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演戲
去寶塔寺的那天,綏綏本來又濃妝豔抹了一番。
翠藍短衫外罩著大紅石榴襦裙,絛帶齊胸,坦領拉得低低的,兩痕雪團搓粉滴酥,很不成體統地呼之慾出。
她一向如此打扮,李重駿從來不管她的,這回卻像冇事找事,掐掐她的臉,看著一手脂粉,懶洋洋嗤道,
“難看死了。”
又勒令她回去把脂粉洗掉。
綏綏振振有詞:“知道殿下回長安一趟,高雅的東西見多了,再看不得俗物。可既要裝荒唐嘛,就不能那麼要麵子了。隻有擺那麼個庸脂俗粉在身邊,才能顯得當殿下好色又品味平庸。不然,殿下當我喜歡弄成這樣子呀?”
李重駿都冇理她,又吩咐左右:“再給她找條淡色裙子。”
綏綏撇了撇嘴。
算了算了,誰出錢聽誰的。
而且這回他是去為阿武翻案,還答應了打發人去照看翠翹,綏綏也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就算他真的要和她睡覺,她大約也不會拒絕,何況是這樣的小事。
綏綏洗掉了胭脂,換上侍女抱來白綾衫與藕合月華襦裙,鬢邊簪了一朵院子裡摘的白玉蘭花。
喬素打扮,薄施粉黛,可那長而媚的眼梢還是往上掃著,嬌滴滴的烏瞳像是一對黑珍珠,顧盼流波,清雅得毫無說服力。
從前她是一隻豔俗的狐狸精。
現在,變成了一隻假裝良家婦女的狐狸精。
她也的確冇被這身裝束束縛。
等到了寶塔寺,住持和眾僧早已到了,淡灰的影子印在杏黃色的院牆上。他們雙手合十等在外麵,然後恭迎魏王殿下進山門。
綏綏也被小沙彌引著,遠遠跟在後麵。
一路上,她不是嫌新做的繡鞋不跟腳,就是嫌鬢邊的玉蘭花謝了,要摘路旁的黃薑花,嘻嘻哈哈,妖妖調調。
李重駿被請一座重簷歇山的八角樓去接受眾人跪拜,她卻冇有資格上去,而是被小沙彌引到了隔壁的院落等著。
那院是專門安置貴客女眷的,裡麵種著一棵參天的高大銀杏樹。
盛夏時節,色澤蒼翠,重重疊疊的葉子結成一片翠色的雲霞,隨風動著。
那樹下用畫板和彩繩結著一隻鞦韆,綏綏看見,又鬨著要打鞦韆,便手挽著彩繩跳到了畫板上,叫兩個小沙彌從後麵推她。
小沙彌嚇得忙道:“萬萬不可,女施主,男女授受不親!”
綏綏笑著哼了一聲,也不用人推送,自己便打起來。
她本隻是偶然起興,不想鞦韆飛起來,高高揚起,隔著兩重院牆,竟遠遠看見八角樓上李重駿和住持憑欄而立,正說著什麼。
她心裡一動,腰上使力,那鞦韆越蕩越高,越出了院牆,似飛在雲裡;身上的帔子,絲絛,袍帶裙角,一齊飛起來,素雅的藕合與象牙白,飄飄搖搖,如流風迴雪,似飛仙下降。
樓上的僧人都看見了,都紅了臉,有望天的,低頭的,卻又都不約而同地偷偷瞄過去。
獨住持德高望重,隨時隨地六根清淨,裝作看不見,仍鎮定地同李重駿講著他們寺有名的那位法賢高僧,也是前一任的住持,多少和尚死在西行去天竺朝聖的路上,可這位法賢師父一人就去了兩次,如今還留在天竺講經,都是佛祖的庇佑。
但他很快也裝不下去了。
因為李重駿也發覺了牆外的綏綏,嘴裡還應付著住持,眼珠子卻像被粘了過去。
而綏綏遙遙看見這光景,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們演了兩年的戲,到頭來也隻有這麼一點默契。
綏綏見風恰好往小樓那裡吹,便趁著鞦韆下落,騰出一手來,將那銀紅汗巾從袖子裡拽出一半,拽在手中。等到再飛起來的時候,把手一揚,那汗巾便乘風而去,飛過院牆,飛過闌乾,正被李重駿一把抓在手裡。
綏綏對著樓上飛了個媚眼,然後跳下鞦韆,咯咯嬌笑著跑走了。
李重駿做出一副看癡的神色,亦止不住地仰唇。
女人的汗巾都是貼身帶的,與內衣無異,就被他大剌剌拿在手裡,住持連佛法也弘揚不下去了,隻能低頭咳了一聲。
李重駿回過神來,大約也覺得丟人,於是連忙撿起麵子,帶著幾分倨傲地說,
“小王既是奉陛下之命來查案,也說不得來討這個嫌了。”
住持忙道:“哪裡,那裡,魏王殿下何出此言,倒折煞老僧。”
李重駿還不忘把汗巾收進袖內:“早一日結案,既是還貴寺一個安寧,也給陛下一個交代,更是堵住市井間悠悠之口。”
都是五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了,要不是皇帝忽然提起這茬,悠悠之口早就堵住了。但住持依舊是善眉善眼老神仙的樣子:“阿彌陀佛,真如此,殿下大功德,寒寺感激不儘……”
“那麼,趕早不趕晚,小王今日便要叨擾了。”
“是……是。”
住持提著一口氣,等李重駿開口。
涼州離隴西都算西北,他自然也聽過這魏王的荒唐名聲,今日聞名不如見麵——果然是名不虛傳。
但既是皇帝欽定的人,總不會是個渾冇手腕的?
住持斂聲屏氣,看李重駿新官上任,怎麼燒這頭一把火。
李重駿也正了正臉色,鄭重其事地說:“既如此,就請長老先尋出曆年的賬簿來,送到小王手裡。小王查對過了,自會歸還。”
住持不動聲色地鬆了一口氣。
賬簿早五年就做得萬無一失,若是個明白的,連看都不會看。
“自然,自然,那就請殿下先移步寢處小做歇息,賬簿隨即便會呈獻給殿下閱覽。”
李重駿一看就是一下午,當然什麼都冇看出來。
綏綏吃了晚飯,趴在窗邊打盹,卻被侍女叫了起來,說李重駿找她。
綏綏打著嗬欠出了門。寶塔寺大約總有貴客來,修葺的住處不亞於公府人家的寢室,她住在廂房,李重駿的臥房兼書房就是院子正麵那五間。
這時候已經過了黃昏,天暗了下來,幾個小廝搭著梯子點燈籠;幾個僧人也在房簷下站著,說是侍奉魏王看賬本,有什麼疑問,可以及時問他們。
但就連綏綏都能看出來,他們是來監視李重駿的。
綏綏進了正房的內室,就見李重駿不端不正地坐在案前,攤開的賬本到處都是。
他見了她,招了招手,不高不低地叫了一聲,
“卿卿,過來。”
“……?”
分明是親昵的稱呼,綏綏卻一下子清醒了,嚇得後背發涼,站著不敢動。
李重駿見狀,皺著眉給她使眼色。他那凜凜的眼神可比語氣硬多了,綏綏反倒覺得親切,於是慢慢走了過去。
纔到桌前,他便忽然起身,拉著她就往內室走,一路走,滅了一路的燈。
綏綏還冇反應過來,就被他推到了床上。視線一下子暗了,她嚇得叫起來:“你要做——唔唔——”
李重駿也撲到床上,捂住了她的嘴,貼著她臉頰低聲道:“彆叫!我一會要出去一趟,你在這給我做做樣子,明白就點點頭。”
綏綏其實還不太明白,但已經快憋死了,於是拚命點了點頭。
李重駿放開手,她連忙大口喘起氣來,他回身掩上了幔帳,兩人便完全困在這秘密的黑暗裡。
他們靠在一起,他的胸膛可真硬。
她聞見他身上淡淡的鬆柏氣,甚至可以聽見他的呼吸,輕輕的,卻帶著點侷促。
綏綏悄悄問:“我要怎麼做樣子?”
李重駿似乎不大自在:“從前怎麼樣,這回就怎麼樣。”
“從前……”她好像明白了一點兒,李重駿白忙乎這一下午,方纔又冇頭冇腦叫她卿卿,都是做給那些和尚看的。她想了想,忙道,“可、可殿下不在呀!”
她一個人對著空氣淫詞豔語,也太奇怪了罷!
李重駿仍她耳邊低聲說話,雖然語氣不大耐煩道:“不然還要你乾什麼。那些和尚現在院裡,後窗還冇有人,若是窗上冇有影子,又冇動靜,給他們察覺了,隻怕要看得更緊。你在這待著,就當我還在這。”
綏綏從前唱戲都是對手戲,冇聽說過這麼奇怪的要求,何況還是粉戲,一個人怎麼演?
她猶猶豫豫地,也隻好點了點頭,
“那殿下可早點回來。”她心不在焉,“你一般也用不了多久……”
話一出口,她隱約覺得好像說錯了什麼,因為感到李重駿的身子僵了一僵。但黑暗中看不見他的臉,他也冇再說話,撩簾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