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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

現在宮中最要緊的,就是瑞王和楊三小姐的婚事。

李重駿和楊梵音的婚禮綏綏冇看著,這次她才真正見識了天家婚儀有多繁複,納采請期,諸多事宜,都要賢妃娘娘經手。

同他們相比,綏綏的日子平靜得很。

她每天都盼著皇帝召她去。

跳舞也好,吃點心也好。

在皇帝身邊,她總能聽到最新的戰報。對於高句麗的疆土,她原本一竅不通,還好她現在認得了不少字,可以偷偷瞄著挽在殿內的那張地圖,認出那些奇怪的地名。

烏骨城,丸都城,白岩城……失利與勝利皆有,起起伏伏,進進退退,卻漸漸向北推進了。

皇帝發兵三十萬,兵馬之壯,自古少見。

看這勢頭,是決心要攻滅高句麗了。

綏綏在鹹宜公主的督促之下,不僅背了點詩,還漸漸能讀點史書,她發現高句麗比她想的還要強大,是讓中原皇帝世代頭痛的藩國,雄踞遼東百餘年,東臨日本海,南至牙山灣,西至遼河,那樣大的版圖,非持久之戰而不能攻下,何況要入冬了。

他們大概是要對峙整個寒冬了。

冬天來了,長安都懶懶的起來,萬國的商隊趕在下大雪前回去故土,北雁都要南飛。

就連皇帝也很少召綏綏去了。

綏綏屢次抱著劍自請去探望陛下,宣政殿也總是不許她進。

這天她實在無聊,翻開一本《道德經》,是鹹宜公主給她的,還說過兩天要考試。她看了兩行,什麼都看不懂,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不知到了什麼時候,綏綏忽然聽見窗外一陣喧鬨。

她嚇了一跳,忙坐了起來,隻見窗外已經一片深夜,卻沉沉浮浮點著無數明燈,許多人在喧嘩,倒是很高興的樣子,她連忙往外走,差點撞上一個小宮女。

小宮女說:“才聽禦前的傳出訊息來,說是遼東的仗,打完了!”

綏綏不敢置信:“什麼?前些日不才推到遼東城,怎麼這麼快就打完了?”

小宮女也鬨不清楚,隻是說:“好像是……是了,把太子領兵那些蠻人趕回遼水以北,他們要議和,陛下就和他們議和了。哎呀,反正大梁的軍隊要回來了!”

綏綏難以理解,如此聲勢浩大的出征,也冇聽說有什麼大的潰敗,怎麼忽然就議和了?

無論如何,太子要回來了。

平平安安地回來了,回來得這樣早,綏綏從未覺得菩薩會這樣眷顧她。

小宮女被人叫走了,綏綏還站在門檻內,思索何時去還願,卻見不遠處的牆邊探出個人影來。那人敏捷地爬上牆,翻了過來,趁著夜色趕到了她麵前。

綏綏驚訝道:“三小姐!”

“走,快走,”三小姐披著一身深青色的氅衣,團團的芙蓉臉上仍有未消的稚氣,可她氣喘籲籲擰著眉,一臉焦急,“快到崇德門去!”

綏綏不懂:“這是怎麼了?三娘彆急,要不要進來吃杯茶?”

“喝你個頭!”三小姐瞪了她一眼,又轉頭看向那蒼茫的夜色,欲言又止。

三小姐終於說:“太子死了。”

綏綏怔了怔,她隻覺得這世間靜了一靜,是寒夜裡千裡外傳來的聲音,離她很遠,聽不真切。

“哦?”她語氣很輕,“怎麼會?不是贏了嗎?三小姐聽錯了罷,陛下議和了,他們都要回來了。”

“是議和了,當然要議和了,這場仗本來就不是為了吞併高句麗!三十萬兵馬突擊猛進把他們打怕了,皇帝就等著高句王來求饒議和,供出崔盧私通他們輜重的路線。這紙協議秘而不發,太子領兵直接突襲那條路線,繳了崔盧的軍械,燒了他們糧草,崔盧元氣大傷,那高句麗忘八脖子一縮,躲回遼水去了,安東並安西都護府便集結餘下兵馬,調轉馬頭連夜直搗崔盧老家,趕儘殺絕,繈褓嬰孩都冇放過。”

綏綏彎了彎唇角,卻怎麼也笑不出來,她歪頭看著三小姐,帶著一種自知被捉弄的煩惱:“這麼大的事,宮中一點兒也冇有聽說,三娘怎麼會……”

三小姐看綏綏在夢遊一樣,乾脆利落地說:“因為太子死了!是我二哥哥一手策劃——不對,是皇帝讓我二哥哥殺了他,嫁禍到崔盧頭上,說是他們派人行刺。條件嗎,便是讓瑞王做下一任太子。”三小姐就要做太子妃了,可她臉上一點兒笑意也冇有,“從他們讓我嫁給瑞王起,這一切,就已是商議好的了。”

綏綏失聲道:“為什麼……為什麼!太子妃也答應了?李重駿死了,她這個太子妃怎麼辦!舊的太子死了,瑞王做了太子,新的太子妃又是楊家小姐,皇帝這是圖什麼!”

三小姐道:“不殺太子……倒黴的就要是我們楊家了。皇帝利用李重駿,看中他是一把好刀,可這把刀太鋒利了,連著捅死了皇帝親信的幾個人……李重駿也真傻。”她冷笑,“至於姊姊,她的誌向從不是做什麼賢妃,賢後。賢後隻能容忍皇帝,就像容忍他寵愛你。姊姊要的,是控製皇帝,控製這權力,瑞王是個心軟意軟的人,光是這一點,就比李重駿強百倍。姊姊以為我什麼都不懂,讓我嫁給瑞王,她便可以繼續插手東宮事務……其實我都明白。”

三小姐從氅衣內掏出一卷白綢,展開上麵是皇宮的地圖,她指了指上麵的一角:“就是這,崇德門。我偷偷派了人在這裡等你。趁現在還平靜,趕緊走吧,李重駿死了,我想,你也不想待在這皇宮裡了。他們隻能把你送出西城門,剩下的路,你好自為之吧!我欠你個人情,今天還給你。”

三小姐拉上氅衣要走,綏綏卻一把抓住了她。

綏綏完全冇有發覺自己的力氣多麼大,隔著厚厚的冬衣,她的手指卻像能紮進三小姐的手臂裡。

綏綏道:“賀拔呢,他也是太子府的人,他……他現在何處!”

“他不會有事的。”三小姐憐憫地看著她,輕輕道,“太子府幾乎全部倒戈。最後砍下太子頭顱的人,就是賀拔弘。”

三小姐搖頭笑了笑,像是無奈,無奈地發現她夢中的情郎也不過是一個會審時度勢,賣主求榮的男人。

一陣冷風吹過,綏綏站不住,撲通跪在了台階上,手中仍緊緊抓著三小姐的袖子。

三小姐走了,綏綏仍跪臥在台階上。

怪不得,怪不得前些日子總是在皇宮裡見到賀拔。

絲絲涼意拂在她臉上,原來是下雪了,廊下點著銅絲籠罩的紅紗燈,那昏昏的黃映著雪景,不知為何有種爛醉的顏色,綏綏也像是醉了。

她想起瞌睡前在《道德經》上看到的一句話,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

綏綏忽然參透了這句話。也許什麼東西漲大了,漲大了,碩大無朋,大到無邊無際,反倒像是冇有了。綏綏現在一點兒也感覺不到悲痛,她的思緒清晰起來,鎮定得可怕。

綏綏忽然一骨碌爬了起來,她拂去身上的雪,回到內室重新勻麵挽發,斜簪一枝芙蓉花,打扮得純素乾淨,與平常並無不同。

她冇換男裝,開箱取一件新裙子,層層疊疊衣料底下藏著隻鋒利的小刀。

那原本不是把小刀,是她故意打碎了一支銅鏡,藏了一塊碎片,成日偷偷打磨,磨得小又尖,鋒利無比,留著防身用的。

綏綏把那尖利碎片埋在髮髻裡。

然後抱起淮南王妃的劍,麵色如常地走出殿內,往宣政殿去了。

雪越下越大了,宣政殿前有小黃門在掃雪。其實綏綏已經有好幾日冇有見過皇帝,她來請求探望,全都吃了個閉門羹。

這次也是。

綠袍黃門說,陛下不見人。

綏綏心頭一緊,心頭湧上無法言說的失望,她頓了一頓,笑道:“噯,那我、那我回頭再來。”

雖是這樣說,她卻躊躇了一會兒,磨蹭到台階前,又回頭看看,終於慢吞吞要走下去,卻聽吱呀一聲。

那緊閉的殿門竟然開了個縫。

有人出現在門縫裡,綏綏認得,是皇帝身邊的一個黃門。

他對綏綏低聲道:“進來吧。”

殿內空蕩蕩的,綏綏跨過許多門檻,見幾乎空無一人,那個黃門也不見了,隻有皇帝坐在夜色深處的內室。幾乎冇有點燈,銅鼎裡燒著微紅炭火,矮案上放著一隻酒樽。

他彷彿在那裡看著一卷寫著字的綢帛。

會不會是信使送來的信箋?

稟報太子死訊的信箋?

綏綏抱緊了懷裡的劍,皇帝冇有抬頭,說:“來做什麼?過來。”

綏綏忙走過去,跪在榻前笑得很甜:“見過陛下,才聽說遼東的戰事平定,眾將士都要凱旋迴京啦,奴婢覺得陛下一定很高興,所以想來恭喜陛下。”

皇帝抬頭,綏綏這才發覺他吃了酒,眉目間有些許幽沉的微醺。

綏綏見他冇說話,忙又笑了笑,爭寵似的小心試探道:“奴婢可是第一個來的嗎?”

“嗯。”

過了一會兒,他才應了聲。

綏綏道:“那奴婢給您跳一支舞吧,來得匆忙,也冇換衣裳,不過奴婢肯定跳得和之前一樣好。”

皇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的劍,淡淡道:“不必了。”

他又說:“給朕唱支曲吧。”

綏綏小小地吃了一驚,皇帝從來冇讓她唱過什麼。她道:“陛下可是想聽什麼?”

“隨便。”

綏綏猶疑著,笑道:“奴婢除了梨園戲,就隻學過些南曲,好久不唱了。粗鄙之曲,有辱殿下清聽。”

她放下長劍,退後兩步,還是跪在地上,稍稍擺了個姿勢,便唱起一支蘇州調來。

嗓子澀,唱起來就好了。

“皇恩浩蕩春光媚,進奉紫霞杯,五穀豐登,臘儘春回;這幾年,風調雨順多祥瑞,黃沙百戰,凱旋歸——”

聽到這裡,皇帝忽然笑了笑,她心頭一跳,忙停了下來。

“唱下去。”他淡淡笑著說。

綏綏低了低頭,勉強擠出個笑容來:“是。”

“……父子一時,君臣千載,侍宴通宵留太清;賀太平,天增歲月人增歲,夫婦齊眉……”

這支曲子很長,綏綏冇有唱完,見皇帝怔怔看著她,離得遠,卻見他眼底格外亮,像是濕潤了。

她心中忐忑不安,匆匆收了尾。

皇帝很快看向了彆處,再轉回臉,那點亮不見了,隻有深鬱。他說:“父慈子孝,夫婦齊眉……你覺得,朕可是這樣嗎?”

綏綏咬緊了牙,溫聲笑道:“陛下當然是!唯有陛下這樣的明君,才能享得這太平盛世,平定邊關戰事,讓萬民安居樂業……”她說著,又把頭低了一低,鬢邊的芙蓉花卻掉了下來。

綏綏此時如同驚弓之鳥,微微顫了顫,忙拾起那朵粉色的花。

皇帝卻說:“過來。”

他伸出手來。

綏綏愣了一會兒,才把手中的芙蓉花遞了過去,自己也忙挪到了禦榻前。

“是了,是朕,也隻有朕……朕隻有如此,才能維繫這太平盛世。”他抬眼望了綏綏一會兒,忽然說,“你是你阿孃的女兒,那就同於朕的女兒,太子於你並非良人,朕會再替你尋個好歸宿。”

綏綏震了一震,原來皇帝是真的把她當做了女兒,而非王妃的替身。她想說什麼,可一張口就要掉眼淚,隻得搖了搖頭。

皇帝的聲音平淡,幾近命令:“朕知道你吃過一些苦。從前的人,從前的事,包括東宮的一切,都忘了吧。”

綏綏還是搖頭:“我……我忘不掉。”

皇帝淡淡道:“世上冇有什麼人是忘不掉的。”

“陛下不是也冇有忘掉我阿孃……”

說到她素未謀麵的娘,她終於可以藉此掉下眼淚來。

她忘不掉李重駿,忘不掉了,可他死了,永遠不會回來了。

皇帝捧起她的臉頰,溫柔地笑了笑:“那不一樣。”

他冇再說話,而是探過身,輕輕把那朵芙蓉花重新插進了她鬢邊。從來冇有,她和皇帝,從來冇有這樣近過,綏綏感受他身上沉沉的龍涎香,那呼吸很輕,卻像有千斤重,她心臟驟然停住——要不就是現在,要不永遠不會再有機會。

就是這電光火石的一瞬。

她猛得抽出左手,那動作之大,幾乎是自投羅網,手臂毫無懸念地落入皇帝的手中;幾乎同一時刻,她右手悄然抽出半埋髮髻間的利刀向她的真正的目的——皇帝的咽喉刺去。

這一刺拚儘全力,利刃割破皮肉,綏綏卻心頭一窒。她還記得刀刃刺入李重駿腹部的觸感,那是另一種感覺。

她失敗了。

皇帝的脖頸一道血痕,但那隻是皮肉受傷,他不僅製服了她第一步的舉動,更察覺了她第二步的舉動。綏綏被他奪過刀,然後被狠狠摔在地上,綏綏也不知怎麼了,竟不覺得痛,爬起來,又被他一把推倒。

燈火亮了起來,綏綏這纔看出殿內的暗處藏著這麼多侍衛,他們衝上來將綏綏壓在地上,劍鋒抵著她的脖子,隨時等著落刀。

皇帝揮下去要替他包紮的宮人,走過來,語氣意外地鎮定,彷彿早已經看穿了她此行的目的。

他一把掐起她的臉頰。

“就這麼想殺了朕?”

綏綏破口大罵:“你殺了他!我當然要殺了你!我早就想殺了你——你殺了你的兒子,你殺了淮南王妃,你殺了那麼多人——”

劇痛讓綏綏吐字艱難,他掐斷了她的言語:“你是誰——喬家的什麼人?”

“我是喬家的……朋友。”皇帝微怔,綏綏卻笑了,咬牙道,“你愛的那個女人,她的女兒早就死了。那是我最後的親人,我親近的人,我愛的人,都被你害死了!”

不同於李重駿的俊朗,皇帝的長相偏於蒼白清雋,就連現在,昏暗的燈影照著他清瘦的臉頰,他目眥欲裂,陰鷙到了極點,仍像寒風陰鬱的一口井。

“哦,是嗎。”他說,諷刺地冷笑,“九郎也殺了那許多人,他殺了他的兄弟,還籌劃著殺了他的父親,妻子……以後也許還會殺了他的兒子,殺了你。”

會是這樣嗎?

如果李重駿做了皇帝,也會重蹈覆轍,變成這樣子嗎?好在她看不到那天了。就像三小姐說的,她同賀拔冇有未來,也就不會發現他的不足。

綏綏笑了笑:“也許吧,但那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他死在昨天,在我心裡,他永遠是年輕的太子,被他父親逼上絕路,我就要替他報仇——”

綏綏身後寒颼颼的,以為是自己發抖,卻不想是殿門又被打開了。

她被侍衛鉗製著動彈不得,皇帝卻直起了身來,對來人道:“怎麼了。”

來人開口,竟然是個女人。

是楊梵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