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
生事
“來人呐!高騁!來人呐!”
綏綏仍砰砰打著殿門,沉重的朱門在黑暗中像潑著凝乾的血。見無人迴應,綏綏索性衝到窗前扯開了窗紗,趴在窗前正欲大叫,卻被眼前的情形震住了。
西北方濃煙浩漫,遍山火光愈燒愈烈,如同岩漿奔湧,映亮了大半宮城碧色的琉璃瓦,映得天邊一片赤金。
是山上著火了嗎?
她不僅震驚,更隱隱覺得不安。
他們離開時的樣子很奇怪,高騁欲言又止的,李重駿更是一點兒也不慌張,還笑著同她道彆,那鬆閒的語氣,好像把她關在這裡也是他的籌劃。
他到底又在耍什麼花招?
她想著,忽聽見隱隱劈裡啪啦的銳響,彷彿利物擊打刺穿了硬物。綏綏循聲看去,隻見那渺茫的火光裡一道道細長的劃過,紛紛砸在殿宇簷脊上。
竟然是箭矢!
箭如雨發,越來越緊,織錦似的夜空像被割裂成一席破布,在夜風中顫抖著。
綏綏心裡發怔,忙藏到了窗檻下躲避流矢。什麼也做不了,她隻能等待著,等待殿門被打開,等待李重駿來找到她,然後再一次向她解釋這一切,解釋他的苦衷。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真的被打開了。
進來的卻不是李重駿。
是阿成!不管是誰了,隻要是李重駿的人,綏綏便像看見親人一樣。她爬起來撲過去,不等他開口,抓住他的領子大聲詢問:“發生什麼事了!”
阿成本來是很鬆快的性子,此刻卻神色凝重。他很快帶走了綏綏,她所在的宮殿偏僻得很,外麵都是竹林下的羊腸小路,竹葉簌簌作響,有種寒夜的冷氣。綏綏一直被帶到寬闊的禦道上,纔看見許多穿綠的宮人跌跌撞撞迎麵跑來。
他們個個蓬頭散發,大聲叫嚷著,有的手裡還拿著劍戟之類的武器,映在身後漫天的火光裡,臉龐也閃著橙紅的光。
綏綏聽見有人大叫:“賊人!有賊人造反!”
她急得要死,大聲問阿成:“造反?是誰造反!”
阿成用一件罩袍裹著綏綏,徑直順著禦街快步走去,也不知要走到哪裡,一路斷斷續續給她講了個故事。
綏綏這時才知道,就在她和李重駿在床上打架的時候,外麵發生了多麼可怕的事情。
上林苑的山上本養著四海萬國進貢來的珍禽猛獸,今晚卻不知何故逃出閘門跑下了山來。它們被這人間極致的繁華與喧囂驚怒,攪亂了中元大典。
大內神武軍的領頭趙將軍在護送皇帝時被獅子咬傷,神武軍雖勇猛,可群龍無首,一時竟抵禦不及;而那些馴獸的宮人手中冇有武器,亦無法控製發瘋的野獸。
皇帝隻得下令放火燒山,燒死仍在山上的畜生。
皇帝招來眾皇子護駕,卻並冇有把兵符派給太子,而是給了最先趕去的曹王。這位曹王也是個臥龍鳳雛,竟然用兵符命人打開武械庫,分發武器給宮人,讓他們自行捕殺逃散的猛獸。
然而今夜的上林苑竟有逆賊混入宮人之中。他們拿到了劍戟,不僅不護駕,反倒對著神武軍大開殺戒,更有甚者,甚至闖入望仙台,意圖弑君謀反。
這樣天大的罪名扣下來,眾人都嚇得魂飛魄散,生怕自己也被當成叛黨,無頭蒼蠅似的四散逃離。
綏綏也六神無主,忙說:“那我們躲回那偏殿裡去不好嗎,那裡還算安全,這又是要到哪裡去!”
阿成隻是拉著著她快步走:“姑娘彆管了,跟我走吧。”
恍惚間,忽聽馬蹄聲轟隆隆地湧來,綏綏看見許多飛馳的駿馬從禦街的儘處奔來,揚起的塵土裡有菸灰的嗆人氣息,他們勒住了馬,領頭的竟然就是李重駿。
他換了身明光鎧甲,並冇有帶頭盔,隻是去掉了繁複的金簪金冠,又換回了束髮的紅錦帶。
跟隨他的侍衛裡,有人替他大喝:“站住!太子殿下在此,你們做什麼!”
禦街上的眾人嚇壞了,紛紛跪了一地,哭訴他們是聽了曹王殿下的話來領取武器,並冇有半分不軌之心,更不是叛黨。
李重駿急召來看管武械庫的門侯,讓他遞上曹王傳來的兵符。他攥著兵符思量片刻,隨即傳了兩個神武衛來囑咐,命四處的宮人們五人一堆,互相監視著,先將手中武器歸還庫內,隻揀出弓箭來等待命令押送前線。
神武衛領命去收繳兵器,不過半刻,就有兩人趁人不備要逃脫,被其他的宮人製服稟報給神武衛,神武衛忙綁了那兩人送到李重駿麵前。李重駿看了一眼,並未多問話,立刻讓高騁把那兩人斬於馬下,濺了一地的血,又隨即賜了錢帛給發覺的宮人。
李重駿命把人頭高高懸在禦街的一處門樓上,在馬上嗬令,
“賊人作亂,自與你們無乾,此危局時刻,有功者賞,欺而私藏者罰,若有一人行不軌之舉,則五人皆立斬不貸!”
他的聲音不見得多高,卻響徹了這一條長街。
綏綏從冇見過李重駿這樣有侵略性的聲音,彷彿站在擂戰鼓的高台上,下麵是幾萬裡沙場般的荒原,蒼勁的夜風浩浩吹過,他束髮的紅錦帶飄揚起來。
他目光灼灼,堅毅中又帶著幾分冷漠。
綏綏上一次看到李重駿如此打扮,還是在隴西漫山遍野的月光下。她此刻看著他,就好像看到了曾經的魏王,看到他引兵三千,與烏孫鏖戰的情形,異常地害怕,又異常地心安。
四周的宮人衛卒似乎也鎮定了下來。
他們本來人心惶惶的,也許是被太子這一番賞功罰過震懾住了,都順從起來,誠服地應個不住。李重駿蜻蜓點水般看向綏綏,綏綏的心提到了嗓子,不知該如何迴應,可他的目光很快掠去了。
李重駿並未多停留,平複了禦街的混亂,隨即策馬而去。綏綏看到他挽起韁繩之後對阿成微微頷首,像是褒獎他完成了某項任務。
等收繳完了武械,神武衛也疾馳而去,阿成趁亂帶著綏綏溜出最近的長樂宮門,他們行行躲躲,找到一處僻靜的門樓藏了進去。
綏綏見暫時安全了下來,立即抓住阿成,小聲問他:“太子為什麼要讓你帶我出來?今日發生的這些事,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她就是再傻,也看出了李重駿和這場意外脫不開乾係,可李重駿是為了什麼呢。
難道是他想造反……綏綏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但是不對呀,是曹王分發的武器,李重駿又不會提前知道……
阿成倚在門檻上,拔了一根草銜在嘴裡,闔著眼裝冇聽見。
李重駿涼州時的那撥侍衛裡,阿成最像他了,總是一副討人厭的閒散樣子,後來彆的侍衛都叫她娘娘了,隻有他仍叫她姑娘。
綏綏一點也不想當昭訓,他叫她姑娘,她總是很高興。
可現在她看著他這裝死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一直追問,一直追問,阿成也許是煩了,也許是怕人聽見,終於翻身坐起來,衝門樓外努了努嘴,低聲說:“姑娘知道他們在乾什麼嗎?”
綏綏扒著門檻往外看,見很遠之外,許多神武衛封鎖了長樂門,正在城門下巡守。
綏綏道:“他們把長樂門鎖上了。”
阿成道:“不錯,他們還把上林苑內圍的其他城門都鎖上了。”
綏綏不解道:“為什麼?皇帝不是還在裡麵嗎,這樣多危險啊。”
阿成聳聳肩:“陛下早就離開上林苑的內圍宮城,遠遠移駕到東南邊的建章台去了。”
他看著綏綏滿臉茫然,又道:“造反一事,始發在軍械庫附近,一直延伸到望仙台,都在內宮城裡,隻要把城門一關,便可以把大多反賊關在裡麵。至於建章台,那是上林苑最高的地方,居高臨下地射箭,可以百發百中,便是有零散的賊人或猛獸逃逸出來,也能輕易射殺。”
阿成說,皇帝安頓了下來,隨即就下令將內圍封閉,留太子領兵在圍城內捕殺野獸與反賊,等待北衙軍營趕來支援。這樣內外夾擊,一定勝券在握,可以甕中捉鱉。
至於圍城內的人,多少有些要他們自生自滅的意味了。
他又說:“殿下也冇想到皇帝要關閉城門,所以把姑娘關在殿裡。現在內圍這麼危險,殿下才命我把姑娘帶出來的。”
綏綏聽完,氣得咬牙切齒。
這是什麼爹啊,也太偏心了吧!
局麵尚可控製的時候,皇帝降權給了那個曹王,曹王不爭氣闖出爛攤子來,就讓李重駿去冒死。
李重駿不是太子麼,不是儲君麼,不是國本麼,就這麼不值錢啊。
綏綏問阿成:“陛下是不是很喜歡那個曹王?”
阿成吐掉嘴裡那根草,冇說話。綏綏又氣憤道:“既然喜歡他,為什麼不讓他去當太子啊——唔——”
“噓!”阿成不敢捂她的嘴,隻好用力噓聲,“小娘娘,你可安分點吧!”
其實綏綏一直都知道,皇帝根本不喜歡李重駿。在涼州三年,他連一封家信都冇給李重駿寫過,皇帝有那麼多兒子,要不是之前那個太子自殺了,才輪不到李重駿呢。讓他當太子,也不是為了培養他,不過是看他打仗出色,利用他罷了。他已經冇有母親了,再被自己的父親利用,那該多難過呀。
他一定很難過,冇有人愛他,所以就連她對翠翹的好,他都會羨慕。
綏綏抱著膝頭胡思亂想,想著想著眼淚汪汪起來,也就忘了探究李重駿的陰謀詭計。
夜已經很深了,穿堂風在門樓裡嗚嗚呼嘯著,她聽著淒惶的風聲,又想起翠翹來,覺得是翠翹回來看她了。反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實在是太累了,一靜下來,慢慢睡著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睡著的時候漫天星子,被人叫醒,還是漫天星子。
阿成已經不見了,是神武衛找到她,把她帶到了建章殿。
大殿內安靜得出奇。
皇帝的禦榻仍遠得看不清,許多人跪在禦座下,大家像在害怕著什麼,大氣也不敢出,連吹起幔帳的風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李重駿也在。
他倒不像有事的樣子,還是一身明光鎧甲,隻是上麵血痕斑斑,青白的月光洇進來,在陰暗的殿室內泛著極寒的光。
綏綏再看到他,雖然放下心來,可是酸得了不得,真心實意地看著李重駿。李重駿冇理會她,反倒是禦座下的賢妃開口了。
賢妃語氣焦急:“周昭訓,今晚你在何處!”
綏綏傻了眼:“奴婢……”
李重駿忽然道:“是兒臣遇上昭訓——”
“太子!”皇帝開口,也不像從前似的四平八穩,透著股冷意,“冇你的事。”
綏綏本就忐忑,聽皇帝的語氣,忙跪了下來。李重駿鎧甲在身,冇能跪下去,隻得斂手站在那裡,低低應了聲是。
綏綏道:“回稟陛下,奴婢今晚在望仙台下遇見太子殿下,被殿下帶至一處宮殿……”
她臉燒起來,咬牙說:“說了會兒話。後來高騁來尋殿下,說是陛下傳召,太子殿下走了,奴婢就一直留在殿內,再後來,殿下的侍衛阿成說外麵很亂,奉命帶奴婢躲去了更遠的地方,奴婢在那裡睡著了……”
賢妃道:“你遇上太子是何時的事?”
綏綏忙道:“奴婢放完花燈向娘娘覆命,下來不一會兒就瞧見太子了殿下……”
她不明白賢妃的意圖,隻得拚命為自己作證:“奴婢下來時先見著的是賀拔將軍,因在隴西時見過,便同賀拔將軍說了兩句話,太子殿下下來,就給奴婢拉開了……等到那殿裡,也有兩個黃門把手,他們都是瞧見的,皆可為證,奴婢不敢欺瞞陛下娘娘。”
皇帝果然尋來了那些人證問話。
綏綏隻當那兩個黃門都被李重駿的侍衛趕走了,也說不出什麼來,誰知侍衛隻是把兩人拉出了內殿,連庭院都冇讓他們出去。
兩個侍衛兩個黃門,四個人就站在門廊下足聽了半個時辰。
雖然宮殿銅牆鐵壁般堅實聽不著什麼,可偶爾也有兩聲叫喚傳出來。後來高騁急忙來尋太子,門一打開,太子正繫腰帶呢,黃門在大庭廣眾之下全都說了出來,誰不知道裡頭乾的什麼營生呀。
綏綏聽得都快昏過去了。
李重駿到底是靠譜還是不靠譜啊!
現在好了,所有人都知道她和太子祭祀大典上睡覺,明天傳出去,她狐狸精的名聲更要坐實了。綏綏本來心裡軟得很,現在又要氣死了。
就在這時,又有個小黃門溜了進來。
小黃門喊了聲陛下,一直跑到禦榻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伏在地上說:“稟報陛下,神武趙將軍重傷不治,方纔……過世了。”
神武趙將軍,綏綏想起阿成提起過他。殿內驟然靜了下來,安靜不過半刻,皇帝慢慢站起了身來,聲音平淡,卻不知為何讓人渾身發冷,
“查,給朕查。”
眾人紛紛叫陛下,賢妃上前攙扶,卻被皇帝揮手推開了,險些摔了個趔趄。
皇帝道:“中書、門下,並大理寺刑部一同監查,查山上獸苑是被何人開閘,曹王身後可有人指使,宮人裡又是何人造反——”
月色惶惶,皇帝的聲音彷彿蒼老了十歲,榻下有個皇子哭著哀求陛下保重身子,孝心可嘉,然而皇帝拿起茶盞就砸了過去,扶著禦案厲聲道:“查個水落石出再來見朕!任何牽連者一併關押起來,寧可錯殺三千,不可錯漏一人!”
綏綏跟著所有人打了個寒戰。
她冇見過這樣子的皇帝。
她也冇見過如此肅殺頹敗的宮廷。
走出建章殿,天已經快要亮了,月亮沉下去,天邊泛起森森的淡青。
站在台基上高高眺望內宮城,隨處可見散落的折戟與箭矢,死傷者已經被拖走了,隻有塌了房簷的殿宇與燒焦的樹木矗立在狼藉中。
綏綏看著侍從們簇擁太子而去,忽然就想起來,方纔她跪在李重駿身邊,站起來的時候,他曾不經意般碰了碰她的手。
他的手指好涼,冰冷瘦長,簡直像玉骨筷子。綏綏抖了抖,下意識地收回了手來。
待她反應過來,忙想回握他,他卻已經走開了。她抬頭,隻瞥見他眼底一痕幽暗的落寞。
綏綏知道,李重駿絕不無辜。
他一定是做了什麼。
綏綏甚至覺得,就連那天拉著她睡覺,亦是他有意為之。
可那已經無從考證了。綏綏想,皇帝和賢妃盤問她,也許就是懷疑太子在事發的時候去做了什麼,纔會消失那麼久。可他們睡覺人證物證俱在,除了縱溺女色,李重駿似乎也冇有大的錯處。
這場人禍史稱上苑之變,徹查曆經一月有餘,牽扯上萬人口,數千人送命。
後世史書上蓋棺論定,乃是之前誅殺王蕭時漏網的殘黨買通了掌管官奴婢的掖庭官員,讓逆賊混入了官中,又分派到了宮廷各處伺機而動。
皇帝不僅震怒,更害怕起來,充了一批掖庭官員的三族,又讓宮人們相互檢舉,稍有些可疑的立即誅殺,鬨得宮中風雨飄搖,人人自危。
兵符是曹王傳下去的;
反賊是世族餘孽混入的;
趙將軍是被獅子咬死的。
而太子清清白白,臨危受命,護駕安民,進退有度,忽然在深宮中威望大漲。
曹王則成了眾矢之的。
儘管他哭訴是手下的一個幕賓向他獻計開放軍械庫,可他那口中幕賓早已在動盪中不知所終。他被百官彈劾,羞憤之下在紫宸殿前撞柱而死。
神武衛中都是跟隨皇帝多年的神箭手,或是武功高手,也在這場動盪中死傷大半;
還有趙將軍,看得出皇帝為他的死大慟,贈他金吾衛上將軍,追武郡公,還賜了諡號。綏綏那時才知道,趙將軍不僅是禁軍的統領,更是皇帝最親近的心腹。
綏綏還聽說了皇帝的許多事情,譬如皇帝年輕時也曾為人迫害,不得不逃到淮南外祖家躲避。
趙將軍,還有賢妃,他們都是淮南人士。也許因為是微賤時相識的交情,就連皇帝這樣狠毒的人,也會對他們多些信任。
淮南,聽到這地方,綏綏就想起了淮南王妃。皇帝分明是認得淮南王妃的,可綏綏從冇聽過宮中任何一個人提起她。
皇宮之中似乎容不下任何同淮南王妃有關的事情,就連那塊玉佩,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綏綏不敢去問任何一個人。
她隻覺得脊背生涼。
這皇宮的一切,甚至包括李重駿,都讓她害怕。
出事的時候,她曾憤憤不平,覺得李重駿好可憐,哪怕做了太子,也不過是皇帝手裡的一枚棋子,可以被隨意地拋棄。
然而後來,這場災難聲勢之浩大,牽扯之眾多,遠遠超過了綏綏的想象。
她親眼見過了曹王慘死,見過了那成千上萬的冤魂,見過了那一夜大雨過後,禦溝裡滔滔淌過血色的水流。
他們何嘗不是無辜的生命。
那一切若真是李重駿的手筆,他又如何洗得清。
曹王是自戕,死時仍是親王身份,皇帝非但冇有追貶他,還為他大辦特辦了葬禮。曹王有自己的府邸,皇帝卻把停靈之處設在了宮中的寶慶觀,命宮裡所有人都去弔唁。
綏綏想,若不是皇帝特彆喜歡這個兒子,便是懷疑曹王原是枉死,又冇有證據,便特意做給那個幕後真凶看。
那天晚上,綏綏隨賢妃到寶慶觀去。
她又看到了李重駿。
李重駿身上倒看不出半分心虛。
那已經是八月的夜,在那陰洞洞的靈堂深處,李重駿是太子,又是哥哥,位份比曹王要高,因此隻是坐在一張胡床上,有黃門代他供茶燒紙。
銅盆中騰騰火焰跳起來,李重駿皺了皺眉,從黃門手中抽出些紙錢,躬身投進了火中,跳躍的赤光映亮了他的臉。他穿著尋常的夏袍,隻是額間繫上了素白的錦帶,澄黃的火光下,更襯得麵如潤玉。
他眉目淡漠而凝肅,不知在想什麼。
然而綏綏心亂如麻,簡直不知道該用怎樣的眼光去看他。
他們隔著人來人往,夤夜裡翻飛的白帳,綏綏很巧妙地把自己隱藏了起來,可一個小黃門找到了她,悄悄對她說,
“太子殿下想請娘娘到後堂南角門相見。”
綏綏冇有赴約。
不僅冇有赴約,她給曹王燒了紙,請示了賢妃說自己不大舒服,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去了北邊,打算從那裡逃回明義殿。
穿過了幾重柳葉門,還冇走上夾道呢,她就被攔住了。
果然,李重駿!
她怎麼可能從他眼皮子底下溜走呢。綏綏歎了口氣,抬頭道:“聽說殿下尋我有事?”
李重駿抬了抬眉毛:“我找你唱戲來的。”
綏綏怔了一怔。
“唱……唱戲?唱什麼戲?”
“玉堂春。”李重駿淡淡看著她,似笑非笑,“‘在神案底下敘敘舊情’。”
這句是戲詞,講兩箇舊情人在廟裡就情不自禁,行起‘周公之禮’來。綏綏嚇了一跳,這種事李重駿可不是乾不出來。她後退兩步,就要三十六計逃走了再說,李重駿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壓在宮牆下,拽得綏綏險些跌倒。
他終於惡狠狠地質問她,
“為什麼躲著我!”
綏綏心頭怦怦,屏氣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我怕曹王的冤魂來尋殿下索命,見我在這裡,還要連累了我。”
李重駿眉心驟跳,下意識地四處掠了一遍,綏綏也跟著他到處瞅,隻見樹下隱約團團的影子,料想是他的侍衛藏在暗處,可以保障他們的隱蔽。
他再回頭打量她,已經完全換了副樣子,眼光凝起來,像刀子一樣鋒利,
“你聽說了什麼。”
綏綏慢慢地說:“哪裡還要聽說什麼,殿下也太把我當成個傻子了。那天晚上看你的反應,分明提前就知道了什麼。既然參與了,就一定有個緣故。是曹王,是不是?那個找不見的幕賓,其實是真的,是你設下局來,除掉曹王……”
過了一會兒,李重駿淡淡道:“你回去吧。”
他鬆開手,綏綏反而抓住了他的袖角,咬緊了牙道:“你!……你怎麼可以……”
李重駿忽然笑了一聲。他並不辯駁,撐在宮牆上挑眉看著她,低聲道:“怎麼可以什麼?怎麼可以陷害自己的弟弟?你又不曾見過曹王,管他做什麼?”
綏綏看著他的笑意,隻覺得心冷:“你們兄弟相爭,當然與我無關……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要用這樣的手段!惹得皇帝大怒,連累了那麼多宮人……都死了,他們都是人啊!他們犯了什麼罪!”
李重駿淡淡說:“是皇帝殺了他們。”
“可那是你挑起來的——”
他收斂了神色,忽然打斷她:“綏綏,皇宮裡的人,他們都是皇帝的人。這世上離皇帝最近的人,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孩子,而是神武衛,是金吾衛,是趙將軍,那是禦座前最固若金湯的防護。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是大權在握的帝王,除非撕開一個口子,讓他們自打自殺,否則……”
他怔怔地,冇有說下去,隻是道,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綏綏,他們必須死。”
綏綏陣陣眩暈:“那曹王——”
他看向彆處:“至於曹王,順手而已。”
順手而已。
綏綏微微發顫,睜圓了眼睛,不可理喻地看著他。李重駿皺眉微笑:“綏綏,彆這麼看我成不成?我這太子之位怎麼來的,你還不知道嗎。”他自嘲,“當年六皇子死在朱雀門前,我才得以受封儲君,有一天我冇有用處了,自會有人來讓我重蹈六皇子的覆轍。那晚那麼多皇子,為什麼皇帝偏偏降權與曹王?”
“他早晚有一天會與我們為敵。”
李重駿仰唇,散漫地說:“到時候,皇帝不僅會殺了我,還會殺掉東宮裡那些近侍、幕賓,高騁,阿成,啊——還有你的賀拔。”
綏綏怔了怔,氣得捶他,李重駿卻笑起來,拉住她攬進懷裡:“他們也要被屠戮殆儘,你就不在意了?更要緊的是——我的綏綏怎麼辦?我死了,誰還能護著你?嗯?”
他們在這裡秘密地交談,離得這樣近,簡直像鴛鴦交頸。他語氣溫柔極了。
綏綏卻覺得悵然若失。
不知為何,綏綏已經不再去糾結李重駿是不是真的喜歡自己了。連日發生轟轟烈烈的變故,讓她發覺自己的愛恨是這樣微不足道。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原來就是這個樣子。
隻因為天家父子的一場爭鬥,成千上萬平凡的人死去了,痛苦地死去了,而她呢,同樣平凡得猶如滄海一粟,卻因得太子的庇護,得以安然度日。
李重駿一手締造了這場慘劇,可綏綏親眼看著他淌過血河,踏過屍山,看著他被一步一步,逼到了現在的境地。
不戰,即死。
不僅是他,還有身後無數仰靠他的人,
他是個狠毒的人,誰都可以恨他。
唯獨她冇有資格。
綏綏為自己找到許多的理由,因為這個,因為那個,但她知道最終的緣由不過是她愛他。
可她又有什麼資格愛他呢。
李重駿的吻落在她臉上,她才知道自己哭了,綏綏想躲避他的吻,卻被他死死抓住了下頦,慢慢吻掉了她的眼淚。
綏綏抽噎著,忽然說:“我可以……做些什麼嗎,留在這地方……我要瘋掉了。”
李重駿頓了一頓,隻是輕輕咬住她的唇:“什麼都不要管,照顧好你自己。”
低笑著補充了一句:“然後想我。”
綏綏倒是很好了貫徹了李重駿的指令。
從那以後,她每天就剩下發呆,每當日光穿過明義殿的花窗照到她的身上,她的腦子裡就會冒出許多荒唐的念頭。有一些太過荒唐了,以至於她不敢多說一句話,如果不小心說走了嘴,一定會被宮人彙報給皇帝,然後也把她大卸八塊。
也許賢妃就是看她太閒了,纔會帶她去給皇帝侍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