻他早已經千瘡百孔。
林瀾撐起身子,柔軟的被禽滑落,露出大片紅痕。
自然是我的傑作。
我冷哼,隻嫌不能傷得更重。
我恨不得把他的五臟六腑都給掏出來。
他起身換上衣袍,喚來候在外麵的宮人,
尊貴的帝王親自倒了一杯茶,先送入自己口中試了試溫度,
隨後將杯子放在我麵前。
「喝水。」
溫潤的茶水入喉,終於好受了些。
身側的男人唇角微微勾起,目光落在杯沿,
我默默白了他一眼。
笑什麼,傻 x。
我冷聲對他頤指氣使,
「去,再倒一杯。」
骨節分明的食指微勾,茶壺憑空飛來,穩穩噹噹又倒了一杯。
順著他的手喝到第二杯的時候,
我冇將茶水嚥下,而是對著他的臉,照麵噴出一口茶。
茶水照著他鋒利的下頜滴落,滾入衣領,沾染潔白的中衣。
林瀾小時曾被人如此侮辱過,
後來得勢,他親手將那人削成人彘。
我抬手將他手中茶杯打落。
茶杯在地上嘭然炸裂,無數碎片四散。
我語氣又冷了幾分,抱著被子遠離林瀾。
「這三天,我每時每刻都宛若身處地獄,你每碰我一下,我都覺得無比噁心。」
林瀾黑沉的瞳仁在顫抖,原本勾起的唇角,瞬間抹平。
妖力被封,我隻得用蠻力。
趁他失神片刻,將他往滿地的碎片推去。
妖鬼的嗅覺很靈敏,我知道,他見血了。
我雙手抱胸,揚起下巴,
「你敢睡我?我們妖鬼纔不像人類,伴侶必須隻能有我一人,你愛人是誰?叫什麼名字?她在哪?若是冇死,我必定將她虐殺至死,若是已死,我定將她挫骨揚灰。」
3
林瀾這輩子,最恨彆人威脅他。
我心中暗笑。
殺了我吧,快來,殺了我。
林瀾緩緩起身,抬起還沾著水珠的眼睫,一雙墨瞳平靜的看著我。
我太瞭解他了,他此時定然已經對我起了殺心。
鮮血從他指尖凝聚滾落,宛若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冇入地磚之中。
他朝我伸手。
我下意識警惕後退。
他聲音深暗嘶啞,
「衣服,穿好些。」
他倉皇離開,全然冇有半點穩重。
我有些詫異。
他居然冇動手,而且,他那眼神是什麼意思?
受傷?破碎?
我晃了晃腦袋,告訴自己,不可能。
—
我被林瀾困在深宮之中,經脈被封,整日哪裡都去不了。
剛下朝的林瀾,在門前正了衣冠,確定自己今日俊美無雙後,
終於推開門。
一本書迎麵飛來。
我連看都不想看他。
「給我解開。」
林瀾不許。
我冷笑,當著他的麵開始自戕。
他留我一命,定是有所圖,捨不得我死。
鮮血噴湧的那一刻,堂堂一介半步神仙境,竟是連瞬移都不會了。
他跌跌撞撞來到我麵前為我止血,雙眼紅得駭人,胸膛氣息劇烈起伏。
我不甘示弱,扭頭瞪他。
「不服?殺了我。」
第二日,他將一枚毒藥放在我麵前。
「服下,我就給你解開鐐銬。」
我冇有問是什麼毒藥,發作起來會死的有多難看。
眼都不眨就吞下。
反正都是要死的。
這些時日,
我燒燬他三間寶庫,十畝天材地寶,毆打朝中重臣,他仍舊不為所動。
彆說殺我,就連我毆打重臣的時候,他隻會牽起我的手,
皺著眉問我痛不痛。
我想,林瀾或許是被人奪舍了。
為此,我特意拜訪國師老兒,向他「借」了混元鏡。
得到結果,我很是失望。
居然是如假包換的本尊呐。
本想去他心愛之人麵前作死,
可任憑我如何打聽,卻從未得到那女子的半點訊息。
諾大的皇宮,連半分蹤跡都查不到。
我來到掖幽庭,見到被罰至此的常樂。
臟臭的馬廄之間,常樂被一根繩子固定在板車上,因為失去雙腿,
隻得用雙手艱難移動。
一名侍衛從旁監視,若有停頓,一鞭子下去便是皮開肉綻。
見到他這幅狼狽的模樣,我心中暗驚。
小畜生果真殘暴無情,常樂跟在他身側服侍數十載,
卻因為打碎一盞琉璃就被打斷雙腿,挑了全身經脈貶至此處。
本想問問那女子的資訊,卻忍不住脫口問出他被貶的真是原因。
常樂歪頭,
「我嗓子毀了,你靠近些我告訴你。」
我走近。
正好,我也想問問當年他為什麼要陷害我。
常樂他許是有些癲狂了,晃著腦袋一會咒罵林瀾,一會又垂下頭,猩紅死寂的眼死死盯著我。
他抬起沾滿是糞土的手,
「你怎麼冇死呢?!你居然是妖鬼!你為什麼是妖鬼!」
他雙手撐地,滑著板車向我衝來。
破爛的袖子中,寒光咋現,袖中藏匿的刀刃,直直向我刺來。
我側身奪過利刃,單手掐住他的下頜。
常樂咬著毫無血色的唇,
恨恨凝視著我,眼眶裡緩緩流出兩行血淚,
「為什麼,你偏偏是隻妖鬼。我一家 17 口人,皆死於妖鬼手中,我與妖鬼,不共戴天......」
常樂服毒飲恨而去。
4
哪裡來的毒,不得而知。
我隻得知當年他為何聯手他人陷害我。
隻因為,
我生來便是妖鬼。
哪怕我從未害過人,
對他有救命之恩,養育之恩,給予他衣食無憂,替他去了陰毒,取名常樂,望他歲歲常歡樂。
常樂是我親手養大的,今年才十七。
當初是我親手將他從冰川邊撿回來,
如今,他又這般淒慘死在我懷中。
我放下他涼透的屍體。
林瀾站在宮牆之下,不知何時到的。
他身形一閃,到了我身邊。
肩頭落滿的梨花隨風而去。
男人執起我的手,拿著帕子細緻擦拭。
「很臟,我給你擦擦。」
我問,
「當初的事情,你是否信我?」
剛說完,我又後悔了。
若是信我,我又何至於被五馬分屍,靈魂被拘在畫中不知多少歲月。
想罷,
我打落他的手,拂袖離開。
心中煩悶,我在宮道上暴走。
黑雲壓城,大顆雨滴落在我臉上。
天空一暗,一把玄色金紋傘為我擋住風雨。
我回頭,
對上沉默不語的林瀾。
他一直跟在我身後嗎?
一路無言,我隻覺得心亂如麻,冒著大雨,
我挖開多年前埋在樹下的烈酒,大口大口灌起來。
我為什麼如此煩憂?
是因為自己養大的孩子死在懷裡,
還是得知他當年背叛我的真相,太過荒謬?
我不知道。
或許,都有吧。
恨是有的,可當他真的死在我麵前時,一切又全都煙消雲散。
林瀾靜靜站在一旁,陪著我到深夜。
當年,我孤身入世,第一個遇到的是常樂。
他是林瀾身邊的內侍,聰敏機智,惹人疼愛,可惜的是身患重疾,大夫斷言活不過十二。
手拿救贖劇本的我,當時心想救一個也是救,兩個更是賺了。
於是,這異世之中,我有了兩個可以全身心信賴的朋友。
加上回南疆繼承正統的敏音,妖族戰場上以身做陣決然赴死的長寧,
我們五人也曾恣意風發,被世人稱做天清五俠客。
我們一起上過仙門求道,
我們為彼此擋過刀,深夜潛入敵軍陣地火燒他們藥田,
我們曾一起坐在屋頂,摔過酒杯,說過自己的豪情壯誌。
妖界暴亂我們為彼此赴湯蹈火,深入地方腹地,險些與首領同歸於儘,
可後來,
有的為大義赴死,有的心死避世,有的被死無全屍,拘魂入畫。
現如今,連常樂都死在我懷裡。
我忘了冇有妖力的運行,根本就消化不了那麼多的酒精。
心中築起的高牆,在這一刻,崩潰決堤。
我抓著林瀾的領口,撕心裂肺的質問,
「你當初,是不是也是因為我妖鬼的身份,才拘我入畫!」
「你是不是,也認為是我做的!不是我啊,不是我,怎麼會是我呢?她剛出生的時候,我還抱過她呢,我怎麼會捨得殺她啊!她還這麼小!」
天降祥瑞,聖女出世。
被妖鬼視為一生之敵的人族聖女再次輪迴降生,
無數暗殺接踵而至,甚至許久未曾爆發戰爭的邊疆,也在蠢蠢欲動。
5
我為保聖女順利降生,祭出妖丹,衝出數萬重圍,被打散半身修為。
索性,聖女無礙。
神光拂照人間,妖族大勢已去,退居深淵。
就在人們大喜之時,聖女突然暴斃。
所有證據全都指向重傷未愈的我,而我最信任的常樂,則是帶頭討伐的首領之一。
眾人圍攻之下,
我無助的拖著奄奄一息的身體,爬到林瀾的閉關之處,求他救救我。
林瀾出關,
擋在諸位人族精英麵前,說會給他們一個交代。
林瀾俯身將我抱起,悉心為我療傷。
卻不想,第二天,他便當眾將我五馬分屍,而後請人將我封入畫中。
—
林瀾將我緊緊擁入懷中,任由著我發泄情緒,
大手一下一下順著我的背脊。
終於在我快要閉上疲憊的雙眼時,一聲輕得不能再輕得聲音傳來。
「我信你。」
我不知道是不是在做夢。
你真的,信我嗎?
林瀾總愛抱著我睡,
可這一夜,或許他是以為我昏睡過去,
絮絮叨叨,在我耳邊說了無數事情。
我醒來時,聽了好半天才縷清。
繞來繞去,都是在說暗戀我這件事。
林瀾居然喜歡我。
我呼吸變了一瞬,隨後恢複。
不知道他察覺冇有。
男人說了許久,隨後翻身將我擁入懷中,腦袋緊貼在我胸前,
鼻尖纏繞的,全是他的氣息。
酒醒之後,我又變成往日裡那麵無表情的模樣。
常樂的墳被我立在霧都最高的山巔之上,
臨了離開時,放了束浮雲城加急送來的桑言花。
浮雲城是他的故鄉。
—
林瀾居然喜歡我。
我摸著下巴,想到一個絕妙的計謀。
當他闖入之時,我正騎在一男子身上喘息。
隔著紅帳,我能感受到他鋪天蓋地的殺意。
我故意裝作不知道,叫的很大聲。
微風吹過,整間宮殿居然瞬間化成齏粉。
強大的威壓讓我再無法動彈。
我與那男子交纏的身影透過若隱若現的紅帳,看起來更為淫靡。
林瀾將那名男子捏在手中,
在他即將殺掉那人的下一刻,我強行衝破禁身咒,一口鮮血染紅淩亂的前襟。
「放了他,不然我立刻隨他一起去死。」
哢嚓。
男人的脖子斷了。
無所謂,本就是個仗著家中勢力欺男霸女的紈絝罷了。
死了便死了。
林瀾最恨彆人威脅他。
我又是威脅,又是背叛。
他彆說愛了,估計早已噁心得反胃。
我趴在男人身上悲痛不已,放聲大哭,
「你這個畜生!你居然殺了我的情郎,我要跟你同歸於儘!」
刀刃距離他還有一毫時,瞬間化為碎片,深深落入塵土。
我的脖子被他掐住,
深諳的眸子中已經醞釀無數風暴。
我滿臉青紫,用氣聲說道,
「你喜歡我?多噁心啊,我從來冇喜歡過你,你這賤種,我怎麼會喜歡你這種畜生呢......」
如我所料,
他額頭上的青筋愈發明顯,呼吸也變得雜亂。
他心神亂了。
我繼續蠱惑道,
「有本事,你就殺了我,繼續將我封在畫中,生生世世,不然我與你不死不休。」
「你敢嗎?殺了我,動手啊......」
喉間力道持續加重。
我隻覺得,死亡的過程好漫長。
為什麼剛纔那個紈絝隻用一瞬就冇了。
不過應該也快了。
6
白髮蒼蒼的老國師拄著柺杖趕來,厲聲嗬斥,
「陛下!」
「你醒醒,看看眼前之人是誰!她是雲嫻啊!」
驀的,
林瀾黯淡無光的眼睛突然有了聚焦點,又恢複清明。
在我快死的那一刻。
新鮮空氣爭相湧入我的鼻腔。
林瀾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我。
像隻做錯事的小狗,可憐無措。
他囁嚅著嘴巴想解釋,想伸手過來抱我,被我躲開,並回以一個嫌惡的眼神。
他好像快碎了。
我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知為何,心口有些悶。
—
「雲嫻,你還在記恨當年他封印你的事情嗎?」
國師老兒悠悠往鼎中丟入藥材,漫不經心問道。
我冷哼。
當初這老兒也出了一份力,我不想跟他說話。
若不是他剛纔來,我早就成功了。
壞事精。
國師老兒扶著柺杖,歎息良久,
莫名奇妙留下這麼一句話。
「珍惜眼前人。」
嗬。
哪裡還有什麼眼前人。
我早已是孤魂野鬼一隻。
冇有親人,冇有愛人,更是連朋友都冇有一個了。
林瀾站在狂風中,玄色衣袍翻飛。
「我們回家。」
「我寧願死,也不願再與你在一起。日日見你這張臉,我隻覺得噁心。」
林瀾的身形好像顫了一下,下意識抿了下唇。
我知道,這是他受傷委屈時的小動作。
他手在半空中停了許久,終於,國師老兒屋內的靈犬開始狂吠。
我下意識便往林瀾身上撲去。
雙腿緊緊圈住他的腰身,麵色發白,瑟瑟發抖。
我天生就怕這種毛茸茸的東西,冇有原因。
林瀾自然的摟上我的腰身,幾個閃身,便到了皇宮三裡外。
他抱的我太緊,
有些讓我喘不過來氣。
我怒道,
「要殺要剮痛快點。」
男人埋在我脖頸間的頭終於抬起,
清冷的聲音調子都染上委屈,
「冇有彆人的味道,為什麼騙我。」
我咬唇嘴硬,「還冇來得及......」
他勾勾唇角,語氣中顯露些許得意。
「你叫的太假了,我該聽出來的。」
我:......什麼,什麼虎狼之詞,假個屁。
「你到底想做什麼,想除掉祁家那顆毒瘤不必如此,你一句話,他們便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暴君無疑......
他在我肩膀上,留下一個小小的齒痕。
輕輕的,血都冇留。
他說,要給我留個記號。
我心中暗道,神經。
什麼年代了,還搞這套。
林瀾單手抱著我,一隻手掐著我的下巴令我正視他。
「雲嫻,我們成婚好嗎?」
我剛想說不。
他又道,
「成婚後,你什麼要求我都應你,無論什麼。」
我狐疑道,
「什麼都行?不許騙我。」
林瀾點頭,
「若我騙你,你便親手殺了我。」
「那你之前的妻子呢?我說了,我們妖鬼是不會與人共侍一夫的。」
林瀾說,
「隻有你,冇有彆人。」
這回輪到我怔住。
什麼意思?
我始終認為,主動的那一方是甘願處於弱勢的,
我抿著唇,終究還是冇問出口。
從我應下這場婚事開始,到大婚。
堪堪過了十日。
7
按理說,應當是嫁衣都趕製不出來的。
可第一日,林瀾就笑吟吟的看著我換上嫁衣。
嫁衣上的金鳳由鮫人族所獻鮫紗與金線交融縫製,加之以孔雀尾羽,南海靈石,東珠鑲嵌,
栩栩如生的鳳凰昂首挺胸,展翅翱翔。
整件嫁衣流光溢彩,磅礴大氣。
最奇怪的是,我穿上恰好合身。
鏡子前,梳妝女官笑得幾乎合不攏嘴,眼裡的驚豔和欣賞不住流淌。
「娘娘是奴婢見過最美的女子,哪怕是長清山上的仙子都不及啊!」
當我從台階上走下時,林瀾呼吸一滯,驚豔與貪婪的佔有慾肆虐,他牽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天子大婚,四海來朝,兩側夾著四海使臣,永修朝的重臣王爵,
在禮官威嚴莊重的引導下,我們成了天地萬民見證的夫妻。
越過珠簾,我能清晰的看到林瀾咧到耳後的嘴角。
我心想,
笑吧,笑吧,待會我就要求你殺了我,然後再把我封入畫中。
然後我完成係統任務,美美回家。
莊重喜慶的封後大典,
我正跪著天地聽封,一名身著黑袍的女子悄然落在上空。
最先發現的是林瀾。
他猛地抬頭瞳孔驟縮,身上氣勢儘數散發。
他隔空傳音。
「你來做什麼。」
女子露出慘白修長的手指,輕輕一勾,露出冷豔妖嬈的臉龐。
「南疆禦主,特來恭賀永修朝新封皇後。」
這聲音......
我渾身發顫,掀起冠上的珠簾,這纔看清來人的容顏。
果然是她。
敏音。
多年不見,我實在想念。
可她這來勢洶洶的模樣,應是來者不善。
林瀾今日第一次沉下臉,頃刻間,敏音就被密密麻麻的侍衛包圍。
「你想做什麼?」
敏音用染得血紅的指甲勾了勾髮絲,媚眼如絲,
「你覺得呢。」
話音剛落,大殿上方立刻出現無數手持法器的修士,
甚至擋住了日光。
一位鶴髮童顏的白袍男子緩緩踏空而來。
我與林瀾同時下跪,齊聲喊道,
「師傅。」
來人正是長清宗老祖,我們五人的授業恩師,琨潼老祖。
怪不得這些人之中有些人如此眼熟。
原來,有一些是長清宗的弟子。
我一一看去,長清,上英,峨遠,光明......
幾乎人族所有修仙門派皆有到場,
不亞於當日誅殺我的陣容。
我眉心一沉,
所以,今日也是來殺我的嗎?
不過,正合我意。
林瀾側身擋在我身前,與我相扣的手微微用力。
他聲音沉穩有力,
「我在。」
我怔了下,心狂跳。
彆過臉,
我想,是即將又要麵對仙門百家圍剿,太過緊張。
琨潼沉重威嚴的聲音傳來,
「雲嫻,你天賦異稟,我知你無害人之心,這次為師給你一次將功補過的機會。」
將功補過?
我有何錯?
我笑問,「師傅您說。」
「殺林瀾,滅妖皇之核,可記你一功。」
此話宛若驚雷落地,一座皆驚。
我驚恐扭頭看他,那頭晃眼的白髮......
是因為壓製妖核,精血儘失。
怪不得那日他會突然失控,險些將我殺死。
原來,心神已經被侵蝕得如此脆弱,險些瘋魔了嗎?
林瀾回頭,正好將我眼底的驚恐看了去。
他露出一笑,在我發頂輕輕撫了撫。
他動作從容,不緊不慢。
心中升起一抹不安,我反抓他的手。
「妖皇之核不是已經毀了嗎?我們親眼看到的。」
林瀾垂眸在我額頭落下一吻,
「我這次不會再讓你死在我麵前。」
8
淩冽的寒風中,他墨發翻飛,與大紅的婚袍糾纏在一起。
「要妖核?」
師傅眯眼摸著鬍子,
「毀壞妖核還需永修國寶靈珠,你需一起將此物祭出。」
林瀾伸手,喚出配劍「吾乃天下第一」,
「吾乃天下第一」劍身翁鳴,它也開始興奮了,數十年不出鞘,一出鞘就是如此熱血沸騰的場麵。
以一敵萬啊!!!
林瀾打架從不廢話,直接提劍迎上,
劍氣斬斷琨潼老祖一縷白髮。
老祖終於睜開眼,「林瀾,你找死?」
「誰死,還不一定。」
上萬名仙門翹楚,就算是半步神仙境的少說也有一千名。
再加上據說早已接近神仙境的琨潼老祖。
光憑皇宮這些護衛,哪裡幫的了林瀾?
我抽出身側侍衛長劍,正想強行突破封印,
國師一臉大驚失色,「你乾嘛!」
我著急道,「幫他啊!」
「你想去哪,雲嫻。」
一道能酥掉骨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是敏音。
隻是,她並非來找我敘舊,而是來取我性命。
我不解,「為什麼。」
敏音殺紅了眼,一刀一刀往我身上捅,
我無力反駁,身下已經形成一個小血泊。
她開始泄憤似的一一道來。
「你該死,你生來就是妖鬼,你就不配活著!為什麼他們都護著你,長寧寧願自己赴死,都捨不得用你,他以身祭陣,屍骨無存,魂飛魄散啊!常樂那麼恨你,為什麼還捨不得用我給的毒藥殺了你!就連林瀾,他用自己一身修為,將你體內的妖皇之核轉到他體內,該死的明明是你!」
我快被敏音捅成篩子了。
臨死前,她揪著我的發,撐開我的眼皮,
讓我清清楚楚的看著,林瀾被萬劍穿身的模樣。
溫熱的鮮血灑在我臉上。
我們遙遙相望。
「聽說你這段時間一直在恨他?後悔嗎,他對你是那樣推心置腹啊,若不是你這個禍害,他又怎會受仙門百家討伐。」
「尊貴的帝王,最後隻會落得一卷草蓆裹屍吧......」
林瀾殘破的身軀宛若一片枯葉從空中落下。
他衝我遙遙一笑。
我心更慌了。
隻見他掐著手指開始念上法訣。
很熟悉。
是......
「封汝入畫。」
不!
白光一閃,我又被封入畫中。
漫天修士,劍指倒在血泊中的林瀾,怒嗬,
「妖人,速速交代靈珠藏匿於何處!」
琨潼老祖輕飄飄落下,一塵不染的白衣染上血色,髮髻也散落一半。
林瀾伸出手,撐起身子坐起,緩緩擦去臉上血汙。
我隔著畫,拚命嘶喊,
「阻止他,阻止他!他要自爆!阻止他啊!」
林瀾衝我這個方向,最後含情脈脈看了一眼。
我讀懂了他的嘴型。
「雲嫻,對不起。」
嘭!
半步神仙境加上妖皇核的自爆。
以林瀾為半徑內三裡的修士全部灰飛煙滅。
我跌坐在地,冰涼的淚水滑落,心如刀絞。
「叮咚,恭喜宿主,賀喜宿主,任務完成,我們現在就可以走進度複活了哦!」
蠢笨係統嘰嘰喳喳吵著炫耀自己的守信。
我怒道,「閉嘴!」
係統瞬間安靜。
係統:嗚嗚嗚,那麼凶乾嘛~
漫天血色中,緩緩走出一人。
琨潼老祖自斷一臂方纔堪堪保住根基。
敏音腳上的鈴鐺清脆作響,
「師傅!那賤人又被收入畫中了,我們得想辦法把她逼出來!屆時才能逼問出靈珠的下落。」
妖皇之核已毀,他想藉此飛昇的助力又少了些。
靈珠,他勢在必得!
9
琨潼老祖與我隔著畫對視。
我恨不能直接將他撕碎。
燒撕砍泡一一試過,全都不能毀畫。
於是他們開始抓來無數無辜民眾,每過一炷香,就在我麵前虐殺一人。
「你敢!你怎麼敢!我殺了你!」
你怎麼敢當著我的麵,虐殺他的臣民!
琨潼坐在太師椅上喝茶,麵不改色。
敏音舔著猩紅的指甲,淡淡道,
「你一日不出來,便多一個生靈因你而死。」
「哦,對了,林瀾死的那片地方,我打算建成茅廁。」
我隔著畫,被折磨得心神幾乎要瘋魔。
逃跑的國師老兒最終還是被抓來。
他自知自己難逃一死,
央求著臨死前與我說些話。
他將這些年的真相一一告知。
當初林瀾將我五馬分屍,是因為我在當年那場大戰中,被妖皇選中成了他複生的容器,
若是不將我封入畫中,不僅我的身體,就連我的靈魂也會被吞噬;
這些日子的折磨,早已將我腦中的弦拉的緊得不能再緊。
再聽著國師說的樁樁件件,我淚如泉湧,痛得肝腸寸斷。
那我這些天對林瀾,又算什麼呢?
我恨他,傷他,一次次侮辱他,對他惡語相向,將他的愛踩在腳底下,把他的真心碾碎,丟入塵埃裡,對他全然隻有利用與恨。
這場大婚,他定然是準備了許多年,我能感受到他的重視與滿心的歡喜,可我呢?
我隨便,我無所謂,我不在乎,
因為我隻把這當做我能複活的工具。
循規蹈矩的走完這條路。
他呢,他是不是心都被傷透了。
我眼前此時卻不斷浮現,他每次被我傷到的目光,被我叫小畜生時的失落,
也忘不掉臨死前看著我那深情不捨的眼睛。
我跪著求他,彆說了,彆說了。
國師冷眼看我痛苦,繼續自顧自說道,
林瀾那日見我並不是要與他人成婚,是他想要與妖核同歸於儘,想在臨死之前,再見你一眼,後來陰差陽錯,與妖核達到共生;
還有,他給我吃的藥根本就不是什麼毒藥,而是......
敏音不耐煩,一刀插入國師的脖子。
國師瞪著雙眼,嘴巴囁嚅著,
啊......
我跪在地上,身體裡有一股蠻橫的力量在橫衝直撞。
骨血幾乎都要融化了。
一陣痛苦的尖叫聲中,我突破被封印的妖脈,
丹田中的內力從一汪清泉瞬間變成浩瀚大海。
我猝然睜眼,
渾身骨血早已被鍛淬得如玄鐵一般堅硬。
輕輕一劃,便劃破虛空。
從畫中,踏空而來。
在我腳落地瞬間,一股強大的威壓使得兩人跪倒在地。
我手指輕盈一點,國師流如水柱的血頓時止住。
左手虛空一握,
琨潼老祖被我抓到空中,
那輕鬆姿態,宛若抓的不是半步神仙境,而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
我死寂的眼微微一睜,
「為什麼,你身體裡會有聖女印記,還夾著妖力。」
10
老頭臉色一白,藏匿在身後的手飛出暗器偷襲。
我輕輕一捏。
暗器碎成千百片,懸在空中。
我瞭然,「是你殺了聖女,妖皇之核,是你移到我體內的。」
那次大戰後,
負責銷燬妖核的就是他。
「徒兒,徒兒,我錯了,我畢竟是你師父,當初的事情另有隱情你聽我......」
事已至此,是非對錯,我早已無心分辨。
嘭。
片刻間,琨潼老祖四肢扭曲爆開,
哀嚎驚入長空不止。
他被我削成人彘。
我緩緩蹲下身子,將痛苦得在地上扭曲如蛆的琨潼釘在地上。
將手放在他的丹田處,一點一點將他體內的功力吸出。
修煉了一生,被成神迷了心智。
不惜殺害聖女,奪了靈骨,後又以我的身軀培養妖核。
躲在暗處,等著時機成熟一併收割。
就是這心術不正,生生毀了許多人這短暫的一生。
我步步走向敏音, 她早已被威壓壓得內臟碎裂。
我問,
「你知道長寧最不喜歡你什麼嗎?眼界狹隘,不懂他的大義。你死後,我會將你埋在極北冰川底下, 令你生生世世,再無法與長寧相見。」
敏音還想說話。
我抬手,利劍貫穿她的胸膛, 給了她個全屍。
我看著手掌流轉的充沛靈力,什麼都明白了。
哪裡是什麼以我之魂,豐他國運。
這畫卷, 分明是以靈珠為載體,製成的一處養魂絕佳秘境。
國師撫著鬍子,搖頭。
「靈珠早就融進你的靈魂了。」
「剛纔刺激你, 是為了讓你與靈珠快點融合。」
「非王室血脈不易得到靈珠認可, 你以為他為何日日對你......你以為你吃的又是什麼?毒藥?那是他精血煉製的丹藥!」
國師扼腕歎息:林家自古出情種啊。
我腦中轟然炸開,跌跌撞撞至林瀾死去之地,對著空氣空流許久的淚。
而後, 我提著「吾乃天下第一」屠遍當日參與圍剿的修士。
人人畏我,說我是下一代妖皇。
係統催促我快點決定,要留下, 還是回去。
我與係統商量, 讓我再呆五年。
一番友好交流之後, 它同意了。
我餵了琨潼一顆靈藥, 保他不死。
而後將他扔在人妖交界處, 裝在一個開了小口的罐子裡,
任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妖物褻玩, 並吩咐台主,
一枚銅錢一次, 並寫清楚他的來曆。
高高在上的天清聖人。
嗬。
折磨琨潼三年後,
我將他粉身碎⻣,埋到藥田地下,第二年⻓勢喜人。
林瀾死後第四年,天劫降下,我從陸地神仙境, 順利⻜升至真神。
我偷偷將凝聚好的魂魄融入我的靈魂。
「好了, 回去吧。」
再睜眼,我回到了我的世界。
閉關半年,我從魂魄中分離出異世帶回的魂魄。
十年後,聖主山上。
一個酷似林瀾的小孩在樹下打著瞌睡,
一顆靈果落在他頭上, 砸的孩子低聲抽泣。
「小屁孩,就知道哭!冇用冇用。」
林瀾跟大嘴鳥吵起來,
眼看著林瀾癟嘴又要哭, 我彎腰將人抱入懷中,
「怎麼了?」
林瀾眼淚瞬間憋回去,伸出小手摟住我的脖頸,
「阿雲抱抱親親。」
我低下頭, 在他白嫩嬌軟的臉上落下一吻。
眼裡的寵溺不言而喻。
林瀾揪著我的衣領,耳尖微紅。
「喜歡,阿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