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接近目標
那年輕夥伕忍著右手的劇痛,齜牙咧嘴地帶著青鸞開始給各位軍官配送餐食。為了減輕負擔,每次隻送兩個營帳。無巧不巧,這第一次配送的,便是主帥趙崇和二皇子蕭景玄的營帳。
青鸞低眉順眼地跟在夥伕身後,雙手穩穩地拎著食盒,腳步不快不慢,恰到好處地保持著距離。她的目光看似專注於腳下的路,實則如同最精密的羅盤,悄無聲息地記錄著走過的每一個轉彎,路過的每一處標識,守衛的分佈,以及營帳的大致佈局。軍營重地,路徑複雜,暗哨明崗林立,她必須在這有限的機會裡,儘快將核心區域的地形刻入腦中。
首先來到的是主帥趙崇的軍帳。帳外親衛顯然認得這夥伕,簡單檢查了一下食盒便放行了。帳內,趙崇正與幾名將領圍在沙盤前商議,眉頭緊鎖,氣氛凝重。夥伕恭敬地將食盒放在指定的矮幾上,低聲道:“將軍,您的晚膳。”趙崇隻是隨意地揮了揮手,目光並未離開沙盤,對多出來的青鸞這個生麵孔,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於他而言,一個送飯的小兵,與帳內的桌椅板凳並無區彆。
退出主帥大帳,夥伕帶著青鸞轉向另一側,走向那座相對獨立、守衛也更加森嚴的軍帳——二皇子蕭景玄的營帳。
相較於主帥大帳的喧囂,這裡顯得格外安靜。守門的親衛目光如炬,在夥伕和青鸞身上掃視片刻,尤其在青鸞這個生麵孔上多停留了一瞬。夥伕連忙賠著笑臉,低聲解釋了幾句,大致是張師傅病了,自己手又傷了,這是臨時找來幫忙的新兵。
親衛這才放行。
帳內,蕭景玄正獨自坐在書案後,就著燭光批閱軍報。他未著甲冑,隻一身玄色常服,墨髮束起,側臉線條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愈發冷硬。聽到腳步聲,他並未抬頭,直到夥伕將食盒放下,恭敬出聲:“殿下,您的晚膳。”
蕭景玄這才擱下筆,目光抬起,先是掠過熟悉的夥伕,隨即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身後捧著另一個食盒、垂首肅立的青鸞身上。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穿透力,彷彿能將人從裡到外看個通透。他並未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夥伕被這目光看得有些發毛,生怕殿下怪罪,連忙又解釋道:“殿下恕罪,小的今日不小心傷了手,實在不便,這是夥食隊新來的小子,叫藍青,手腳還算麻利,帶他來幫幫忙……”
蕭景玄的視線在青鸞那瘦小、低垂著腦袋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她那看似單薄的身板和蠟黃的側臉上掃過,見她一副拘謹怯懦、不敢抬頭的模樣,眼中那絲審視的銳利便悄然隱去,化為了慣常的淡漠。他微微頷首,算是知曉,並未多問一個字。
“小的告退。”夥伕如蒙大赦,連忙示意青鸞放下食盒,兩人躬身退出了軍帳。
走出帳外,青鸞依舊保持著低姿態,心中卻暗暗鬆了口氣。雖然整個過程青鸞都未抬頭,但是明顯感受到一股壓迫感,這應該就是上位者的威嚴吧,皇帝嫡子,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那都是權利的代表者。自始至終未說一字,旁邊的夥伕都嚇得戰戰兢兢。
接下來的幾日,一日三餐,青鸞都跟著那傷了手的夥伕一同配送。她發現,唯有清晨送早膳時,能見到蕭景玄在帳中,他通常剛起身不久,神色間帶著一絲夙夜辛勞的疲憊。這也是青鸞通過餘光觀察了蕭景玄的身形,身高至少在一米八五以上,即使褪下盔甲依然能看出身形強壯,並且從走路的步伐來看武功和內力皆是上乘。
午膳和晚膳時分,十次有八次,帳中都是空無一人,親衛隻會例行公事地接過食盒。顯然,這位二殿下絕大多數時間都撲在了城防巡視、軍務處理上,很少在帳中安穩用餐。
藉著這送餐的機會,青鸞不僅將通往各位高級將領營帳的路線摸得爛熟於心,也在這些軍官麵前混了個臉熟。她始終扮演著那個沉默寡言、手腳麻利又帶著點鄉下人怯懦的少年兵“藍青”,每次都是放下食盒便安靜退下,從無多餘動作,更無一絲一毫引人懷疑的視線交流。
在連續送餐第五日,時間成熟了。前一天晚上,青鸞趁著無人注意,在夥伕喝水的碗邊抹上了些許無色無味的藥粉。這藥粉不致命,隻會讓人腸胃不適,上吐下瀉。果然,天剛矇矇亮,那夥伕就臉色慘白地捂著肚子跑來,虛弱地對管事的說不行了,拉得腿都軟了,今天實在送不了餐。
管事的罵罵咧咧了幾句,眼看送餐時辰將至,目光在夥食隊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正在默默劈柴的青鸞身上。這少年來的時日不長,但活乾得不錯,人也老實,路線也熟悉了。
“藍青!這幾天你一直跟著送餐,今天你直接去吧。注意規矩,放下食盒就走,不許東張西望,不許出錯!”管事的高聲吩咐道。
青鸞放下斧頭,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緊張和惶恐,搓著手道:“管……管事,我一個人……能行嗎?萬一……”
“有什麼不行的!路線你都走了好幾日了!趕緊的,彆磨蹭,耽誤了將軍們用膳,唯你是問!”管事的不耐煩地揮手。
“是,是!”青鸞連忙應下,臉上那絲“惶恐”恰到好處。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給自己鼓勁般,開始熟練地將早餐分裝進食盒。
清晨的配送很順利。蕭景玄帳中,他正由親衛伺候著披掛軟甲,準備出門巡城。青鸞將食盒輕輕放在食案上,低聲道:“殿下,早膳。”蕭景玄目光掠過她,並未停留,彷彿她與昨日、與前日並無不同,隻是隨意地“嗯”了一聲。青鸞依規矩安靜退下。
午膳時,如她所料,蕭景玄不在帳中。
到了晚上,青鸞開始了她的計劃。她並未按照固定順序配送,而是先將其他幾位將領的晚膳一一送達,刻意拖延著時間。她計算時間,估摸著差不多了,才提著最後一份,也是專門為蕭景玄準備的食盒,不緊不慢地走向那座玄色軍帳。
當她走到帳外時,正好與巡城歸來、一身風塵之色的蕭景玄迎麵相遇。他身後跟著兩名親衛,甲冑上還沾著夜間的寒露。
守門親衛見到殿下回來,立刻行禮。蕭景玄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提著食盒、候在帳外的青鸞身上,又抬眼看了看已然深沉的夜色,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這個時辰才送晚膳,顯然比平日晚了不少。
“怎麼回事?”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巡夜後的沙啞,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威壓。那目光再次落在青鸞身上,比前兩日更多了幾分審視。一個送餐的小兵,延遲送餐,又恰好在他回帳時出現在門口,這未免有些巧合。
青鸞立刻低下頭,肩膀微微縮起,顯露出不安的模樣,聲音帶著刻意的慌張和怯懦:“回……回殿下,小的……小的該死!剛纔……剛纔給您送餐時,走到半路不小心……不小心絆了一下,食盒打翻了……小的趕緊回去讓廚房重新準備了一份,所以……所以來晚了……請殿下恕罪!”她一邊說著,一邊將頭垂得更低,雙手緊緊攥著食盒提梁,指節都有些發白。
蕭景玄靜靜地看著她,冇有說話,帳外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眸子裡跳躍,晦暗不明。他抬步走進軍帳,親衛緊隨其後。青鸞連忙提著食盒,小步快跟了進去。
帳內燭火通明。蕭景玄解下佩劍,隨意地放在桌案上,親衛上前替他卸甲。青鸞則按照慣例,將食盒小心翼翼地提到帳內一側專設的食案上,準備將菜肴取出擺放。
就在她靠近食案,與正在卸甲、背對著親衛的蕭景玄距離拉近到不足五步之時,她藉著擺放碗筷的細微動作掩護,用僅有兩人能聽到的、恢複了原本清冷音色的聲音,極快極輕地吐出了幾個字:
“青竹有解。”
正在解開護臂的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連一息都不到,便又恢複了流暢,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冷峻平淡的表情,甚至連眼神都冇有絲毫變化,依舊任由親衛替他卸下甲冑。
青鸞說完暗號,便如同什麼也冇發生一般,自然地退開幾步,垂手肅立在食案不遠處,低眉順眼,儼然一副要等候殿下用完餐後,收拾碗筷帶走食盒的恭順模樣。
蕭景玄卸完甲,揮揮手讓親衛退到帳外候著。他走到食案前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簡單的三菜一湯,並未立刻動筷,而是狀似無意地,端起旁邊的茶水喝了一口,眼角的餘光卻再次瞟向了靜立一旁的青鸞。
“青竹已解”——這是母後留下的暗刃最高接引暗號,非核心危急時刻不用。韓燁之前確實傳訊會說派人過來,但他萬萬冇想到,來的會是這樣一個……少女。不,看這身形氣質,甚至可能隻是個女孩。
之前這“少年”幾次三番出現在他眼前,他雖因是新麵孔而多留意了一眼,但因其偽裝得極好——那瘦小乾癟的身板,蠟黃粗糙的皮膚,低眉順眼、略帶怯懦的神情,以及之前送餐時那毫不逾矩、毫無破綻的行為舉止——完全符合一個被征召來的、冇什麼見識的鄉下少年形象,他並未深究。隻當是軍營人員流動的正常現象。
直到此刻,聽到那一聲雖然壓低卻難掩清冽本色的“青竹已解”,他才恍然驚覺。易容術並不稀奇,但能將身形、神態、舉止都偽裝到如此地步,連他都一時瞞過,這份功力已然不俗。更令他心驚的是這份沉得住氣的定力。在他麵前出現了數次,在時機未到之前,竟能忍住連一個多餘試探的眼神都冇有,完全沉浸在自己扮演的角色裡,這份心性,在她這個年紀,簡直堪稱可怕。
從她混入軍營,到不動聲色地進入負責軍官飲食的夥食隊,再到精準把握時機,製造巧合接近自己,最後在看似意外的情況下沉著冷靜地對接暗號……這一連串的計劃與執行,環環相扣,冷靜縝密。這絕不是一個普通少女能做到的。暗刃……母後留下的力量,果然不容小覷。
蕭景玄拿起筷子,開始用餐,動作依舊優雅從容,彷彿隻是尋常的一頓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