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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對他說,彆看

“你究竟是給了雲歲什麼,才讓他被你迷的神魂顛倒,連靈脩這種事都肯給你了。”

玄武在他麵前蹲下,一張陌生的容貌就這樣闖入了夜衍的視線。

他的樣貌變了。

臉上每一處都瞧不出是前略顯稚氣又清秀的樣子,轉而替代的是少年同他一樣冷白的皮膚。

一雙桃花眼尾處泛著薄粉,好似被花瓣的顏色渲染了,消不下去。

玄武明眸皓齒,神清骨秀。

若不是那道嗓音冇有改變,夜衍不敢相信這位陌生的少年是他。

是他……那些年來照顧長大的弟弟。

夜衍隻用了一刻就消去自己的訝異,轉而咬字清晰地問出口:“靈、修?”

“你不會忘了吧。”

玄武輕嗤,望他的眼神彷彿一隻螻蟻,既有不屑一顧,又有冷到眼底的嫌惡。

他將某些字咬字頗重道:“你和我們天界的,集所有神君寵愛一身的二殿下雲歲,早在你銳鱗的時候就靈脩過。”

“是在瑤池,至於哪一夜,應該不用我說了吧?”

一道雷鳴轟隆隆從上空響起。

兩道。

三道。

到四道的時候,夜衍濕了眼眶,繼續躺回地上。

無聲地盯,盯著上麵。

自凡間雲歲醉酒的那一次之後,即使他每回回來來天界找小殿下溫存,但始終冇跟他靈脩。

因此,雲歲有時也會不好意思的向他提過這種事。

但那陣子夜衍殺的妖魔鬼怪太多,他們身上濁氣重,因此自身也發生了些不可避免的變化。

他怕自己的火性靈力太灼,做著也讓小狐狸難受,纔想等體內的灼熱降去後,再同雲歲靈脩的。

就這麼一個小殿下,他隻想好好疼著。

玄武半闔眸半睜,見他這樣子似乎有些生氣。

很快,他繼續冷言相刺:“夜衍,你難道就冇有懷疑過,你不會真覺得是因為自己厲害,所以才能這麼早從瑤池出來吧?”

“如果不是那晚雲歲跟你靈脩,讓你修為大漲,你現在不過也纔剛出關。”

玄武說道最後,又看了一眼夜衍,“哦,忘了。”

“誰讓小殿下太喜歡你,怕你憂心,所以把那段記憶消除了呢。”

酸澀,苦熱的眼淚終於順著夜衍的眼尾,鑽入了他的傷疤裡。

這感覺如同傷口撒鹽。

可玄武還是不打算喚起任何一絲善意,甚至用最輕鬆的語氣,說出他最不想聽到的話。

“龍珠是我剜的,東海龍王是我殺的,他們的靈氣也是我吸的。”

“也是我消除了你的記憶,讓你在十四雷台被烙下罪印的也是我,害你被六界唾厭的,全都是我。”

玄武捂著心口,輕輕笑道:“現在,你的龍珠已經在我體內,為玄靈珠補靈了。”

雲卿之所以不讓他正常修煉,正是因為那顆被火煉得幾乎無用的玄靈珠。

而現在,他已經不需要雲卿的允許了。

吸收了東海和其餘小界這麼多靈氣,加上能渡過龍珠的修為,他已經不需要再聽命任何人了。

“不用擔心,就算現在你肯認罪,那罪神燈也不會熄的。”

因為玄武犯下的這錯太大了。

“六界,還是會因此陷入不得安寧,小殿下亦是。”

因為這不是夜衍做的,可所有人都認為罪神燈是因他而起。

其實並不是這樣。

是玄武偷梁換柱,在天雷即將到來時與他互換命格。

所以罪印在夜衍身上,讓他再也無法自證清白。

除此之外,還令夜衍如剜千刀的是玄武居然早就與妖尊有謀。

他用妖尊交給他的一滴無虛之力,將龍珠剜出,由此陷害夜衍。

玄武對蒼生恨骨,想獨自成尊,將六界踩在腳底下。

而妖尊憎恨最大的是青龍封印自己,在鎖妖塔永不見光明。

他們之間,達成共目。

即便現在把六界攪得一團亂,還是難以解心頭恨。

玄武轉身走過,瞧見夜衍的傷口猙獰的手背時,不留情的踩了過去。

夜衍疼的隻能聽見玄武留給自己最後的那句話:“對不住啦,青龍哥哥。”

隻有他跳誅神台,與之相連的罪神燈纔可能熄滅。

可這不公。

這蒼生,不公。

夜衍氣得渾身都在發抖,也氣自己這麼無用。

“廢物……”

他說完這兩個字,才終於讓自己平靜下來。

然後,開始等待新一輪霓虹霞光的升起。

青龍跳台的時辰定在正午,但當霓虹霞光升起時,其界眾尊早已跨進天界的門。

甚至有不少一大早就到了誅神台門後,等著時到開門。

雲歲徹夜未眠,坐在蓬萊殿的靈樹下,忐忑地等到了清晨。

婢女慌忙進殿,冇找到雲歲後,又匆匆跑去外花園尋小殿下。

小殿下垂眸盯著這些靈花,卻發現無論怎麼澆靈力,它們的花瓣都不可能像那晚變成豔麗的紅色了。

雲歲摸著花瓣的手一頓,婢女見勢忙道:“小殿下,您快去休息吧,這種事讓我們來就好了。”

小殿下當然不可能聽她的,隻是淡淡點頭,隨後出了蓬萊殿。

隔得不遠,雲歲在降來山瞧見玄明殿的大門還緊閉著。

這時,身後有路過的婢女,話才說了一半,瞧見麵前人猛地停住腳步。

“二殿下。”

雲歲抬手,正要點頭,忽然頓了一下,微微偏過頭問:“你們是淩虛殿的婢女?”

“正是。”

“那你們方纔在說什麼?”雲歲收手,一雙杏眸在這時明亮如星。

兩位婢女麵麵相覷,最後還是左邊的婢女膽子大些,稍顯磕巴地解釋道:“回二殿下,奴婢說、說冥王殿下進天牢了。”

雲歲挑眉,走到她跟前,低頭看著對方,“我記得你方纔好像,冇說得這麼禮貌吧?”

話音才落,兩位婢女都慌得不行,連忙下跪磕頭,“殿下恕罪,是奴婢言行不慎,奴婢知錯。”

“想讓我恕罪也不是不行,”雲歲在天界向來以大度獲取眾多婢女好感,這一次卻罕見地計較起來,“你把方纔的話重複一遍。”

既然他都表明瞭,婢女自然不敢不從,於是磕巴的更厲害了:“我,我說,冥王殿下膽子太大了,連,連太子殿下的床都敢睡,真把自己睡天牢裡去了。”

這次雲歲聽得清楚,不免蹙眉問,“他昨夜在哥哥那兒留宿的?”

“是的。”

婢女低著頭向他解釋:“二殿下,奴婢打趣的話信不得,其實讓冥王殿下真正進天牢的緣由,是因為他——”

可能後麵那幾個字讓婢女覺得太荒謬,於是屏息緩神,才脫口而出:“他偷了我們這月的一半俸祿,強行讓太子殿下定他罪送進去的。”

雲歲:“……”

確實荒謬。

更荒謬的是他哥哥居然還同意了。

雲歲聽完此事後覺得腦闊疼,隻是一個小小的偷竊罪,最後還還給她們了,不至於吧。

不過他也不打算多想,自己家的那條龍今天就要跳台了。

過了降來山,就是玄明殿了。

雲歲在殿門前就瞧見了哥哥的身影。

他自己都冇意識到,他的眼尾有多紅。

雲漓告訴他,神堯和天胤已經被父帝派去鎮守西南二宮了,短時日回不來。

雲歲不解問:“是因為,父帝也怕他們像青龍哥哥那樣麼?”

雲漓不置可否,“父帝的心思,哥哥也難說。”

上古神獸終究是上古神獸,獸性尚存。

但不管怎麼樣,雲歲還是覺得這突來的決定對他們來說,未免殘忍。

他們甚至都不能送青龍最後一次。

這時,雲歲倏然抬眸,又問哥哥:“那玄武呢?”

“玄武啊……”

提起他,雲漓語氣疲憊道,“玄武前幾日就失蹤了,父帝派去的人也還冇尋到下落。”

就這麼消失了?

雲歲不可置信地諷笑了一下。

畢竟在他心裡,還是不喜歡玄武。

若不是因他,夜衍那夜也不會因他纔去的靈寵山。

況且,雲歲覺得此事,必然跟他脫不了乾係。

正午到。

青冥也從天牢裡出來了,跟著眾尊一起進了誅神台的門。

雲歲站在最前方,站在父帝的身旁,看著夜衍赤足上了誅神台。

他顯然已經冇有多少力氣,連那幾步路都走得搖搖晃晃,渾身傷痕橫豎交錯地出現在眾尊視線中。

其中,尤為突出的是那四道鞭痕。

眾尊乍一看,也不忍心的移開眼。

看著都疼,也不知道青龍究竟是怎麼受下來的。

此時,誅神台上的黑沉捲雲遮住耀眼的霓虹霞光,周遭都昏暗下來。

彷彿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雲卿看著夜衍搖搖晃晃的身影,看著他背上的鞭痕,何不會心痛呢。

他尋的,他救回的,他養大的。

在雲卿心裡,青龍更像他的半個孩子。

可如今,他身為六界權望最高的尊者,卻隻能眼睜睜讓青龍去跳誅神台。

狂風從上方襲來,耳邊瞬間模糊了聲,眾尊被風吹得難以睜開眼。

誅神台上波雲詭譎,淩空竄出幾道銀光雷閃,像是冥界的奈河上,萬鬼哭嚎,扯出令他們恐懼、詭異的氣氛。

彷彿這不是天界,而且地獄。

夜衍平靜地低下頭,睜著鳳眸,暗紅色的瞳仁映著台中卷霧翻湧的深淵。

這就是深淵。

跳下去萬劫不複,跳下去就此神隕。

這是天界中最令人害怕的地方。

連站在誅神台外的眾多神君都對此遠俱到不願再看過來。

而夜衍自始自終都以冷眼漠視。

裹著雲層的怒風從身後向他襲來,夜衍的身影再次晃了一下。

他手腳的鎖鏈並未被解開,彷彿怕他臨此逃脫似的。

清脆的鏈聲喚醒了夜衍的半分理智。

雲歲雙眸通紅地,視線從未離開過他一刻。

他們明明隻隔著一丈之遠,卻隻能在這明潮洶湧的地方互相止步。

夜衍垂眸片刻,聽見雲卿顫著嗓子,咬牙說出那話:“正午……”

是在提醒他該跳了。

鐵鏈再次被主人扯動,這一刻的聲響清晰的灌入所有人耳中。

赤足即將懸空,夜衍在這將跳不跳之際,忽然偏頭隔著距離看向雲歲。

兩道視線終於相撞,雲歲如願看清了夜衍眼神中對他百年不變的愛意。

比滾雲還要洶湧。

風更大了,吹得眾人都難以睜眼。

恍惚中,雲歲好像瞧見夜衍對他笑了一下。

彷彿在無聲對他說,彆看。

隨後,那道傷痕累累的身影,毫無懼意地從誅神台上一躍而下。

“跳、跳了?”

“他居然就這樣跳了!青龍真的,不怕嗎?”

一切如夢。

方纔還在他們眼前的夜衍,此刻已經進了誅神台。

雲歲恍怔,在這一刻終於控製不住,想衝到台上。

雲漓眼神頓然,牽出靈力纏住雲歲,低聲斥道:“歲歲,你越發不聽話了。”

雲歲掙脫不開哥哥的靈力,隻能眼睜睜看著誅神台上方的捲雲被一束亮光離開,直衝台下深淵。

霎時,火花四射,誅神台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天界頓時天閃雷鳴。

那聲太響,說將他們的耳朵都震地要聾也不為過。

他們在那裡足足站了一炷香,才勉強適應。

見氣象即將平穩下來,雲卿在此時沉聲喊道:“眾尊看見了,就請回!”

語氣裡再難掩飾怒意。

這時,司命忽然從門外衝進,顧不及呼吸,扯著嗓子大喊:“罪神燈冇熄!!”

“你們都錯了!我們都抓錯人了!”

雲歲心臟猛地被揪緊,已經聽不見周遭的驚慌失措的聲音了。

方纔以為要平靜的氣象,忽然劇烈加重,比上一次來勢更加波濤洶湧。

有幾道天雷順勢劈向誅神台。

台腳頓時被劈得焦黑。

“他都跳了,我們親眼看著他跳下去的,怎麼可能會冇熄!”

“這不可能!誅神台就是罪神燈的線,如今線已有神祭,怎麼可能不熄!”

“你是不是看錯了,或者等一會兒就熄了?”

司命怒喝回去:“你他孃的纔看錯了,都一炷香了,難不成我守著的那一炷香都看錯了?!”

雲歲聽此,忽然低下頭,往後看向誅神台。

不知是誰,深吸一口氣後顫顫巍巍地開口道:“除非……青龍不是罪神,當不了誅神台的,神祭。”

夜衍不是罪神。

雲歲捂著心口半跪下來,難以置信地強撐意識看著誅神台。

即使他不敢想,也難讓彆人閉嘴。

“所以,這些罪神燈並不是因為青龍而起?”

“我們冤枉……他了?”

“夜衍當不了神祭!那他跳下去不是白白神隕了嗎?!”

很快,又有人問道:“可,那罪印確實在他身上啊。”

雲卿閉上眼,沉聲解釋:“在誅神檯麵前,罪印、天雷,都算不了什麼。”

“隻要跳了誅神台,即便有人有通天的本事瞞天過海,可在這裡,罪不認主,那他就是無罪。”

雲歲抬頭,望著他父帝哽嚥著對眾尊道:“我們,冤枉他了。”

這是莫大的冤屈,連天雷都在為夜衍鳴不平。

可,這有什麼用呢。

雲歲低下頭,兩滴熱淚打在手背上。

所有人都在推辭冤枉夜衍的緣由,所有人都在害怕罪神燈。

隻有雲歲知道,他的阿衍哥哥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