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無聲迴響

地下三層的空氣比上麵更加陰冷,帶著金屬和臭氧混合的刺鼻氣味,彷彿能滲透進骨髓。7號訓練室位於一條僻靜走廊的儘頭,厚重的隔音門像是一塊巨大的墓石。

李慕白站在門前,做了幾次深呼吸,才抬手驗證了鴉臨時授權給他的通行碼。門滑開,裡麵並非他想象中佈滿各種訓練器械的場地,而是一個近乎純白的空曠空間,隻有房間中央放置著一個造型簡潔、類似牙科診療椅的金屬座椅,旁邊連接著數台閃爍著各色指示燈的精巧儀器。

一個穿著白色研究員製服、戴著護目鏡的瘦高男人已經等在那裡,他手裡拿著電子記錄板,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是另一台冰冷的機器。

“李慕白?”研究員確認道,聲音平直得冇有一絲波瀾。

“是。”

“坐到指示位置。測試期間,保持身體放鬆,精神集中,如實反饋你的一切感知。明白?”

“明白。”

李慕白依言坐上那把冰冷的椅子,椅背和扶手自動調整,將他舒適而穩固地固定住。幾個帶著吸盤狀的傳感器貼上了他的太陽穴、頸側和手腕,冰涼的觸感讓他微微打了個寒顫。

研究員在記錄板上快速操作著。“第一階段,基礎情緒頻率感知。你會聽到一係列經過調製的音頻,描述你感受到的色彩、形狀、溫度或者任何其他聯想。”

房間裡的燈光暗了下來,陷入一種壓抑的昏暗。緊接著,一段低沉、平穩的嗡鳴聲響起,如同某種機械運轉的背景音。

“灰白色……有點像霧。”李慕白不確定地描述。

記錄板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聲音變換,變得略微尖銳,帶著一種不規則的抖動。

“有點……刺眼的亮黃色,帶點鋸齒狀的邊。”他感覺太陽穴微微發脹。

滴答。

下一段聲音柔和而綿長,如同歎息。

“暗藍色,像深夜的海水,溫度有點涼。”

測試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聲音的頻率、振幅、波形不斷變化,從低沉到尖銳,從規律到混亂。李慕白努力捕捉著那些聲音在他腦海中激起的、難以言喻的“印象”。有時清晰,有時模糊,他隻能儘力描述。

研究員偶爾會追問一句“形狀?”或“有重量感嗎?”,但大部分時間隻是沉默地記錄。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測試停止。研究員更換了程式。“第二階段,情緒殘響模擬。這次會引入經過處理的、源自低威脅性異變體或強烈情緒現場的‘情緒烙印’片段。注意區分自身情緒與外來感知。”

燈光再次變化,變成了幽暗的深紫色。

一股莫名的焦躁感毫無征兆地湧上李慕白心頭,並不強烈,卻像細小的蟲子在他皮膚下爬行。同時,他“聞”到了一股鐵鏽混合著廉價香水的怪異味道。

“煩躁……有點坐不住,好像聞到……鐵鏽和香水的味道?”他皺緊眉頭。

滴答。記錄板上數據流動。

深紫色褪去,換成一種沉鬱的暗綠色。一股沉重的悲傷籠罩下來,並不撕心裂肺,卻帶著令人窒息的絕望,彷彿獨自置身於無邊無際的荒蕪雨季。

“難過……很沉重的難過,像一直在下雨,看不到頭。”李慕白的聲音不自覺地低沉下去,胸口有些發悶。

暗綠色變換,陡然插入一絲極其尖銳、混亂的猩紅色彩,伴隨著一種瘋狂的、想要撕裂一切的暴怒意念,雖然隻有一瞬,卻讓李慕白猛地一顫,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憤怒!很可怕的憤怒!紅色!像血一樣!”他急促地喘息著。

研究員立刻切斷了模擬源。房間恢複昏暗,那些外來的情緒殘響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李慕白獨自平複著劇烈的心跳和殘留的驚悸。

“第三階段,”研究員的聲音依舊毫無波動,彷彿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靜態感知。保持絕對安靜,嘗試捕捉此房間內可能存在的、自然逸散或殘留的‘情緒微粒’。”

絕對的寂靜降臨。

李慕白閉上眼,努力排除雜念,將注意力投向周圍看似空無一物的空間。起初,隻有一片虛無的黑暗和自身血液流動的微弱聲響。但漸漸地,一些極其微弱、轉瞬即逝的“碎片”開始浮現。

一絲若有若無的“厭倦”,來自這把椅子曾經的使用者?一縷極其淡薄的“專注”,或許是研究員留下的?甚至,他彷彿捕捉到牆壁深處,傳來一絲曆經無數歲月、早已風化得近乎虛無的“恐懼”迴響,那是這棟建築在舊時代可能承載過的痕跡。

這些感知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難以捕捉,更難以準確描述。他斷斷續續地彙報著,聲音越來越不確定。

測試終於結束了。

傳感器被取下,固定解除。李慕白從椅子上站起,感覺像是跑完了一場馬拉鬆,精神上的疲憊遠勝於肉體。

研究員看著記錄板上彙總的數據和波形圖,護目鏡後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他抬頭看向李慕白,語氣依舊是平的:“感知閾值低於平均水平,尤其在負麵情緒頻段存在異常敏感性。對情緒殘響的具象化聯想能力,初步評估為……有潛在開發價值。報告會提交給青嵐執行官。”

他冇有多做解釋,隻是示意李慕白可以離開了。

走出7號訓練室,重新關上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將那片純白的空曠和冰冷的儀器隔絕在身後。走廊裡陰冷的空氣此刻竟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鮮活”。

李慕白靠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指尖,回想起測試中那些不由自主浮現的色彩、形狀和溫度。

原來,那些瘋狂與絕望,並不僅僅是怪物猙獰的外表和嘶吼,它們有著自己的“顏色”和“重量”,無形,卻真實存在。而自己,似乎能比彆人更清晰地“聽”到它們的迴響。

這究竟是天賦,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詛咒?

他不知道。隻知道,從今天起,他看待這個世界的目光,將再也無法回到從前。而那扇由青嵐為他打開的門後,等待他的,是更深不可測的黑暗,還是……一線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