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信使
東宮太子自殺了。
訊息傳到涼州魏王府上,魏王李重駿正在寵姬綏綏的床上。
信使在簾外稟報,
“……太子殿下是九月十三亥時薨的。”
綏綏在帳內咯咯地笑:“彆,殿下,哎——殿下!”
信使硬著頭皮繼續:“在東宮,麗正殿。”
“哎喲,妾身再不敢了——殿下饒了我吧,仔細人聽見!”
信使咬緊了牙:“陛下懷子心切,悲怮不已,去冠綴朝,追封太子,賜號貞賢。”
“啊呀呀,不成了——”
信使是儒生出身,憋得臉紫脹,乾巴巴交代過了,再說不出彆的話。偏綏綏越叫越歡。
天已經黑了,房內隻點了兩盞紗燈,那鬼氣森森的堂屋深處有張烏漆歡門描金床,大紅昏羅紗帳,女人腴白身子掩在帳裡,起起伏伏,若隱若現。
怪道西北孃姨出名,風騷潑辣,果然名不虛傳。
信使急火攻心,兩眼往一處溜,鼻血都要滴下來:“殿下……”
李重駿不理他,隻顧和綏綏調笑。信使又虛弱叫了兩聲,女人都聽不下去了,揉著他肩膀道,
“噯,有人在外頭呢,哎呀!——殿、殿下!這是大事,還是,還是先打發了信差大人吧!”
“小東西,你等著。”李重駿懶散嗤笑,啪地拍了一巴掌,也不知拍在何處,引得綏綏又是一陣嬌笑。
他這纔對著簾外道:“行了,本王知道了。勞煩長官,千裡迢迢跑一趟。”又高聲叫府官管事來送行。
管事的高閬進來,對這一室旖旎已經見怪不怪,忙請信使出去。繞到西廊抱柱底下,打發了提燈的小子,攀著信使的袖子,從手心裡渡了幾張銀票過去。
“辛苦大人。”高閬斂目皺眉,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懇求:“我們殿下……哎,一貫如此,信使大人也是知道的。陛下跟前,還望大人留兩分情麵。”
信使做出進退兩難的樣子,也歎了口氣。
“府官這不是……這不是難為下官嗎!”
世人皆聞魏王荒唐,他老子就頭一個不待見他。大梁八千裡家國,什麼好景兒冇有,偏偏把親兒子封在斷雁西風的涼州,簡直是個笑話。
魏王也不負期望,把這出笑話繼續了下去。
二十歲的人了,還分不清輕重,當著長安信官的麵宣淫,臨了還得老管家出來善後料理。
兩人拉了一回鋸末,信使還是帶走了那一遝銀票。
這也不是他頭一回收魏王府的錢。這種事一旦開了頭,雙方都有了牽製,就難再推辭。好在魏王不成器,而如今太子死了,東宮虛位以待,關中貴族們都虎視眈眈推舉自己麾下的皇子,誰也顧不上他。
把他十分的醜事說成七分,也不是什麼大事。
十月天氣,涼州已經冷了。信使戴上瓜皮帽,整整袖子上的大毛,吸溜鼻子登上馬車走了。
是個冷清的月夜。
月光抹在甬路深灰的磚地上,像結了薄薄的一層霜,又濕又滑。馬蹄嘚嘚,聽上去很渺遠,也很寂寥。
煙爐還在燃著。
李重駿撩開紗帳,不屑冷笑了一聲。
他倚著闌乾,上身赤裸,隻披了件石青雲紋薄袍,經過了那一番激烈,衣裳滑下去一半,“香肩半露”,竟是雪白的一片肌膚。烏墨長髮微卷,披散下來,遮住了健瘦的胸膛,更顯出那白璧無瑕的臉,鼻峰高峻,一雙眼睛又濃又亮。
隻是神色陰沉,與方纔放蕩的樣子判若兩人。
綏綏也早不在他懷裡,遠遠坐在床腳。上頭穿白綾柯子,底下白綢褻褲,穿得整整齊齊。然而皮膚太白,幾乎融為一體。
她托腮睨著李重駿,笑嘻嘻道:“殿下。”
李重駿瞥過來。
四目相對,他挑眉。
綏綏和他算賬:“喏,上回同殿下一道與那幾個紈絝吃酒,我喝倒了他們一片,殿下許了我一根珍珠簪,這回演這假春宮——我們行話叫粉戲,得加錢的!……就再添一隻金釵子好了。噯,可不許拿鎏金糊弄我。”
他就知道。不耐煩地看向了彆處,冇理她。
但她知道他應了。
他其實很討厭她,她也知道。
“多謝殿下賞賜。”綏綏也不在乎,在床上拜了一拜,披衣下床,趿著鞋倒了碗茶來,喜滋滋道,“殿下吃茶。”
李重駿把那茶盞拿在手裡,頓了一頓,卻忽然發作,轉手便將它摜在地上。雖不是衝著綏綏,也把她嚇了一跳。她連忙跳開,眼見白瓷四濺,茶水潑在織金屏風上,淋淋漓漓好一幅梅花圖。
“出去。”他彆過臉,聲音喑啞。
這人一向彆扭,性子又怪,人前人後,變臉比翻書還快。可他是王爺,綏綏更是吃人家的嘴軟,心裡罵他撒癔症,卻還是知趣地住了嘴,悄然走了出去,知會小廝們進來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