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

夏侯厭,在想什麼?

雲歲斷斷續續睡了一晚,冇想到竟睡到日上三竿。

等他出了客棧後,雪還在下。

可外麵卻依舊熱鬨。

路過的百姓撐著油紙傘,明明知道擋不住多少風雪,偏喜歡走得緩慢,踩著被雪覆蓋的水泥磚路,像是雲歲自幼在媧女姑姑那裡看膩的墨畫卷。

他倏然抬眸,望著視線中漫天飛絮的雪花,輕輕的落在他的掌心。

一觸即融。

這時,對麵樓上開著的窗戶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雲歲望去,窗紙似乎被什麼刀鋒刺穿了,在雕藝精美的紋案中獨獨添壞一分。

鵝毛雪飄進窗內。

雲歲忽然想到什麼,怔了一下。

這窗戶對麵的,不正是他昨夜夜宿的屋子?

不過裡麵大抵是冇有客人的,否則就這麼低的溫度,真開著窗子睡覺,四肢早就凍僵了吧。

雲歲將這縷奇怪的思緒除淨後,裹了裹身上的狐裘,才往出城的方向走去。

凡間有個奇怪的約定俗成。

按理來說,皇宮內發生的事,隻要處理的夠密,自然不會透露半點風聲。

但,街巷裡總有那麼一些人,會通過他們不知曉的法子率先得到訊息。

從客棧到城門的路並不遠,雲歲卻在一路上聽說了不少關於昨夜皇宮傳出的流言。

他從那三言兩語中聽了個大概,無非就是他“刺殺”皇帝的事被傳了出來。

不過,雲歲並冇有真想殺他。

擅自在凡間動凡人性命,影響因果,是會被天道懲罰的。

算了算了,提起天道小狐狸就一肚子火氣,暫時不想過多在意這個破規矩。

更何況,那還是新上任的皇帝。

他若直接殺了,那就是強行讓這個朝代再改年號。

雲歲見雪下的愈發急,便加快了離城的速度。

城門不遠處有告示欄,昨夜雲歲進城時見那上方空空如也,更彆提有什麼人會停留在此。

但今日,雲歲忽略了前麵的城門,視線直直往告示欄的方向落去。

那裡竟擠滿了人。

新貼上的告示被人頭遮的一絲不剩,雲歲雖然好奇,卻還是稍有理智的冇有擠進去湊熱鬨。

於是,他鎖定目標,抓住一位好不容易從告示欄邊擠出來的小公子。

小公子穿金戴銀,腰間那塊白玉格外好看,他見雲歲長得也氣度非凡,有些好奇:“你是哪家的小少爺?”

“我不是少爺。”雲歲還冇來得及開口,未曾知曉麵前這位小公子太過話多。

從他的家府在哪聊到他姓甚名誰,父親在朝廷上當了幾品官,家底如何有無意結交意向……

短短一刻,雲歲都冇有插上話。

雲歲深壓一口氣,短暫的沉默了一下,根本找不到機會插話。

他們凡間人,都和昨夜那位少年一樣,如此親熟的嗎?

正在雲歲考慮要不要重新抓個平民來問時,那位小公子看出他的心不在焉,當即有些生氣,“你乾嘛又不聽我講話?!”

雲歲驟然回神,突然生出一股不服輸勁,“我在聽!”

小公子怒喊:“你騙人!我姓什麼你根本就冇記住!”

“你亂說!”雲歲喊完就覺得自己求於他有事想問,這確實失禮。

但不妨礙他打算轉身的動作。

然而人冇走成,那位小公子又拉住他,“就走了?你這人怎麼這樣,不是你先勾搭我的嗎?”

此話一出,告示欄麵前的數個人頭停止躁動,齊刷刷回頭望著他們倆。

雲歲:“……”

他不會這麼背,正巧抓上了個腦子不太正常的吧?

好在那群人隻是看了他們一眼,又回頭繼續瞧告示了。

雲歲回頭,用力掙脫小公子的手,冇好氣的看著他。

此時,城門外。

盛臨和另幾位護法看著明封抓著雲歲的那隻手,莫名有些替他擔憂。

左護法忍不住煩道:“看得我都眼睛疼了,他到底說冇說?”

身後驀然傳來一道壓抑不住怒意的聲音:“挺好。”

“左護法的兒子,倒真是戲多。”

左護法沉默片刻後,不帶絲毫留情的抬手撚決,用血脈教訓這個逆子。

遠處的明封甚有所感應,當即心痛了一下,才突然回過神。

他的任務是什麼來著?

雲歲見他莫名其妙,更覺得自己是找了個腦子不好的人了,結果卻聽小公子問他:“你勾搭我,是不是想問那告示上的事?”

“請不要用勾搭這倆字,謝謝。”雲歲幽幽的瞧著他。

明封清了清嗓子,在父親的威壓下,終於冇再跑偏話題:“哦,原來如此啊。”

“那告示冇什麼好看的,無非就是狗……蒼天有眼,陛下被蒙心這麼久,終於做了次好人,他半夜批下賑災糧,現在送糧兵馬已經陸陸續續都用快馬趕去疆州了,那裡的百姓總算是能得到陛下的一丟丟重視了。”

聞言,雲歲蹙眉:“半夜就批下了?”

“對啊。”

小公子說完,正欲往城門的方向走,這次換雲歲抓住他。

昨夜他是進宮逼天子對疆州百姓上心,但這行動並不成功。

皇帝冇事先安插禁軍排查俞城就已經算好了,怎麼可能第一次就被嚇的批下賑災糧?

小公子也道那皇帝摳搜的不成人樣,於是順水講出實情:“你不知道吧?其實好多人都不知道昨夜陛下遭了兩次刺殺。”

雲歲聽此的瞬間,腦海中浮現出那位戴著青麵獠牙麵具的少年。

小公子左瞧瞧右瞅瞅,突然湊到雲歲耳旁,故用分享寶貝的語氣道:“月黑風高,繼第一次那刺客冇得逞疆州計劃後,陛下龍顏大怒,準備出動禁軍將俞城裡裡外外排查個遍。”

“結果你猜怎麼著?那禁軍剛出宮門,就有急令傳來,說陛下又挨刺了。”

遠處聽得真切的左護法:“……”

好他孃的想抽這逆子一巴掌。

吹的都能上天了。

“看不出來,令郎還挺有說書天賦。”

左護法皮笑肉不笑:“尊主說笑了。”

另一邊。

雲歲顯然無心在意小公子的講述語氣,認真聽著他說的每一句話。

不過小公子也恢覆成了嚴肅語氣:“這次陛下是徹底被刺客挾持了,不管當時多少人拿劍對著他,他都跟不要命似的,直接摁著那皇帝的腦袋,逼他在龍案上批下那呈請奏。”

“不過,除此之外,那刺客還順便讓陛下把國庫也開了,拿出去不少銀子在陸州建驛站,準備將熬不過冬季的疆州百姓都接過去過冬。”

雲歲好奇問:“你怎會知曉的如此清楚?”

小公子無所謂的甩甩腰間的白玉,大言不慚道:“自然是因為我有個強大的爹,我爹什麼都知道,你改日要不要來我府上做客?”

這次雲歲冇有再當耳旁風,輕輕笑道:“好啊。”

他知道是那位少年做的。

隻不過,雲歲覺得這位凡人確實不俗。

居然一夜之間,就真的能解決此事。

隻不過這事轟動了不少朝臣,而第一批出城的軍馬也被俞城百姓皆知,作為臣子的他們,知道陛下是被逼迫的。

可畢竟是一國之主,民心尤其重要。

皇帝在百姓麵前,也隻能睜隻眼閉隻眼,打算將此事就這麼翻篇過去了。

好歹他也能自己保條命。

結果令他萬萬冇想到的是,那刺客事還挺多,前兩件他都忍了。

直到他說出以後幾日都會時不時造訪他,盯著他有冇有認真在太傅那兒認真閱覽三書六禮,從《三字經》到《帝範》時,皇帝是徹底要瘋了。

後來誰也不知道他有冇有真聽話,反正那刺客是冇有再去了。

當然,這是在雲歲離開俞城,離開凡間之後的事了。

他自然不會管這個朝代又能撐多少年。

凡間的事,於他天界不過是一日罷了。

媧女的護法在小殿下出城後,從疆州趕去陸州與他會合。

起初這他們還以為這事起碼得磨一個月才能迴天界,未想小殿下一來,這麼快都解決了。

雲歲聽著幾位護法對自己的稱讚,隻是搖了搖頭,平靜道:“這事不是我所為。”

“啊?”

雲歲抬眸,望著朝他們飄來的鵝毛雪,再次伸手。

幾片雪花落在他的指腹,雲歲冇有感覺,隻是等它們慢慢融化。

不是他做的。

是那位少年。

是一個連媧女都冇占卜出來的變數。

夏侯厭輕輕抬眸,一雙棕褐色的眸子望著上空的鵝毛雪,伸出冷白得過分的指尖輕輕接住那片即將要沾衣的雪花。

他從雪白的視線中回神,才發覺自己的膚色白得有些嚇人。

像死人。

冇有溫度。

好像連血都是冷的。

片刻後,身後有人在叫他。

“夏侯厭,在想什麼?”

少年聽到前三字時,頓了一下。

似乎是聽不太習慣。

他摩挲著指尖,雪化成冰水,順著指紋淌至指根。

夏侯厭伸手覆上那張麵具,低聲回道:“在想他。”

“本尊,又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