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夏日祭典
星期六。
離夜色降臨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空氣中已經開始瀰漫著一種混合了醬油焦香、棉花糖甜味以及汗水的獨特氣息。遠處隱約傳來的太鼓聲和笛聲,讓人的血液不由自主地開始升溫。
大路屋的二樓。
「別動!餅藏!腰帶要繫緊一點!」
母親道子正用力拉扯著一條深藍色的角帶,試圖把它固定在餅藏那並不存在的腰身上。
「……我要被勒成兩截了……」餅藏發出虛弱的抗議,「腹腔受壓過大會導致呼吸困難,進而影響大腦供氧……」
「少廢話!男孩子的浴衣就是要穿得精神!」道子無視了抗議,最後打了一個漂亮的結,「好了!完美!我們家餅藏真是個小帥哥!」 找書就去,.超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餅藏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深藍色的浴衣上印著簡單的幾何波紋,腳上是一雙嶄新的木屐。
他試著走了兩步。
「卡噠、卡噠。」
木屐特有的硬質響聲。
(……簡直就是刑具,每一步都在直接衝擊膝關節。)
頭頂的萬年此刻也換上了「節日麵板」——它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看起來像是黑色麵具的掛件,掛在了餅藏的腰帶上。
「餅藏,快點出發!我要吃蘋果糖!」
……
走出家門。
「餅藏——!」
一聲軟糯的呼喚。
北白川玉子站在玉屋的暖簾下,整個人像是一個發光的糯米糰子,散發著柔和而甜美的氣息。
她把平時總是披散或是紮成雙馬尾的頭髮盤了起來,露出了脖頸。
身上穿著一件白底印著粉色牽牛花的浴衣,腰帶是鮮艷的紅色,後麵打成了一個蓬鬆的文庫結。
「嘿嘿,久等了!」
玉子小跑著過來,木屐在石板路上敲出歡快的節奏。她轉了個圈,袖子像蝴蝶翅膀一樣飛舞。
「怎麼樣?媽媽幫我穿的哦!」
「嗯,很適合你。」餅藏移開視線,看向地麵。
「嘿嘿,那是誇獎嗎?」
「算是吧。」
兩人並肩向商店街北邊的下鴨神社走去。
「喂!你們兩個太慢了!」
常盤綠站在路口,她穿著一件深綠色的甚平(一種輕便的夏裝),看起來幹練又帥氣,手裡拿著一把團扇,「再不快點,好吃的都要排很長的隊了!」
越往前走,人越多。
兩旁掛滿了紅白相間的燈籠,雖然現在天還沒全黑,但那種暖黃色的光暈已經開始營造出一種非日常的氛圍。
兩排屋台(攤販)擠得滿滿當當。
鐵板燒上滋滋作響的炒麵,用冰塊鎮著的彈珠汽水,掛滿獎品的射擊攤位,還有正在把香蕉浸入巧克力醬的攤主。
玉子眼睛不夠用了,「這個看起來好好吃!那個也是!」
餅藏則在人群裡看到了和人們交流的妖怪。
按理來說,隻有一部分人才能看到妖怪才對。
腰間的萬年麵具輕輕震動了一下。
「……祭典,本來就是祀奉神明和慰以此靈的儀式。在這個夜晚,人與非人的界限會變得模糊。」
萬年指了指那邊的熱鬧。
「你看,隻要大家都開心地笑著,誰會在意混在人群裡的是人是妖呢?哪怕是妖怪,偶爾也想吃點熱乎的東西啊。」
餅藏順著它的視線看去。
在射擊攤位前,有一個戴著狐狸麵具的高個子,正以一種非人類的精準度擊落獎品;在賣麵具的攤位旁,有一個影子很淡的小孩正盯著麵具看。
(……界限嗎?)
「餅藏,我想喝酒。」腰間的萬年又偷偷說道。
「不行!可以給你買彈珠汽水。」
「切,小氣。我都幾千歲了……」
正說著,前方突然傳來了一陣震耳欲聾的吆喝聲。
「讓開讓開! 讓開讓開! 」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兩座巨大的神輿被一群隻穿著兜襠布的壯漢抬著,在一片吆喝聲中沖了過來。
「嘿咻!嘿咻!」
而在最前麵那個神輿的抬轎隊伍裡,餅藏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北白川豆大和大路吾平。
這兩個平時一見麵就吵架的男人,此刻卻肩並肩地扛著同一根巨大的木樑。他們滿臉通紅,汗水順著肌肉線條流淌,身體隨著號子聲同起同落。
常盤綠揮舞著團扇大喊,「加油!豆大叔叔!吾平叔叔!」
「爸爸加油!」玉子也跟著喊。
隨著夜色漸深,祭典的氣氛達到了高潮。
祭典活動的高台上,太鼓聲轟鳴。
「咚!咚!咚咚哢!」
人們圍著高台,開始跳起了盂蘭盆舞。
不是什麼複雜的舞步,隻要跟著節奏,重複著簡單的動作。
在這種重複中,個體的意識逐漸消融,融入到集體的狂歡中。
「來嘛!餅藏!」
玉子拉著餅藏的手,把他拖進了人群。
身體自動跟上了節奏。
「右、左、拍手。轉圈。」
……
晚上八點。
廣播裡傳來了通知,「煙花大會即將開始。」
音樂聲停了,燈光也暗了下來。
人群開始向河邊的草地移動,尋找最佳的觀賞位置。
三人組找了一塊平坦的草地坐下。
夏夜的風無比的清爽。
「要開始了哦。」小綠指著漆黑的夜空。
「嗯。」
突然。
「咻——」
一聲尖嘯劃破夜空。
緊接著。
「嘭!!!」
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在夜空中綻放,照亮了整個河麵,也照亮了所有仰望的臉龐。
「哇——!!!」
歡呼聲響徹雲霄。
緊接著,紅色、綠色、紫色……無數朵煙花接二連三地炸開。
餅藏仰著頭。
光速是3×10^8米/秒,聲速是340米/秒。
所以總是先看到光,後聽到聲音。
這種時間差,就像是現實與記憶的距離。
「好漂亮……」玉子喃喃自語,「但是,消失得好快啊。」
「是啊。」
餅藏輕聲說道,「煙花就是為了消失而存在的。」
因為稍縱即逝,所以才美麗。這就是日本人常說的「物哀」。
直到一組連續的速射煙花將整個天空都被染成了金色,如同下了一場金色的雨。
煙花結束了。
最後一縷火光熄滅,世界重新回歸寂靜。
隻有空氣中殘留的火藥味,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夢。
「結束了啊……」
玉子有些意猶未盡。
那種「祭典後的寂寞感」,總是讓人心裡空落落的。
「明年還會有的。」
餅藏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向玉子和小綠伸出手。
「走吧,還有很多地方沒有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