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過去採訪
2月下旬。
冬天的尾巴還在京都徘徊。
兔山商店街今天依舊格外熱鬧。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好!燈光準備!收音杆舉高一點!」
「好的!導演!」
一輛寫著【京都電視台·街角心聲】的麵包車停在街口。幾個扛著笨重攝像機的工作人員,正在商店街的中心位置架設裝置。
「這是要幹什麼?拍電視劇嗎?」
「聽說是個採訪節目,叫《如果能回到那一天》。」
商店街的人們好奇地圍觀。
不一會兒,一位梳著大背頭的男主持人拿著麥克風走了出來,對著鏡頭露出了職業化的笑容。
「各位觀眾朋友們,大家好!這裡是京都最具人情味的兔山商店街!」
「今天,我們的主題是——【如果能回到過去,你最想對那個人說什麼?】」
「是遺憾?是感謝?還是深藏心底的愛意?讓我們來聽聽大家的聲音吧!」
大路屋二樓。
餅藏關閉了【千裡眼】的景象投影。
「……採訪節目嗎?」
他對這種旨在挖掘他人隱私來博取眼球的節目並不感興趣。
在他看來,遺憾這種東西,是屬於深夜和枕頭的,而不是屬於攝像機鏡頭的。
「我想看。」
傑頓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包薯片,「我想看看人類在後悔時會露出什麼表情。那一定很下飯。」
……
街道上,採訪開始了。
主持人來到「星與小醜」。
他最先採訪了邦夫先生。
邦夫先生抬起頭。
「如果要說遺憾的話……」
他看向遠處的天空。
「我想對二十歲的自己說,『別賣掉那輛摩托車』。」
「是為了夢想嗎?」主持人問。
「不。」邦夫搖搖頭,「因為那輛車現在成了絕版古董,價格翻了五十倍。如果留到現在,我就能把店裡的音響全部換成頂級的了。」
主持人:「……」
(這段大概會被剪掉。)
……
在街上轉悠半天。
主持人的鏡頭轉到玉屋。
豆大還在搬著麵粉。
看到採訪,他停了下來。
「咳!那個……我想對十七歲的自己說……」
主持人把麥克風湊近,「哦?是關於初戀嗎?還是夢想?」
豆大對著鏡頭大吼,「——少給我在演唱會上耍帥!」
「……哈?」主持人愣住了。
周圍圍觀的街坊們爆發出一陣大笑,吾平笑得最大聲。
就在主持人不知道說什麼比較好的時候。
他看到才從玉屋出來準備找餅藏玩的玉子。
「小朋友!!」
玉子被「抓住」了。
「我們是電視台的!請問可以採訪一下嗎?」
「誒?電視?又要上電視嗎?」
玉子驚喜地捂住嘴,「可以哦!是要宣傳年糕嗎?」
「呃……不是年糕。」
主持人擦了擦汗,遞過話筒,「我們的問題是:如果有時光機能回到過去,你最想對誰說什麼話?」
「回到過去……」
玉子眨了眨眼,認真地思考了三秒鐘。
「嗯……我想回到昨天晚上。」
「哦?昨天發生了什麼遺憾的事嗎?」主持人期待地問。
「我想對昨天晚飯後的自己說,『那個布丁是留給餅藏的,千萬不要吃啊!』因為很好吃,但餅藏還沒吃到,好可惜。」
主持人:「……」
這時,餅藏已經出現在了玉子的身後。
主持人不死心,把話筒遞給這個男孩。
「……小朋友,如果你能回到過去,你想做什麼?」
「沒什麼想做的。」
「還有,時間是不可逆的。與其糾結過去,不如思考如何降低未來的混亂度。比如——不要問這種沒有建設性的問題。」
「停!非常感謝!」主持人迅速移開了話筒。
(……現在的孩子怎麼一個比一個難搞。)
……
最後,鏡頭對準了商店街的會長,湯本長治。
他站在「兔湯」的門口。
記者問:「會長,如果您能回到過去,最想做什麼?」
電視裡的長治摸了摸光亮的腦門,發出了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告訴年輕的自己,多囤點石油股票啊!還有,別在那天偷喝老爹的酒,屁股會被開啟發花的!」
「爸爸真是的。」小百合笑著抱怨道,「電視上正經一點啊。」
……
採訪結束的那天下午。
商店街恢復了寧靜。電視台的車早就開走了。
餅藏和玉子拿著洗澡盆,來到了「兔湯」。
「打擾了——」
櫃檯後麵很安靜。
「啊……是餅藏和玉子啊。」
長治回過神,慌亂地把照片塞進書裡,「今天來得真早啊。」
「會長,您剛纔在看什麼?」玉子好奇地湊過去,「是年輕時候的照片嗎?好像是個很帥氣的大哥哥呢!」
長治苦笑一聲。
「是啊……是個很帥氣,也很傻的傢夥。」
也許是被剛才的節目勾起了回憶,也許是這個午後太過安靜。
「剛才電視台的人問我,想不想回到過去。」
長治的眼神變得悠遠。
「……照片裡是我的髮小。」
「……那傢夥,雖然家裡是賣米的,卻有著一張能說會道的嘴。他很有天賦。」
長治比劃了一下,「他會講落語(日本傳統單口相聲)。隻要他一開口,就連最嚴肅的老頭子都會笑得假牙掉下來。」
「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來自東京落語大師的收徒信。這是他夢寐以求的機會。」
「但是……」長治低下了頭。
「那天在橋洞下,他來找我商量。我……我卻發火了。」
「為什麼?」餅藏問道。
「因為嫉妒吧。或者是……害怕寂寞。」
長治自嘲地笑了笑。
「那時候的我,隻是個註定要繼承澡堂的普通人。看著他能飛向那麼遠的地方,我心裡很不平衡。我不想讓他走,我想讓他留下來陪我一起守在這個小地方。」
「我罵他是叛徒,說他是個隻想往大城市跑的虛榮鬼。」
「我們打了一架。打得很兇,鼻青臉腫。」
「第二天,他就走了。沒有告別,像逃跑一樣走了。」
「從那以後,四十年了……我們再也沒見過麵,甚至連一封信都沒有。」
「他的訊息我斷斷續續地收到過。」
「我偶爾也在深夜的綜藝節目角落裡能看到他,雖然隻是個配角,但他笑得很開心。」
「我一直想聯絡他,但又拉不下這個臉。我一直以為還有機會,一直以為隻要他回來,我們就能像以前一樣喝酒,嘲笑對方的白頭髮。」
長治看著玉子和餅藏,眼角濕潤。
「所以如果能回到那一天……我一定會狠狠地揍自己一拳。」
「然後笑著對他說,『去吧,你一定會成為最棒的藝人的。我在家鄉會一直看著你的節目的。』」
「也許那樣,這四十年,我們就不會是陌生人了。」
會長擦了擦眼角。
「抱歉啊……快去洗澡吧,水要涼了。」
餅藏沒有動。
「……會長。」
「嗯?」
「如果現在說的話……還來得及嗎?」
「……太晚了。都四十年了。」長治搖搖頭,「他大概早就忘了我這個老頭了吧。」
餅藏沒有反駁。
(既然無法回到過去,那就讓過去……回到現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