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夢想裡的死魚
「星與小醜」咖啡屋。
店裡的冷氣開得很足,掛在牆角的電視機被開啟,剛好播放起午間重播的新聞。
「……昨日,一項驚人的記錄誕生了!來自日本的業餘遊泳選手,成功橫渡了被稱為『魔鬼海峽』的津輕海峽!」
螢幕上,那個麵板黝黑的女人站在礁石上,高舉雙臂,雖然滿臉疲憊,但笑容比陽光還要耀眼。閃光燈瘋狂閃爍,她是全日本的英雄。
岡崎朋也站在吧檯後麵,手裡拿著擦杯佈,死氣沉沉的眼睛盯著電視螢幕。
(……真刺眼啊。)
擁有健康的身體、可以肆意揮灑汗水、被所有人歡呼的人生。
和他這種手臂廢掉、躲在咖啡店裡洗盤子的垃圾,簡直是兩個物種。
「……切。」
朋也煩躁地拿起遙控器,按下了關機鍵。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上,.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嗝——」
春原陽平剛剛吃完了那個特大號的豬排飯,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啊……活過來了。果然免費的飯是最香的。」
他看了一眼默默收拾盤子的岡崎朋也,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一樣,眼睛一亮。
「喂,朋也!既然今天發工資了,我們也吃飽了!走!我們去打籃球吧!」
春原站起來,做了一個投籃的姿勢,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的空氣。
「好久沒玩了!去出出汗!我知道附近有個公園……」
空氣凝固。
餅藏默默地後退了一步,並在心裡為春原點了一根蠟燭。
(……這傢夥,是把「記憶力」和「情商」這兩個屬性點全部洗掉加在「抗擊打能力」上了嗎?)
(明明二十分鐘前才因為提籃球被砸了杯子,現在的記憶體就已經清空了嗎?)
「……滾。」
朋也的聲音低得像是在磨牙。
「哎呀別這麼說嘛!我知道你手有傷,但隨便投兩個籃也可以啊……」
(……無聊。)
刺痛感又從右肩傳來了,哪怕隻是聽到「籃球」這兩個字。
(這種日子,還要持續多久?像爛泥一樣活著。)
「……朋也哥哥。」
一個稚嫩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餅藏走到了櫃檯前。
「能不能幫我搬個東西?有點重,我一個人搬不動。」
「……哈?」朋也皺眉,「我現在在工作……」
「我也來幫忙!」
春原立刻湊了過來,展示了一下自己的二頭肌,「搬東西這種事,當然要交給身為男人的我!朋也那傢夥手不方便,我來我來!」
餅藏搖了搖頭。
「不行。春原哥哥太粗魯了。」
「……誒?」春原僵住了。
「那個東西是很精密的儀器,不能磕碰。春原哥哥看起來……嗯,很容易把東西摔壞的樣子。」
餅藏給出了致命一擊。
「噗……」朋也笑了一聲。
「什、什麼?!我可是很細心的!」春原大受打擊,抱著腦袋,「居然被小學生嫌棄了……」
「邦夫先生說可以哦。」餅藏指了指後麵。
邦夫先生點了點頭,「去吧,透透氣也好。」
朋也嘖了一聲,解下圍裙,一臉不耐煩地走了出來,「……在哪裡?快點弄完。」
「在外麵。」
餅藏領著朋也走出了店門,來到了商店街後的一條無人的死衚衕裡。
「東西呢?」朋也四處張望。
「在這裡。」
餅藏從口袋裡掏出了金色的懷表——【記憶空間跳躍坐標儀】。
「抓緊我。」
「你是幼稚園小孩子嗎?還要牽……」
還沒等朋也吐槽完,餅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嗡——」
世界扭曲了。
……
當朋也再次感覺到腳踏實地的時候,一股帶著消毒水味道的空氣鑽進了他的鼻腔。
「嗚……!」
他腳下一軟,踉蹌著扶住了旁邊的牆壁,然後晃了晃腦袋,試圖甩掉眼前的重影。
「……這裡是……哪裡?」
朋也抬起頭,一臉茫然。
不再是炎熱的京都死衚衕。
這是一間明亮卻充滿壓抑感的病房。窗外是陰沉的天空和遠處陌生的大海。
朋也的視線慢慢聚焦,落在了牆上的日曆上。
青森縣立中央醫院。
「……哈?青森?!」
朋也瞪大了眼睛,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麵前這個淡定的小學生。
「開什麼玩笑……我們剛才還在京都的巷子裡吧?那是幾百公裡外吧?」
他後退了一步,背部撞在了門框上。
「催眠術?還是我在做夢?或者是被外星人綁架了?」
他的世界觀受到了衝擊。
「是科技。」
「把人體分解成粒子訊號通過光纖傳輸,再在終端重組。」餅藏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你可以理解為『人體傳真機』。雖然還在試驗階段,有些副作用,比如會想吐。」
「……騙鬼啊!哪有這種技術!」
餅藏收起懷表,推了推眼鏡,「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我們要找的人在那裡。」
他指向病房中央。
病床上,躺著一個女人。
正是白天新聞裡那個意氣風發的「鯊魚隊長」。
但此刻的她,完全沒有了電視上的光彩。
她露在外麵的麵板呈現出一種令人心驚的深紅色。她整個人陷在床墊裡,一動不動,身上插著好幾根輸液管,監護儀發出有節奏的「滴、滴」聲。
「……這是?」朋也愣住了。
「橫渡津輕海峽的代價。」
餅藏像個查房的醫生一樣說道。
「嚴重脫水,電解質紊亂。最嚴重的是橫紋肌溶解症。因為過度使用肌肉,導致肌肉細胞壞死溶解。簡單來說,她現在連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床上的人動了動。
鯊魚隊長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了床邊的兩個人影。
「……幻覺嗎?」
她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啊,是你啊……那個……泳池邊的……奇怪小鬼。」
她認出了餅藏。
畢竟,會跟她聊「普通人夢想」的五歲幼稚園小孩,這輩子也就遇到過這麼一個。
「晚上好,隊長。」餅藏禮貌地打招呼,「新聞我看了,很帥氣。」
「……嘶。」
鯊魚隊長試圖扯出一個笑容,但臉部肌肉的抽動讓她倒吸了一口冷氣。
「……帥氣吧?那可是我拚了老命……在鏡頭前硬撐出來的……」
她看著天花板說道。
「記者剛一關攝像機,我就暈過去了……真是遜斃了。」
她轉動眼珠,看向旁邊已經呆滯的朋也。
「……這個一臉喪氣的小哥是誰?」
「是被我綁架來的迷途少年。」餅藏說道。
「……那個……」
朋也看著她連轉頭都很吃力的樣子,忍不住開口了,「值得嗎?」
「哈?」
「為了遊過去……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差點死掉……值得嗎?」
朋也的手不自覺地抓住了自己受傷的肩膀。他是因為受傷而放棄的,他恐懼這種痛楚。
鯊魚隊長看著天花板。
沉默了片刻。
「……痛死了。」她誠實地說道,「遊到一半的時候,我就後悔了。冷得要死,腿抽筋,還要擔心被水母蟄。我想放棄了一萬次,想爬上伴航的船。」
「但是啊……」
她費力地想要抬起手,卻隻能微微動了動指尖。
「當我觸碰到對岸的岩石時。」
「當我從水裡站起來,回頭看向那片海峽時。」
她的眼睛裡,亮起了光,比電視上還要耀眼,甚至足以灼傷人眼的光芒。
「那種感覺……就像是靈魂炸開了一樣。」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不是在遊泳,而是在飛。」
「為了那一瞬間的『飛翔』,這點痛……算個屁啊。就算躺上一個月也值了。」
她看向朋也。
「喂,喪氣小哥。」
「如果你還有想做的事,就去做。別管什麼手臂斷了還是腿斷了。」
「隻要沒死,就還能動。隻要能動,就還能掙紮。」
「與其在岸上當一塊發黴的石頭,不如在海裡當一條遍體鱗傷的死魚。至少……我看過風景了。」
朋也怔住了。
他看著這個連翻身都做不到的女人。
比起電視上那個完美的英雄,眼前這個殘破的女人,卻讓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
「……謝謝。」
朋也低下了頭,劉海遮住了眼睛,拳頭死死攥緊。
「……打擾您休息了。」
「走吧。」
餅藏拿出傳送儀,「傳送。」
光芒閃過。
病房裡恢復了安靜,隻剩下監護儀的滴答聲。
鯊魚隊長閉上眼睛。
「……再睡一下吧,幻覺太嚴重了,居然又看到那個奇怪的小鬼了……還帶了個更奇怪的喪氣鬼。」
「不過……說出來之後,感覺都沒那麼痛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