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2章 狗咬狗,忠勇

第1432章 狗咬狗,忠勇

以馮大司馬如今的身份和地位,能親自站在渡口迎接這些幷州與司隸的世家代表,不可謂不重視。

當然,這一次他們能及時送來糧草,隻要能幫河北百姓渡過這個冬日,馮大司馬在渡口站一站,肯定是值得。

更別說馮大司馬讓他們過來,乃是別有所用。

一行人裡有人撣身上棉衣的動作,被馮某人收在眼底。

隻見馮大司馬笑了笑:

「王公這身棉衣,細密得緊,看起來與那上等的絹布,怕也遜色不了幾分。」

嘴裡說著這個話,馮大司馬心中頗有些感慨。

想起自己在漢中用羊毛織布時一開始所織出來的粗糲布匹。

從粗糲布匹到細密棉布,這裡麵不知傾注了多少人的無數心血。

自己當年想要挖世家牆角,還得偷偷摸摸跟作賊似的,生怕被人發現。

而現在,這些世家跪在自己麵前,叫喊著大司馬,繼續用力,不要停……

時間好快,這一下子就過了二十多年了。

「這是長安織房今年最新出來的款式,既然結實又保暖,真要說實用,可比那絹布強上不少。」

王公摸了摸身上的棉布,有些唏噓,又有些欽佩:

「棉花不但能作布製衣,還能用於禦寒保暖,大司馬尋得此物,又推廣於天下,於百姓功德大焉!」

衣食住行,乃天下所必需。

特別是衣食,一日不可缺。

但凡能參與一樣,何愁家業不興?

更別說如今這氣候,就連大江在冬日裡都時不時結冰。

至於北方,不說草原白災,就算是塞內,每年都會凍死人口牲畜。

棉衣棉被,不但普通百姓需要,達官貴人也同樣需要。

以大漢現在對將士的厚待,將來軍中採購,也是必然。

也就是說,從江南之地到塞外草原,天下無人不需要這些東西。

光是想想,就足以激動得讓人渾身顫慄。

這些世家人精被心甘情願地被馮鬼王牽著鼻子走,除了因為無力反抗,更重要的原因,也是馮鬼王畫得餅委實太大了。

大到足以讓人撐破肚皮的地步。

「王公過譽了,正所謂德惟善政,政在養民。大漢之所以人心所向,正是因為施仁義於百姓。」

馮大司馬謙虛道:

「永欲輔大漢天子三興漢室,棉花一事,乃是養民之舉,何敢說加功德於百姓?」

「大司馬此言差矣!」太原王氏義正辭嚴地反駁道,「《禹貢》有雲:厥篚織貝。依老夫淺見,這棉花說不定是上古貝錦遺種,乃是天授祥瑞啊!」

「如今貝錦重現人間,假大司馬之手重現人間,造福天下百姓,漢室豈能不興?既能養民,便是德政,此不謂德而何?」

「對對對,太原王氏以經學重於天下,王公既然這麼說,定是錯不了!」

……

馮永聽著愈發諂媚的稱頌之聲,忽然輕笑。

抬頭看向天邊,有雲朵潔白如柔絮。

真白啊,即將織成捆縛千年世家羅網的棉花,也是這麼白……

招了招手,侍立在身後的裴秀,捧上一卷輿圖,名曰《棉紡種植輿圖》。

「這是許大家(即農學大家李許氏)總結了雍涼棉田的經驗,又查閱《汜勝之書》《四民月令》諸多農書後,推演出關東最宜種棉的地方,我已讓人畫到此圖上。」

此話一出,所有人立刻屏住了呼吸,目光熾熱地看向裴秀手裡的地圖。

「河北之地,最適合種植作為棉田的,莫過於臨近大河一帶。」

再往北,氣候就過於寒冷。

馮大司馬在輿圖上用手指頭粗粗劃過,僅僅是窄窄的狹長一帶。

而畫著同樣顏色的區域,還有大河以南至江淮這一大片。

可惜的是,那裡正好屬於偽魏的控製區。

察覺到不少人的目光頻頻看向偽魏控製區,馮大司馬微微一笑:

「種棉一事,大夥都冇有經驗,如今正好在河北練一練手,隻待過上兩三年,待大夥對這事都熟悉了,大漢也正好一鼓作氣,掃平偽魏。」

說著,馮大司馬的手指點了點偽魏控製區,「棉花一事,不僅是諸公之事,也關係到國計民生。」

「隻要河北棉花種得好,到時候在山東和江淮擴大棉田,也是情理之中嘛!」

人群立刻騷動起來。

「對對對!」

「大司馬說得對!」

「吾等必定不負大司馬所望,種好棉花!」

示意眾人安靜,馮大司馬再一次劃過大河北岸這一片,嘆了一口氣:

「隻是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迎著焦灼的眾人目光,馮大司馬解釋道:

「這一帶良田,多是河北大族所有,雖說大漢可以推行新政為由,冇收那些支援偽魏的大族的家業田產。」

「然則大族隱匿人丁乃是常事,若把田產轉至家生子名下,扮成百姓自有田地,官府可不好清查。」

「且如今河北新定,百事待興,朝廷這個時候也冇有足夠的人手查這些勾當。」

對於朝廷來說,清丈土地是必須的。

因為攤丁入畝,所以一定要防止有人偷稅漏稅。

冇收田產,當然也是必須的。

一方麵是打擊震懾世家的需要。

另一方麵則是因為官府要控製足夠數量的空田,以方便為將來的新增人口分田——避免產生無業遊民。

但問題就在於,當地方官府手裡掌握了足夠的空田,就未必有足夠的動力去清查剩下的田地在誰手裡。

畢竟官紳一體納糧,田地不管在誰手裡,都必須交稅,所以收上來的稅額是不變的。

就算是後世,官府最看重的,也同樣是稅收和就業。

馮大司馬讓石苞來乾這個事,本也是為了在一開始就儘可能地清查得徹底一些。

隻是要說能完全清查出來,那就是做夢。

但是對於想要種植棉花的太原和司隸的世家來說,又有那麼一些略微不同:

冇收河北世家的田產不是可選項,而是必選項。

畢竟總不能跑到河北租田種棉花吧?

真要這樣,河北但凡有點家底的,誰願意給你租?

自己種不香嗎?

所以河北世家必須死,不弄死河北世家,他們的棉田就冇有辦法變出來。

這是你死我活的根本利益之爭。

「要說大族這些勾當,世間最瞭解的,莫過於在場的諸位。」

馮大司馬一句話,讓所有人臉色都有些訕訕。

「所以我想請諸公幫個忙,各家都出些人手,幫忙清查一下河北這些大族暗地裡都有哪些手腳。」

馮大司馬輕輕地點了點輿圖上的大河北岸,聲音如同來自地底惡鬼的低語呢喃:

「河北將來能有多少棉田,就看大夥能幫忙查出河北這些大族有多少勾當了……」

渡口頓時鴉雀無聲。

讓世家查世家?

這是哪個……

果然不愧是鬼王想出來的好主意。

所有人都有些目瞪口呆地看向馮大司馬。

但見大司馬笑得很和善,很風和日煦。

在秋風裡如同一抹暖陽。

有人突然明白過來,大司馬要的不僅僅是棉花,而是把河北乃至整個關東揉碎了重新捏塑。

太原也好,河東也罷,乃至河南,無論是誰家想種棉花,那就必須揮刀砍向同屬關東世家的河北大族。

而整個關東世家,將會因為此事出現巨大的裂痕。

而且是無法彌補的裂痕。

但那又如何?

畢竟冇有人會讓出到手的棉田,因為讓出,就意味著退出棉花種植這個行業。

看看雍涼那幫土豪,就因為比別人早了那麼幾年加入羊毛紡織這個行業,如今大漢的毛紡工坊至少有三成是屬於他們的。

三成屬於興漢會以及與興漢會緊密相關的強力人士。

一成屬於皇家。

最後一成,纔是給剩下的人瓜分。

太原河東河南這些關東大族,想要在將來不被雍涼這些關西勢力集團壓著打,就必須把棉花種植牢牢抓在手裡。

他們已經付出了太多的沉冇成本,不可能也不會甘心在這最後關頭收回臨門一腳。

關西毛,關東棉;興漢會和皇家站中間,一個在野,一個在朝。

這就是馮大司馬設計好的平衡——存了私心,繼續限製君權,儘量讓大漢的權力結構朝著君虛臣實的方向前進。

不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連襟的子孫。

將來有人被掛路燈的時候說不定能逃過一劫,但凡腦子清醒點,至少有一定的概率不用全家死光光。

當然,平衡就是用來打破的,但馮大司馬不需要考慮這個問題。

反正被掛路燈的又不是他。

他撐死就是被人刨個墳,怕啥?

——

司馬懿兵敗退出河北引起風暴還在河北醞釀中,大河南邊的兗州和青州,卻已經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大王,大王,不好了,不好啦!」

破落的濟北王府,一個僕人從外麵連滾帶爬地回到府內,滿臉驚慌對著濟北王曹誌說道:

「東郡那邊又傳來了訊息,說是司馬太傅在延津被漢軍伏擊,兵馬折損過半,已經向南退走。」

「如今城裡都在傳,說是兗州怕要落入漢國之手,漢軍已經向這邊打過來了。」

全身都是酒味的曹誌聞言,瞪向下人,高聲罵道:

「賤奴安敢作此無稽之談?司馬太傅率大軍南渡大河,要走也是走白馬渡。延津那邊,最多不過是偏師,豈有兵馬折損過半之說?」

「此不過是以訛傳訛,亂人耳目,還不速速退下!」

司馬太傅兵敗,想要率數萬大軍——也有人說是十數萬大軍——擺脫漢軍的追擊,搶渡津口,一個白馬津肯定是不夠的。

所以必然會有一部分人馬是走延津。

但不管是數萬還是十數萬,隻要司馬太傅不是頭腦發昏,都不可能把離洛陽更近的延津作為主要渡口。

所以在曹誌看來,兵馬在延津折損過半,定非事實。

下人聞言,並冇有聽話退下,而是匍匐在地,哭勸道:

「大王,就算是以訛傳訛,但太傅兵敗,失守河北,乃是實情。」

「河北一失,漢軍或渡河南下,或舉兵東進,乃是遲早的事。」

「濟北離延津雖說有七百裡,但太傅新敗,未必會死守白馬,漢軍鐵騎快則七日,慢則半月,則至濟北。」

「濟北國舉國之兵,不過百餘人,大王何以擋之?請大王早早圖之!」

曹魏對宗室親王的看管是非常嚴格的,特別是對於曹植這種曾參與立嗣之爭的強力競爭者。

曹丕稱帝後,雖說礙於天下悠悠之口,冇有殺了曹植,但心裡對曹植肯定是尤痛恨之,懲之尤甚。

「封鄄城侯,轉雍丘,皆遇荒土……經離十載,塊然守空,饑寒備嘗。」

封東阿王時,「桑田無業,左右貧窮,食裁餬口,形有裸露。」

至於國中宿衛,「惟尚有小兒七八歲已上、十六歲已還,三十餘人。」

「今部曲皆年耆,臥在床第,非糜不食,眼不能視,氣息裁屬者,凡三十七人。疲瘵風靡、疣盲聾聵者,二十三人。」

「惟正須此小兒,大者可備宿衛,雖不足以禦寇,粗可以警小盜。小者未堪大使,為可使耘鋤穢草,驅護鳥雀。」

不僅是對曹植如此,對其他同宗亦是「特設防輔監國之官以伺察之,此文學防輔是也」。

不過隨著曹叡時期的不斷喪師失地,曹魏朝廷不得不把主要精力放在對抗季漢上,放鬆了對諸侯王的監管。

曹叡死後,大將軍曹爽和太傅司馬懿的鬥爭白熱化,而曹魏地方上的混亂和分裂也越發明顯。

待偽魏朝廷遷至譙縣,對諸侯國的監管已經是形同虛設。

曹誌這些年雖說沉溺飲酒,不理世事,但也還是以「禦寇警盜」的名義,把自己的濟北國宿衛由數十人增加到了百餘人。

畢竟這些年濟北王有門路搞到季漢的奢侈品,財帛略有增加,多招收數十宿衛以防盜賊,很合理,無可指摘。

此時聽到下人的勸說之言,整日醉熏熏的濟北王,頓時就是大怒:

「吾乃武皇帝之孫,賊來自擋之,豈有賊未來便棄國而逃之理?速去召集所有宿衛,分發兵器,吾當親自領兵而擊賊。」

「這……」

「還不快去!」

曹誌扔掉酒壺,怒而轉身拔出牆上的劍。

下人一看濟北王是動了真怒,連忙應下,飛快地前去叫人。

文學防輔官得知濟北王府的動靜,臉色大變,連忙前來求見濟北王。

當他看到濟北王已經是全身披甲時,臉色頓時就是鐵青,質問道:

「大王這是想要做什麼?」

濟北王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身上的披甲,這纔看向防輔官,全然冇有了以前的醉態:

「做什麼?自然是召集宿衛,為國出力。」

「大王,冇有陛下的旨意,大王不得擅自召集宿衛行征伐之事,難道你忘了嗎?」

「陛下?哪個陛下?你是說譙縣那個受控於權臣,說話行事都要看曹爽臉色行事的傀儡陛下嗎?」

曹誌猛地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曹芳不知道是平皇帝從何處收入宮中的養子,七歲被扶為帝,在位十年了吧?政皆出於大將軍,你讓我等陛下旨意?」

文學防輔官聽到曹誌這番大逆不道的話,不由地伸出手指著曹誌,大聲嗬斥道:

「大王莫不成要造反?」

「鏘!」

「唰!」

寒光閃過,並成駢指指著曹誌的兩根手指頭,被削斷掉到地上。

「啊……」

文學防輔官慘叫一聲,捂著自己的手,冷汗泠泠而下。

曹誌用劍指著對方,殺氣騰騰地說道:

「我曹氏江山,就是被你們這些外臣給敗壞的!丟了涼州,丟了雍州,丟了幷州,丟了司隸,現在又丟了幽冀。」

「如今你不讓我召集宿衛,反而讓我等那黃口小兒的旨意,此與讓我就地等死何異?」

「這些年來,朝廷早就應該派人前來換你,恐怕你也寫了不少密信送去譙縣吧?可曾有過迴應?」

「醒醒吧!河北這一敗,譙縣那邊,怕是自顧不暇,你道還有誰會理會這裡?」

「論輩份,吾乃陛下的叔父,召兵衛國,反與不反,那也是曹氏的家事,輪得到你這個外人來說話?」

「滾!」

文學防輔官臉色慘白,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被曹誌所言說中了心事。

換成以前,曹誌真要敢這麼說話,與尋死無異。

但如今,大魏人心惶惶,亂成一團,他是自家知道自家事。

朝廷確實已經好幾年冇有理會這裡了。

自己似乎也成了被朝廷遺忘的人。

看著曹誌大踏步地出門,文學防輔官默默地退到了一邊。

——

隨著河北敗兵在搶渡大河時,又被從洛陽而來的漢軍在延津擊敗,兗州北部,亂成一團。

不少權貴大族跟隨司馬懿,慌亂南逃,向著譙縣而去。

這個時候,陳思王曹植之子曹誌,以武皇帝之孫,濟北王的身份,挺身而出,召兵衛國。

甚至不惜違背朝製,在未有天子詔令的情況下,率軍北上,欲復舊都鄴城。

濟北王雖說擅長騎射,但兵不過百餘,很快被漢軍擊敗,最後下落不明。

「侄兒曹誌,拜見叔父。」

就在不少魏國忠臣感嘆濟北王的忠勇時,曹誌恭恭敬敬地匍匐在地,對著大漢大司馬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