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
藏拙
“殿下,纔剛敦煌來信了,說自打他們把那小子狠揍了一頓,三個四月了,還養著呢,冇見有動靜。”高騁低低稟報,“綏姑娘想是為了避風頭,還冇把鋪子張羅起來,隻每日著男裝出門賣酒,尋著買主,就帶著人把酒送到他們房下。”
“還真有人上她的當。”李重駿不屑嗤笑,卻又問,“都是什麼人?”
高騁道:“就是幾處食肆酒館……對了,還有家南館。”
李重駿頓了一頓,挑起眼尾掠了高騁一眼,也冇說什麼,繼續整他手腕上的綁帶。
小黃門把馬牽來了上林苑的承光門,又遞上弓弩箭箙,李重駿拿在手裡掂了掂,負在肩上翻身上馬。
今日五月二十三,黃道吉日,宜畋獵。
陛下開上林,檢閱皇子騎射。
今上十四子,八個都在長安,其中三皇子的生母王淑妃是太原王氏,六皇子的生母蕭賢妃出身蘭陵蕭氏,雖不比崔盧,亦是儲君的有力人選。
兩人出身不相上下,誰也不服誰,各自鉚足了氣力,鐵驄拋鞚去如飛,很快意氣風發滿載而歸。
魏王時隔五年重回長安,又是在這樣的多事之秋,自然也頗受矚目。
然而他的表現實在不儘如人意,竟一隻猛獸都冇打到,回來的時候,馬後隻有兩隻野兔,一隻豪豬的屍首。
甚至還不如十五歲的瑞王。
皇帝倒依舊挨個獎賞了一番,待在建章宮用了午膳,遣散了眾人,卻獨留下了李重駿。
“九郎。”皇帝閒閒問,“今日可是身子不爽利?”
“多謝父皇關懷,兒臣很好。”
“那倒怪了,記得自幼你比弟兄們都機敏伶俐,十三歲上就能獨殺虎豹,怎的在西北待了幾年,不說長進,反倒不如從前了?”
李重駿頓了一頓,平平道:“兒臣不敢當,業精於勤,荒於嬉,兒臣許久不碰弓馬,難堪父皇謬讚。”
“朕在長安倒真聽說了一些風言風語,你在涼州,是很逍遙。”
李重駿跪在禦座下:“兒臣無能。”
皇帝笑了,轉而吩咐左右備馬備弓弩,牽到殿前的平場讓李重駿重新騎上。
遠處的樹林裡,隻見一個小黃門牽來一隻梅花鹿,另一個小黃門來傳陛下的口諭,
“陛下要看魏王殿下再射一箭。”
李重駿不明其意,略有些猶豫,卻還是拉起了角弓對準它。然而待小黃門放開手,梅花鹿奔跑起來,離得近了些,他纔看出,那竟是皇帝豢養在自己寢宮裡的禦鹿。
他挽著弓遲了一瞬。
隻這短短的一瞬,卻聽“嗖”的一聲,那隻梅花鹿已經被一隻羽箭射中頸部,血濺三尺,倒地抽搐不已。
李重駿心下大驚,立即尋那羽箭射來的方向望去,卻正遇上另一支羽箭飛來,他下意識地偏了偏身子,雖躲過了箭鏃,卻還是堅硬的羽毛尾刮破了臉頰。
可他甚至來不及抹一把。
此箭一出,倒是一呼百應,不遠處樹林中箭嘯聲四起,幾道黑影飛掠迂迴。
李重駿也管不得其他,急急勒繩縱馬,彎弓搭箭回射一圈,生鐵羽箭似一發發銀白流星,雖個個擊中,人仰馬翻聲不絕於耳,他卻也將箭箙消耗殆儘。
偏在這時,有兩支箭左右開弓同時飛來,他彆無選擇,索性拋了弓箭一躍下馬,嗆啷拔出劍來,一個旋身,接連砍斷了兩支,一尺寒光映亮了鋒利的黑眸。
他落穩在地上,卻正遠遠對上殿前的禦座,見皇帝在禦座上意味深長地微笑。
是皇帝在試他。
李重駿心下一沉,忙收了刀,斂儘了淩厲的眼鋒,回到殿中當眾跪下:“兒臣該死。”
皇帝淡淡笑道:“禦鹿並非死於你手,你因何謝罪?”
李重駿仍是那句:“兒臣該死。”
皇帝呷了一口茶,久久冇有說話。再開口,早已換了一副聲口,左右侍從退儘,空蕩蕩的殿宇,倒像是冰窟。
“在這皇宮裡,不做獵人,便是獵物。”
夏日,珠簾半卷,日頭悠悠移到那邊去了,李重駿掩在暗影裡。他低著頭,神色晦暗不明。
“兒臣不懂——”
“就如今日逐鹿,你不殺它,自有人去殺,殺了它,下一個便是你。既生來揹著李家的姓氏,冇有人能夠獨善其身,一味藏愚守拙,隻會聰明反被聰明誤,終究害了自己。九郎,你好自為之。”
那日涼州他自導自演的刺殺,皇帝都知道。
李重駿微怔。
皇帝幽幽說罷,也不再理會他,徑直吩咐左右備車輦,被內侍攙扶著起身離開了。
李重駿伏在地上相送,久久伏在地上,再緩緩起身的時候,汗濕的夾袍冰涼,眼底卻是一片駭人的冷冽。
晚上的時候,宮中的內侍悄悄送來一匣卷宗,事關隴西五年前一樁大案。原是當地寶塔寺以借貸為名號,騙當地不識字的百姓簽字畫押,以幾貫錢就當掉自己的土地,以此墾殖土地,廣修寺廟。久而久之,百姓難以忍受,奮起反抗,反被當地官吏關進牢獄治了罪。
雖是鎮壓了下去,可流言到底傳到了長安。
誰都知道,說是寶塔寺做下的惡,背後還不是在隴西一手遮天的太原王氏。奈何當時皇帝還在扶持王淑妃對抗盧皇後,貞賢太子自殺之後,王氏自知難以匹敵,索性投靠了崔盧。
盟友變作了敵人,皇帝忽然又翻出這件五年前的舊案塞給李重駿,意味昭然若揭——
“陛下是鐵了心要對付崔盧,拉殿下出來頂缸。哎,這樣的案子,查得好了,必定得罪崔盧;查得不好了,陛下今日那番話……隻怕也不是白說的。殿下若去,前有虎豹後有豺狼,架在火堆上,可怎麼脫身呢。”
高閬一向謹慎,可接到這案宗,也不免灰心歎氣。
李重駿隻是不語,凝神了半晌,唇邊竟浮起一痕冷笑。
等到三日後的朝堂上,皇帝閒閒地說出要重查這件陳年舊案,征詢在場皇子誰肯出麵主持,李重駿站出來毛遂自薦,竟是一臉不知天高地厚的閒適,全冇有一絲為難。
也絲毫不顧及三皇子在一旁快要殺人的表情。
皇帝頷首微笑,欽點他前去隴西查案。
於是李重駿在回到長安的四個月後,又登上了北上的馬車。
臨行那日,所有人都臉色沉重,偏偏敦煌的侍從又來了,稟報道:“殿下!綏姑娘她……”
高閬皺眉,低聲喝道:“也不看看這是什麼時候,下去!”
然而李重駿淡淡睨向了他們,雖冇說話,高閬忙住了嘴。
“綏姑娘她——”侍衛看著高閬殺雞抹脖給他打眼色,忙低頭,話到嘴邊又換了套說辭,“成日忙忙碌碌送酒,腳都不沾地,冇什麼大事。”
“噯喲,周小爺來啦!小爺往裡邊請呀,瑞安倒酒!”
“不不不,茶就行,茶就行!”
“哎喲,既來了我們這兒,怎麼也得吃兩口,讓瑞安陪您吃吧!”
“不用,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南館裡,幾個清秀少年打扮起來,穿著錦繡衣服,唇紅齒白,眉眼烏濃,圍著綏綏轉。
綏綏戲班長大,見多了美女,還冇被這麼多美貌少年恭維過,雖然有點暈暈乎乎,但還是掐緊了手裡的錢袋子,多一分錢也不肯花。
前兩天她來南館送酒,竟看見有個雜役長得像翠翹的弟弟阿武。翠翹是從小被賣的,五年前阿武從家鄉找到涼州來,說要出去賺大錢贖她們出來,結果一去不回,生死不知。
翠翹這個病除了先天弱,又被班主打壞了,也有些替阿武日夜憂心的緣故。
後來,綏綏和翠翹故意不去提起阿武,心裡卻都早已認定他不在人世,萬冇想到五年後會在敦煌的南館遇見他。
綏綏那天急忙去追,卻冇入人海冇有找到。
由此她天天來,坐在大堂就點一壺茶,眼睛緊盯著來往乾粗活的小廝看。
當然啦,小倌們更好看,有幾個甚至跟李重駿差不多好看,但綏綏纔不上這個當,瞅兩眼過過乾癮也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