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2章 鮑丘水

第1412章 鮑丘水

「雷擊木。」老祝巫果然有辦法,他確實是早就料到了這種情況,「若是進入沼地,被惡鬼啃食魂魄,可用雷擊木磨粉和水服下,就能驅走惡鬼。」

「那就趕快去做!」

鎮東將軍冇有猶豫,立刻就同意了他的建議。

她並不怕對方耍什麼花招。

對方的性命,包括族人的性命,都掌握在自己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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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足以讓對方拚死效命。

雖然有營嘯的苗頭,但對於精兵而言,最初的混亂很快就被控製住了。

喝下雷擊木粉末的士卒被聚到了一起,老祝巫解下腰上的銅鈴,輕輕地搖晃,同時唱起鮮卑語調的咒歌。

也不知是雷擊木真的起了作用,還是老祝巫的咒歌有安定人心的作用,這些士卒很快就安靜下來,並且沉沉睡去。

一夜無話。

第二日準備再次前進時,趙廣麵有凝重之色前來稟報:

「將軍,不好了,有士卒傷口化膿了,還發了溫病,高熱不退。」

「多少人?」

「一百三十三人。」

「那就留下一百人照顧他們,再派出人返回去,讓沼地外邊的人想辦法把他們接回去。」

鎮東將軍的目光看向回來時的路,紮在沼澤裡的長矛如同路標。

一日的路程而已,再加上已經有了經驗,

安排好善後,關將軍再次領軍踏入沼地。

所幸的是,有了第一天的經驗,剩下的路程,行軍快了不少。

越是往沼地深處走,原本隱藏在暗處的水流就越是明顯。

待水流徹底匯流成溪,折而向南,流入了一個隱藏在濃霧裡的山穀裡。

「大人,前麵就是毒穀了。」

穀口兩座灰白色岩峰對峙而立,岩壁上密佈蜂窩狀孔洞,風穿過時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是巨狼啃食獵物前的磨牙聲。

站在山穀前麵,明明感覺到一陣陣山風吹過,但山穀裡的霧氣卻是怎麼也化不開。

很顯然,霧氣並不簡單。

鎮東將軍俯身抓起一把砂土,立刻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刺鼻味道。

這種味道,與沼地裡的腐臭味不同。

這是夾帶著刺鼻的腥氣,彷彿壞死的禽卵爆裂發出的那股臭味。

「今晚就在穀口休息,不要進入山穀裡。」

雖然味道很淡,但鎮東將軍眼中閃過一絲困惑,然後又變成了疑惑。

還冇有等她想明白,老祝巫已經連忙開口道:

「大人英明。」

他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他還真擔心眼前這位漢人將軍,因為順利穿過沼地,就產生了輕視之心。

「這穀中惡鬼與那沼地的大不一樣。沼地惡鬼,日頭曬得越烈,就越是凶狂,而這山穀裡的卻是相反,日頭越烈,就越是虛弱。」

「若是想要穿過山穀,隻有趁著午時日頭最熱,陽氣最盛,惡鬼藏於地下,才能進入。」

「不明就裡的人,想當然地按通過沼地的方法通過山穀,隻會正好中了惡鬼的陷阱。」

鎮東將軍聞言,心裡已經有些瞭然,臉上露出不置可否的神情,「惡鬼的陷阱?嗬!」

當下也不多說,隻是下令尋找地方紮營休息,清點傷亡。

雖說有了第一天的經驗,但剩下的路程裡,仍是損失了三百餘人。

再加上高熱以及留下照顧的人員,能到達山穀口的,堪堪七千人左右。

也就是說,不過三天功夫,光是非戰鬥減員就達到了差不多一成半。

正當眾人在休整的時候,鎮東將軍讓人把趙廣和裴秀叫過來,低聲吩咐了幾句。

很快,趙廣、裴秀以及老祝巫,帶領著十來名士卒,趁著天色尚早,提前進入山穀中探路。

直至日頭即將落山,殘留的陽光照入山穀,山穀裡的霧氣對映出一種略顯詭異的暗黃色,趙廣裴秀等人的身影,這才重新出現在穀口。

「將軍!」趙廣臉上還蒙著厚布,估計是為了防止在山穀裡中毒,還冇等扯下布來,就迫不及待地說道,「果然……」

鎮東將軍微微皺眉,別過頭去,指著裴秀:

「你來說。」

裴秀冇有用布蒙麵,臉上還帶著些許水跡,應該是在回來的時候就已經清洗過了。

世家子弟終究是世家子弟,遠比趙廣這種粗鄙武夫要講究。

「將軍,山穀裡的確實是存在石硫黃,那些霧氣,皆是石硫黃所化成的瘴毒。」

鎮東將軍點了點頭。

前番聞到的那股刺鼻臭味,讓她感覺到很熟悉。

在鎮東將軍看來,世間對石硫黃研究最深的人,莫過於自家阿郎,還有阿郎的小妾阿梅。

所以同理可得,鎮東將軍對石硫黃也很熟悉。

更重要的是,鎮東將軍是大漢第一個動用過雷神營秘密武器的人。

石硫黃有毒,所產生的毒氣,封鎖了整個山穀。

甚至對於鮮卑老祝巫而言,這個山穀遠比沼地還要凶險。

但對於鎮東將軍來說,卻是恰恰相反。

早年為了研究這個東西,由此中毒而死的勞力不知其數。

甚至就連參與其中的一些學生都未能倖免。

早就用人命總結出足夠的經驗。

「山穀裡什麼情況?」

「我們往裡麵走了數裡,鳥獸全無蹤跡,唯一的活物,便是蟻蟲。」

鎮東將軍聽到山穀裡果然有蟻蟲,心頭大定:

「硫毒之地,蟻巢為眼,逆風而建,避硫毒如避火。」

說完,抬頭看看天,最後一縷金線已經墜入遠山。

暮色四合處,仍有不肯褪去的金紅色在雲層褶皺裡明明滅滅,彷彿天空正吞嚥著無數枚將熄未熄的灰燼。

此時的西天,已經燒成了熔金的坩堝,雲絮呈現出魚鱗狀,層層迭迭,如同浸透了橙紅與粉紫的釉彩。

晚霞,很美。

映在鎮東將軍臉上,讓鎮東將軍的臉龐鍍上了一層金色。

鎮東將軍臉上露出了罕見的笑容,笑得比晚霞還美:

「好好休息,明日午時入穀!」

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裡。

第二日,還冇等到午時,日頭已經變得火辣辣的。

裴秀抹了一把汗,喃喃地說道:

「這日頭,簡直比火還熱,其實要我說,還不如在山穀裡放一把火,什麼毒氣都冇了。」

站在裴秀旁邊的趙廣聞言,一巴掌把他打了個趄趔:

「不能放火!這裡說不定離逆賊有多遠,一放火,十有八九就會引起賊人的注意。」

「我就是說說!」裴秀重新站穩,扶著腦袋,不滿地看了一眼趙廣。

「說說也不行,動搖軍心!」趙廣瞪了他一眼,「在這個時候,再有意見,也要憋在心裡,必須完全服從關帥的軍令。」

「最後檢查一遍!」

「出發!」

「走!」

裴秀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差點被滿鼻的濃鬱尿騷味嗆住。

匆匆地把沾了尿的濕布矇住口鼻子,跟著大隊人馬進入山穀裡。

走在最前麵帶路的老祝巫,舉著火把,時不時俯身觀察地麵。

硫磺霧靄中,零星的紅光在岩縫間閃爍——這是目前唯一能看到生活在山穀裡活物,紅色蟻蟲。

這些嗜熱的小蟲正排成扭曲的隊列,繞過一片看似平坦的砂地,鑽進峭壁底部的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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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東將軍用劍尖挑起一抔蟻巢土,焦黑的顆粒中夾雜著蝙蝠糞——這是火蟻用來中和硫毒的天然濾料。

老祝巫有些含糊的聲音響起:「凡有蟻道處,毒霧稀薄三尺,循跡而行!」

將士們踩著蟻道蜿蜒前進,靴底不時碾碎來不及撤退的火蟻。

最凶險的殺機藏在蟻道儘頭。

當戰馬的鐵蹄踏上某處岩板時,隻聽見細微的「哢嗒「聲——像餓狼咬碎羊膝骨。

「退!「有經驗的老卒嘶吼著拽住韁繩,卻已遲了。

岩板轟然碎裂,沸騰的泥漿從地縫噴湧而出,三名騎兵連人帶馬墜入沸潭。

戰馬的哀鳴戛然而止,因為石硫黃泥漿已燙傷它們的聲帶,隻餘下快要半生半熟的屍體在咕嘟冒泡的泥潭中沉浮。

「紅蟻是地母的睫毛。」老祝巫跪下來看著正在瘋狂逃竄的火蟻,「睫毛動了,地母就在眨眼。」

「地火龍已經醒過來了」另外一個胡人嚮導顫抖著指向塌陷邊緣。

那裡裸露著暗紅色的地脈石,石縫中蒸騰的熱氣扭曲了光線,彷彿真有條赤龍在岩層下翻身。

趙廣衝上前,一把拎起老祝巫,低吼道:

「大漢將士隻相信皇天後土,隻相信昊天上帝,不相信你們嘴裡的什麼地母!快想辦法!」

「紅蟻!找到紅蟻,跟著它們!」

老祝巫突然指向還冇有被泥漿波及的紅蟻巢穴,倖存的紅蟻正沿著山穀一邊瘋狂逃竄——它們選擇的路線,就是安全的路線。

「跟上,不要靠近泥潭!」

還冇有等所有人經過泥潭,看似堅硬,實則脆薄的地麵,又塌陷了一大片。

隻見岩壁根部裂開一道縫隙,一開始匯入山穀,卻又不知什麼時候消失的河流,此時變成暗河從地底噴湧而出。

隻是顏色不再正常,而是變成了肉眼可見的淡黃色,

「地火!是地龍動了!」

突如其來的異象,讓士卒本能地後退,冇想到卻撞上岩壁剝落的硫磺結晶,淡黃色晶體碎成齏粉,混著霧氣鑽入鼻腔。

士卒突然掐住自己的喉嚨,指縫裡滲出黑血。

「掩好口鼻!不要扯掉麵巾!」

「走,快走!」

暗河越湧越多,隨著水流不斷增多,帶著蒸騰的熱氣,讓原本石硫黃霧氣變得稀薄而看清四周的山穀,再次有被霧氣籠罩的趨勢。

「不要在這裡停留!」

所幸坍塌的地方隻有一處,再加上有紅蟻的指引,大部分人馬最終還是有驚無險地通過了最危險的地段。

不幸的是,就算早有準備,仍然有近兩百人,永遠地留在了山穀裡。

越往前走,那股刺鼻的霧氣越是稀薄,直至完全消失,前方突然隱隱傳來水流聲。

「將軍,有活水!「先鋒士兵的歡呼在穀中迴蕩。

鎮東將軍循聲望去,但見時隱時現的暗河,此時終於不再遮遮掩掩,而是毫不顧忌地露出了全部麵目,順著山穀,奔流向前。

關將軍一把扯掉麵巾,快步上前,掬起清水,往自己的臉上一陣猛潑。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還是在山穀裡呆得久了,總覺得山溪似乎仍帶著淡淡的石硫黃味。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

老祝巫同樣是跪在水流邊,一邊拚命咳嗽,一邊說道:

「隻要見到活水,就說明我們快要走出去了。」

「將軍,前麵好像有光!」

彷彿驗證老祝巫的話,有眼尖的士卒很快指著前方叫道。

把自己臉龐洗滌了一遍,長吐了一口氣的鎮東將軍,舉起千裡鏡看向前方。

看了好一會,這才放下千裡鏡,臉上露出笑容:

「應該就是出口了,派人前去查探一番。」

「喏!」

斥侯很快回報,確實是出口。

得知終於走了山穀,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若非早有軍令,不得大聲喧譁,將士們幾乎就要抑製不住自己喜悅,大聲歡撥出來。

山溪出了山穀,匯入了一條奔騰不息的河流裡。

鎮東將軍站在山穀口,看向對麵的山峰,目光突然一凝,甚至連臉色都微微一變。

她再次舉起千裡鏡,看向對麵。

一個立在險要的哨寨映入她的眼中。

「那是逆賊的哨寨?」

本來看到哨寨時,她心裡都變得緊張起來,但待看清哨寨的模樣,卻又放下心來:

「怎麼會如此殘破不堪?」

很明顯,這是一個已經廢棄已久的哨寨。

不過還冇有等她想明白,心裡就冒出一個念頭,臉上竟是掩不住驚喜之色:

「這水,莫不成就是鮑丘水(即後世的潮河)?」

「冇錯,大人,這條水流,正是鮑丘水。」

這一趟,幾乎要了老祝巫半條命。

無論是沼地還是毒穀,大隊人馬經過和數人小心通過,是截然不同的。

有很多時候發生的意外,連他都冇有預料到。

不過幸好,他最後還是把大漢王師帶到了鮑丘水邊上。

「那個哨寨,是早年魏國的護烏丸校尉田豫所設,原本鮑丘水每隔數裡,就有一個哨寨。」

「後來聽說田豫被魏國皇帝調走了,現在的幽州刺史就把這些哨寨都撤了,這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咳咳咳……」老祝巫又咳了好幾下,再指了指鮑丘水的上遊方向,「以前鮑丘水的最上遊,田豫還設有一個關口,不過現在也廢了。」

幽州刺史王雄與護烏丸校尉田豫相爭之事,大漢的情報係統自然有所收集,畢竟幽州之事,早年還涉及軻比能。

鎮東將軍對此當然也有耳聞。

隻是她冇有想到,此事的餘波,居然還能影響到自己這一次帶兵暗越燕山。

「若是田豫仍在幽州,吾何曾有機會領兵至此?由此觀之,漢室當三興是也!」

雖然魏國哨寨已荒廢,但鎮東將軍仍是讓人搜尋上下遊,以防萬一有人看到自己這支從山裡冒出來的奇兵。

塞外攻防圖:

能看得到插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