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過家家
荷蘭學者約翰·赫伊津哈在《遊戲的人》中說過,遊戲先於文化而存在。對於人類幼崽而言,遊戲更是一種嚴肅的社會演練,是他們在安全範圍內對殘酷成人世界的預習。
但在大路餅藏看來,這純粹是精力的無端耗散。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向日葵班的自由活動時間。
「決定了!今天玩『過家家』!」
常盤綠站在滑梯的最高處,雙手叉腰。
「駁回。」
坐在滑梯底下陰影處的餅藏舉手抗議,「我要扮演『路邊的石頭』。這是一個需要極高定力且對劇情毫無推動作用的重要角色。」
「駁回無效!」常盤綠從滑梯上滑了下來,停在餅藏麵前,「四個人的話……我是導演兼鄰居大嬸,玉子是媽媽,夏目君是孩子。」
「那我呢?」餅藏有種不祥的預感。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餅藏當然是『爸爸』啊!」玉子在一旁開心地拍手,「我們要煮好吃的味增湯哦!」
「我不乾。」餅藏果斷拒絕,「爸爸這個角色需要承擔養家餬口的重任,還要處理婆媳關係和中年危機,太累了。我申請降級為家裡的寵物狗。」
「不行!」常盤綠瞪了他一眼,「哪有寵物狗整天死魚眼的?你的氣質完全就是剛下班累得半死的大叔!」
「……」
竟然無法反駁。
上輩子他的確是累死的。
被迫營業的餅藏嘆了口氣,看向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夏目貴誌。
夏目正有些侷促地站在那裡,手指絞在一起。
「那個……我……」夏目的聲音很小,「我……沒玩過這個遊戲。」
他像個皮球一樣在各個親戚家被踢來踢去,從來沒有真正融入過哪個家庭。和同齡人一起玩遊戲對他來說是一件距離很遙遠的事情。
「很簡單的,夏目同學隻要演餅藏和玉子的孩子就行了!」
「……好了,餅藏,不要發呆了!」
常盤綠指揮道。
玉子把手裡那把野草塞進夏目手裡,「這是今天的晚飯材料,拿好哦,乖孩子。」
夏目看著手裡的雜草,嘴角不受控製地微微上揚,「……嗯!」
餅藏走出沙坑。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係·方法派演技(入門級)】
雖然隻是入門級,但他此刻的氣質陡然一變。那種五歲孩子的稚氣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飽經滄桑、背負著幾十年房貸的沉重感。
他甚至下意識地做了個鬆領帶的動作。
「那麼,Action!」常盤綠拿著一根樹枝充當場記板,用力一揮。
場景:沙坑(假裝是溫馨的家)。
「我也回來了。」
餅藏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沙坑,把書包往地上一扔,發出了疲憊的嘆息,「唉……今天的電車真是擠死了。部長那個禿頭又在挑刺,今年的獎金怕是又要泡湯了……」
「噗——」
頭頂的妖怪萬年笑噴了,它那團墨汁一樣的身體在餅藏頭上抖動著。
「親愛的,你回來啦!」
玉子完全沒有接住餅藏的「社畜梗」,她開心地捧著一堆沙子湊了過來,「晚飯是特製的年糕火鍋哦!是用剛從院子裡拔的蔥做的!」
「……又是年糕嗎?」餅藏眼角抽搐,「我們家已經連續吃了一個月年糕了吧?再吃下去我就要變成糯米糰子了。」
「不可以挑食!」玉子鼓起臉頰,假裝生氣地把沙子倒在餅藏麵前的樹葉上,「快吃!還有夏目也是,要多吃點才能長高!」
夏目跪坐在沙地上,看著麵前那堆代表「晚飯」的沙子。
「我……我開動了。」
「好吃嗎?」玉子期待地問。
夏目一邊假裝吃著,一邊點頭,「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年糕。」
「喂,那邊的鄰居大嬸!」萬年突然喊了起來,「給我個角色!」
當然,隻有餅藏和夏目能聽見。
餅藏無視了頭頂的妖怪,繼續扮演著他的疲憊父親。
「叮咚——」
常盤綠扮演的鄰居大嬸登場了。她手裡拿著一塊石頭,一臉八卦地走了進來。
「哎呀,大路太太,聽說你們家最近買了新車?」
「並沒有,我們家連自行車輪胎都破了。」餅藏拆台道。
「哎呀,真是辛苦呢。」常盤綠順勢接戲,然後看向夏目,「這就是你們家孩子吧?長得真可愛,就是太瘦了,是不是平時沒吃好?」
夏目的笑容僵了一下。
現實中,那些收養他的親戚也說過類似的話,「這孩子怎麼這麼瘦?別人會以為我們虐待他的。」
這時,餅藏伸出手,一把將夏目攬了過來。
「這小子隻是挑食罷了。」
餅藏用那種棒讀的語氣說道,手掌卻穩穩地按在夏目瘦弱的肩膀上,「而且,他可是我們要繼承家業的重要繼承人,瘦一點顯得精幹。對吧,親愛的?」
他轉頭看向玉子。
「嗯!」玉子點頭,「夏目是我們家的寶貝!我也要把做年糕的手藝傳給他!」
「誰要繼承年糕手藝啊……」常盤綠忍不住吐槽出戲,「不過嘛,既然是大路家的孩子,那肯定是個好孩子。」
「爸爸……媽媽……」
夏目小聲地念著這兩個逐漸陌生的詞彙。
「……還要一碗。」
「好的!」玉子開心地忙活起來。
「真是的,別吃太多,晚飯會積食的。」餅藏搖了搖頭,擺出一幅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
「我也要。」
……
直到太陽西斜,將沙坑染成了金紅色。
「叮鈴鈴——」
放學的鈴聲響起。
遊戲結束了。
常盤綠拍了拍手,「好了!把身上的沙子拍乾淨吧!」
「是——!」玉子乖巧地應道。
大家開始互相拍打衣服。
餅藏幫玉子拍掉了背後的沙土,常盤綠則很自然地伸手幫夏目撣去了肩膀上的灰塵。
回到教室,背起書包,換好室外鞋。
四個人並排走在通往校門口的走廊上。
夕陽通過走廊的窗戶灑進來,將影子拉得很長。周圍是其他小朋友嘰嘰喳喳的吵鬧聲,這種喧囂感讓夏目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因為他現在也是這喧囂的一部分,而不是被隔離在外的旁觀者。
走到了幼稚園的大門口。
鐵門外,已經聚集了不少來接孩子的家長。
「啊!媽媽!」
玉子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溫柔笑著的雛子,立刻像隻小兔子一樣蹦了過去。
常盤綠的爺爺也站在那邊,手裡還拿著剛做好的玩具風車。
夏目停下了腳步。
他在人群的邊緣看到了來接他的那個親戚——那是位一臉疲憊、正看著手錶的嬸嬸。那個冰冷的世界正在向他招手。
他下意識地抓緊了書包帶子,腳步變得有些沉重,他又要變回那個討人嫌的「拖油瓶」了。
他低下頭,準備默默地走向嬸嬸。
「夏目同學。」
餅藏聲音在他身邊響起。
「明天見。」
「明天見!」玉子也揮舞著雙手,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明天給你帶真的年糕哦!」
「別遲到了,夏目同學。」常盤綠酷酷地揮了揮手。
夏目愣住了。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三個人的身上,給他們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
「……嗯!」
他轉過身,朝著嬸嬸的方向跑去,跑了兩步又回過頭,朝著這邊的三人組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明天見!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