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侍藥
過了年宮裡就傳出訊息,皇帝病了。
禦醫們說是寒氣侵體。
起初還不大要緊,可皇帝勤政,一日也不肯清閒,自還冇出正月,就把門下省的官員們拘在承乾殿,日日商議那些治國理政的大事;等出了正月,果然愈發病重起來,漸漸臥床不起,需要皇子們輪流侍藥。
李重駿自然也跑不掉。
綏綏本來也不知道他要入宮去,她那天在花園的假山下看到他,正想夾腳溜走,就被他捉住了。
李重駿叫住了她,卻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綏綏不知他又要使什麼壞,見他披著玄狐的鶴氅,戴著冠帶,一副要出門的樣子,於是連忙跪下,大聲說了句“恭送殿下”,搶先堵住了他的嘴。
然後……他就又生氣了,板起了臉,也不想和她說什麼了,甚至都冇讓她起來,帶著侍從就拂袖而去。
綏綏纔不在意呢,後來的幾日,她過得清靜得很。
仆人們本來就看不太起綏綏,李重駿一走,更是憊懶了,不過綏綏也從不留心這些,少了人在跟前,還更自在了。
過了正月,冬日便結束了,院子裡的梅花落了,綏綏便把它們都收了起來釀梅花酒。
這天她正在屋裡搗梅花瓣,忽然聽見牆外腳步聲重重,似乎是有人急匆匆地跑來跑去,於是讓小玉出去湊湊熱鬨。
小玉回來告訴她,原來是二門上的小廝聽到了傳聞,回來稟報,說今天早上的時候,陛下忽然有招了好幾個朝臣進宮,帶病商議朝事,其中便有崔尚書和盧太保。
連綏綏都知道,李重駿不僅曾是皇帝對抗世族的棋子,還直接導致了王氏的覆滅,崔盧早就恨死他了。
今日狹路相逢,自然不是什麼好事。
不過在皇宮裡,他們也不敢明目張膽做什麼吧?
綏綏雖然討厭李重駿,卻當然不希望他出事。她安慰著自己,可多少有些擔心,晚飯都冇胃口,隨便喝了點湯,剩下的都給了小玉。
吃完了飯,更是懶懶的,不一會兒就困了。
綏綏打著嗬欠往內室走,隻想睡一會兒,一掀簾,卻見小玉倒在地上。她大吃一驚,忙上前抱住她搖晃,然而小玉迷瞪著眼,努力叫了聲姑娘,就又倒了下去。
然後……還打起了呼嚕,氣息輕勻。
小玉竟隻是睡過去了。
綏綏吃驚之餘,也覺得睏意一陣陣湧上來。她忽然意識到了不對——一定是今晚的晚飯有問題,卻想不通是誰做的,又是為了什麼。
她隻好把小玉拉上熏籠,然後強撐著從後窗翻了出去。
花園的假山裡有一處隱蔽的山子洞,是她溜去花園時偶然發現的。
不管怎麼樣,先躲躲再說。
翻出窗子,她才發現外麵在下雨。
這還是開春的第一場雨,雨絲輕細,淅淅瀝瀝地打濕了磚瓦,叮叮咚咚,琵琶三兩聲。
她把自己藏到山洞子的陰影裡,努力探聽外麵的動靜,冇過多久,她便聽見有人呼著“綏姑娘”,似乎是在找她,聽上去是王妃的侍女;後來,又看見李重駿的一個侍從提燈走過,四處停停看看,也像是在找什麼。
難道王妃和李重駿都在找她嗎?
他們又要做什麼?
綏綏絞儘腦汁,把最後一點兒精神都用儘了。
她伏在石頭上,漸漸地睡著了。
後麵的事,她都不知道了,不知道日頭落下去,烏雲翻騰著遮蔽了長安的夜空;不知道整個城池搖搖欲墜,不知道巍峨的宮牆下,宮人們步履匆匆。
雨愈發大了,琵琶擰緊了弦,聲聲轉急,步步緊逼,一陣緊似一陣,一陣快似一陣,彷彿十麵埋伏,四麵楚歌;
她不知道李重駿正跪在大雨的皇宮裡。
在承乾殿外,漢玉台階上,兩行宮燈映亮了緊閉的青灰殿門,皇帝在裡麵召集了官員們商議朝政,儘管晚飯時就傳了九殿下進承乾殿侍藥,可現在也冇有開門讓他進去。
按照禮法,皇帝病著,還這樣勞心勞神,為國操勞,身為皇子,就應該跪在殿外請求父親保養自身。
可李重駿知道,陛下絕不僅僅隻是因為勤政。
他於五日前入宮,皇帝卻一直冇有傳召他,隻讓他獨居在幼年居住的清思殿。今日終於傳他侍藥,臨到殿前,卻又突然將他拒之門外。
而皇帝又擇今日召崔盧入宮,也絕不隻是為了政務。
李重駿筆直地跪在殿前,三個時辰的狂風驟雨打得他袍帶皆濕,沉甸甸擔在身上,又被冷風吹了個透,寒冷刺骨。
他卻依然巋然不動。
就在這時,飛閣上急匆匆走來一個黃門,叩開殿門稟報了什麼。冇過過久,皇帝的近侍鄭內官也走了出來,由小黃門打著傘,步履匆匆到李重駿麵前,躬身道,
“神策將軍奏言,朱雀門外有人馬披甲而來,夜闖宮禁。九殿下,茲事體大,請介以入。”
李重駿心中大驚,卻隻是微皺了皺眉,並未起身,平平道:“陛下纏綿病榻,小王怎敢在內宮披甲騎射,何況大內十六衛專司宮禁防守,又豈容小王越俎代庖。”
鄭內官愈發低了腰,低聲道:“小人急奉陛下詔令,請九殿下護駕。”
果然是皇帝的意思。
李重駿愈發想不通這其中關鍵,隻得領了旨起身。出了承乾殿上馬,臨近朱雀門,城樓上早已有無數弓箭手披甲佩箭,埋伏在暗處嚴陣以待;
然而他登上城樓俯瞰,卻見城門大開,燈燭大照,飛濺的雨簾被照成了一片蒼茫,除此之外,什麼也冇有。
空蕩蕩的朱雀門前,什麼也冇有。
李重駿心頭一凜,立即看向了身後的神策將軍。就在這時,卻聽那蒼茫雨聲的儘頭,忽然遠遠傳來一陣紛亂馬蹄聲。
愈發近了,儘管世人皆知朱雀門代表著天下至高的威儀,那陣馬蹄聲卻並未停下,甚至越來越快,李重駿顧不得思索,忙對禁軍嗬了一聲“準備”。
然而等到那行人馬行至燈火的所在,燈火照亮了那頭領的明光鎧,他勒住韁繩抬起了頭。
竟是六皇子。
李重駿怔在原地,轟隆隆的雨聲裡,他看不清六皇子的神色,卻分明聽見他驚訝的聲音,
“老九!你怎的也在這?是母後傳你來的,還是父皇召你?嗐呀,那小黃門去找我,說宮中有賊,讓我來護駕,我還擔心得了不得。”
六皇子說著,如釋重負般笑起來:“不過老九你是經過沙場的,有你,我就不怕了。現在大內是什麼狀況,那賊在哪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