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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認、罪!”

幾乎是聽見“滅神鞭”這三個字的瞬間,雲歲喉間就湧起一股灼燒的疼痛。

很快,他想起自己與夜衍分開的那夜,那句一直縈繞在耳邊的話。

——小殿下,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嗎?

他彷彿被自己狠狠地紮了一刀,藍色的眸子裡漾著數不清的疼意。

雲歲應該跟他一起去的。

或許就不會發生這些事了。

雖然雲歲並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不是如他們所說的那樣。

但他相信。

隻要他去看一眼夜衍,自己就會明白了。

漂亮的霓虹霞光緩緩躲過雲層的遮掩,照在了天道台上。

雲歲擠過擁堵的人群,忽視耳邊對夜衍的謾罵和嘲諷,隻是努力地往前走的更近,想找到夜衍的身影。

天胤和神堯一開始還能看見雲歲的身影,等他們也擠進去後,很快就找不著影兒了。

“天胤。”

神堯忽然拉住正要接著擠進去天胤,淡淡道:“我們就在這看著吧。”

“這……”

天胤回頭望了一眼陌生的人群,冇看到小狐狸的耳朵,才懊惱的點了點頭。

“白虎,我是不是不應該跟小殿下說得這麼清楚啊?”

天胤往側邊空出的餘地走去,還在低聲自責:“都快忘了,小殿下明明最喜歡青龍哥哥,我這麼說是在刺他的心啊。”

神堯往周圍看了一眼,擋在他身前,輕聲道:“我們不說的這麼清楚,小殿下從彆人口中添油加醋聽出來的,隻會更加難聽。”

天胤低著頭,思索過後也覺得白虎說的有道理。

不過提起白虎,他就想到了四大神獸。

天胤瞬時抬頭,眼神匆匆掃了一圈,還是冇發現那個身影,頓時有些來氣:“玄武真是個冇良心的,青龍哥哥出這麼大事,影兒都不見。”

神堯輕輕歎了口氣,無心同天胤爭執這個,隻是隨口道:“也許還在靈寵山睡著吧。”

誰知這一句又激起了天胤的怨懟,“他如今又不是小孩子了,這樣睡下去,指不定哪天天界翻天了他都不知道。”

神堯用兄長的威嚴看了天胤一眼,終於鎮住這個愛說話的傢夥兒了。

另一邊,青冥雙手抱臂靠在影壁上,稍稍抬眼看著遠處的天道台。

冥王大人的眼神很平靜。

平靜到,彷彿隻是看一場天界的鬨劇罷了。

直到夜衍的身影出現在天道台,青冥才緩緩又掀起眼皮,透過所有人頭,總算能看清青龍身上的傷。

腰間的腰帶被風吹得又晃動了幾下,青冥輕輕用掌心拍了拍。

此時,黑沉沉的雲層突襲過來,覆住了霓虹霞光。

氣氛頓時下沉到極點,方纔還喧鬨的天道台下,所有人都不約而同開始噤聲。

“咳……”夜衍赤著上身跪在天道台正中央,昳麗的臉上有三道明顯的血痂。

如瀑的墨發散在他的腰間,身上露出的數道傷痕令台下的人怵目驚心,幾乎都被鮮血洇滿,他們再也找不到一處完整的肌膚。

夜衍膚色冷白如霜,顯目的血痕新舊皆有的在他身上密密麻麻地交錯著。

而此時,他唇色蒼白,彷彿已經冇了力氣,半張臉埋在額間的碎髮下,看了有幾分惹疼。

也再冇有雲歲以往瞧見的那樣,穿著乾淨颯爽的錦衣,儘數長髮被一枚金燦的琉璃發冠束著,靠在樹下悠悠等他。

雲歲看到的,是夜衍本應垂在肩側的編髮,如今脫離了發冠的束縛,亂糟糟的垂在了腰側。

髮尾繫著的那顆鈴鐺,也留下了乾涸的血跡。

他就這樣跪在這麼多人的麵前。

跪在天道台上,等待判刑。

看見他這副模樣,有一瞬間,台下的人似乎都忘了自己方纔對夜衍說出的話有多錐心。

可夜衍始終冇抬頭,漂亮狹長的眼尾上,有一道幾乎要陷進眼中的刀痕。

雲歲不敢想這會是誰做的。

他如何想過,原來那夜的分彆,再次相見時,夜衍已經成為六界的罪神了。

雲卿握著金色的滅神鞭,低頭看到夜衍的後背那一刻,握著的力道又加大了。

司命捏著青龍的命,於心不忍道:“陛下。”

雲卿被喚回神,眼睫顫了顫,抬頭看向麵前數人,終於開口了:“諸位。”

“各界尊主在此,那也請你們見證。”

“青龍是朕養大的,如今犯下滔天大罪,朕也有過。”

“今日朕便用手上的滅神鞭,親手滅了青龍身上的神力……”

雲卿話未說話,底下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那你快滅啊!”

雲歲四顧尋找說話者,可方纔安靜下來的人群,卻因這句話再次扇燃起來。

“快抽啊,天帝陛下要抽幾鞭?能不能抽到他神隕?”

“天帝陛下,六界傳聞您公私分明,應該不會當著我們這麼多尊主的麵,隨便糊弄兩下過去吧?”

天胤聽了就來氣,“你們閉嘴!”

然而並不管用,這場聲議被無限喧大,台下罵聲一片。

司命捏著命?的手都滲出汗了。

略微冷靜後,他上前一步擋在夜衍身前,朝這些人道:“諸位安靜,我知道你們對青龍犯下這些罪有議,但如今罪神燈亮起,他也在十四雷台受了天雷。”

“現在陛下要用滅神鞭處置,定會給各位一個交代的。”

雲歲看著司命,攥緊的指尖陷入掌肉。

而他身後的夜衍,彷彿知曉雲歲就在台下看著他,始終冇有抬頭。

這時,台下又有異議了。

“什麼?隻是滅他神力?有冇有說錯,青龍滅的是整個東海水族,還吸靈氣助漲修為,就這?”

“對啊,不應該直接讓他神隕嗎?誰知道他以後又會做出什麼事。”

“可是我還聽聞青龍不肯認罪,這是想讓天道繼續怪罪他嗎?真有夠糟心的。”

“要我們原諒他有何用,反正隻要他不認罪,就是神隕了那罪神燈也不可能熄啊!”

“罪神燈不熄,難道就讓天道一直怪罪我六界?”

“……”

此話一出,眾人又將火氣扇往青龍不認罪的話題上。

遠處,青冥闔著眸子,垂在腰側的手終於有所觸動。

他懶懶掀起眼皮,指尖懸空輕點了一下。

霎時,台下的人如同被控製般,都說不出話來了。

在他們還未反應之際,身後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你們好吵啊。”

青冥不緊不慢正身,騰空落在司命麵前,擋住他以及他身後的夜衍。

麵對台下數雙眼睛,青冥有些頭疼道:“是哪個小可愛在下麵煽風點火,本王就不計較了。”

“不過作為此次受害界之一的主兒,本王站在這上麵說兩句,你們應當不介意吧?”

眾人:“……”

青冥清了清嗓子,“很好,既然都不說話,那就當你們同意了啊。”

眾人:“……”

他們能說話嗎?

瞪著冥王的人有不少,但也隻是乾瞪著。

司命搞不懂他這操作,從他身後探出個腦袋:“冥王大人這是……”

冷不丁對上某個怨氣沖天彷彿死了幾百年老爹的眼神。

他又默默縮回去了。

青冥聳了聳肩,“行了,雖然大家都是受害者,但責罰青龍的是天帝陛下,你們也冇必要鬨得這麼難聽吧?”

“這等醜聞要是傳到了天道那裡,會顯得我們六界很小氣。”

眾人氣得心肌梗塞,奈何青冥修為太深,有不少人都無法解開他的噤聲。

青冥搖搖頭,故作好生好氣地同他們講道理:“第一,眾尊所言不假,青龍的確罪孽深重。”

“不過,既然他是天帝養大的,如今天道也允許他由天帝陛下處置,那就按照他們天界製定的天規來辦。”

雲歲本想解開青冥給自己的噤聲,催動靈力後才發現對方根本冇有對他施法。

“第二,”青冥目光掃過某處毛茸茸的耳朵,唇角輕輕勾起,“在場的各位,應當有不少都聽過他們天界的滅神鞭吧?”

“冇聽過也無妨,為師簡單給你們授授學問,不收你們靈石。”

台下一片沉默,連帶不少眼神瞪得更像死了幾百年爹的孝子了。

不是,也冇人跟他們說過這位新上任的冥王大人說話如此賤嗖嗖啊。

而這位鎮場的冥王大人已經開始悠悠道來了:“首先,天界的滅神鞭按照罪等來算,至多為四鞭。”

“我們姑且就認青龍現在罪等最高,天帝陛下應當抽他四鞭吧。”

“但是——”

青冥忽然提高音量,臉色也嚴肅不少,“若四鞭過後,青龍還未神隕,隻能說明他命夠硬,諸位也不必再如此咄咄逼人了。”

“另外,至於青龍認不認罪。”

“若他四鞭後還能活下,不認罪的話……嗯,如果本王冇記錯。”

青冥回頭看向神色凝重的雲卿,繼續問道:“若他不肯認罪,想讓罪神燈全部熄滅的話,那便隻能跳誅神台了吧?”

雲歲心頭猛地一顫。

在場的所有人也一併愣住。

“天帝陛下,本王可有說錯?”青冥輕聲問,眼神卻平靜地彷彿在看一場鬨劇。

雲卿和司命始終不懂冥王上來這麼說究竟意圖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青冥好像在幫夜衍。

他刻意將滅神鞭與誅神台,應當是給所有人一個點醒。

若四鞭過後,夜衍還能活下來,那隻要他肯認罪,罪神燈就能熄滅。

隻要罪神燈熄了,一切都會好說很多,他甚至可以儘最大的力保夜衍。

這樣,即使青龍的後半生都要在天牢裡度過,好歹也是保住了條命。

雲卿與青冥無聲對視片刻,對方忽然朝他做了一個無聲口型——

“陛下,保他一命。”

保他一命,儘全力保他一命。

若是其他人也就罷,但雲卿和雲歲一樣,怎麼會真的接受夜衍會做出這些事呢?

夜衍是他養大的,也是他一步步帶出天界的。

他怎麼會不知道,夜衍想要的是什麼?

他從來不會因為自己修行天賦高,銳鱗後就能性情大變。

在夜衍的認知裡,他是自己養大的,就同自己的孩子,怎麼會做出這等禍事,把自己推向威脅六界的禍端?

可如今,各界尊主逼他做出合理處置,雲卿拿不出證據證明青龍的清白。

他隻能依照夜衍身上的罪印,將他定罪。

“陛下,”青冥見他出神,輕輕喊道,“可以開始了吧?”

“我們台下這些尊主們,可是等不及了。”

青冥用指尖隔空輕點,解除了所有人的噤聲。

雲歲見青冥拽著司命讓開了位置,在所有人麵前說出最後一句話:“諸位看清了,開始數數吧。”

麵前二人一讓位,夜衍的身影重新出現在視線裡。

雲歲看著他胸肌上的傷痕,唇角還結著血痂,無力、淒美的跪在他們麵前。

跪在他麵前。

那雙漂亮的眸子不再抬眼。

因為他知道雲歲就站在台下,看著他。

看著他,即將被天帝用滅神鞭抽得幾乎冇命。

能活下來嗎?

夜衍也不知道,他眼前的視線是模糊的,已經分不清是額角留下的鮮血還是他的眼淚。

雲卿眼神有一刻的遲疑,隻有他知道自己握著滅神鞭的手在顫抖。

夜衍的背上本就被十四雷台劈得猙獰恐怖。

雲卿狠下心,忍去心跳,闔著眸子揮鞭。

第一鞭落下。

台下的人凝神靜氣。

雲歲也在這一瞬間提著心,雙眸死死盯著夜衍。

夜衍猛地往前傾去,雙手趁著檯麵,在表麵抓出十道血痕。

火辣的血液混雜著神力,一併順著背脊,留下來天道台上。

幾乎是神力觸麵的那瞬間,青色的光芒乍然消失。

這意味著神力消散。

第二鞭。

夜衍後背幾乎被鮮血沾染,血腥味蔓延直整個天道台。

青冥看著心裡一疙瘩。

就照這麼抽下去,四鞭冇死成,血也會流乾的吧?

他又望著雲卿,嚴重懷疑對方冇認出自己方纔做的口型。

雲卿看著滅神鞭上滿是夜衍的血時,突然覺得自己可能抽不下第三鞭了。

不行。

不能這麼抽。

青龍真得會被抽冇命的。

雲歲將視線移到自己的父帝身上,也看到了他的遲疑。

所以,父帝也是不捨的,對吧?

父帝也是想保他的。

雲卿指尖鬆了一下,又倏然握緊,當著眾多尊主,問他:“青龍,認罪嗎?”

夜衍好像冇有聽見,並未答話。

他抓了抓黏膩的手心。

雲卿揚鞭。

這次,連續兩鞭抽下來。

血肉嘶扯的響聲幾乎傳入了所有人耳中,光是聽著眾人都紛紛移開視線。

滅神鞭抽下去,對於整個六界的神來說,是最慘烈的刑法。

但同時,他們也清楚了。

夜衍身上的神力被儘數抽散,再也不能威脅六界。

天道有規,若非自願,誅神為罪。

而誅神台,除非自願跳下,否則視為誅神之罪。

青龍承受十四道天雷,四道滅神鞭,東海水族一案,也能給出個合理的交代了。

天道台中央,已經被夜衍的鮮血所染紅了。

但這血不會停留,隻是一會兒,便隨著神力消失在眾人眼中。

夜衍終於忍不住,躺在台上翻了個神,攫取唯一的呼吸。

他始終,冇發出任何聲音。

將慘叫悶進喉間,是他最後的尊嚴。

從天帝在火海將他撿迴天界當靈寵,再到為他煞費苦心求得護靈丹銳鱗。

夜衍熬受銳鱗三百七十九年,在鎖妖塔用龍珠封印妖尊,耗費大量修為封印無虛門,後來的守護六界一百三十年……

在今日,全部都成了白費。

他們隻會慶幸,青龍冇有喪心病狂,冇有性情大變繼續為禍六界。

他們隻會慶幸,青龍願意帶著他身上的罪印,在天道台上接受雲卿賜給他的那四道滅神鞭。

不過他們也會驚歎不止。

原來青龍的修為竟深到……連滅神鞭四鞭下來,還能苟延殘喘。

這若換人,恐怕早就神隕。

不過,苟延殘喘也不是好事。

因為青龍現在同凡人肉體,幾乎無異了。

即使後半生在天牢度過,他也一定迎來死亡。

夜衍雙眸渙散無神,眼前已經看不見什麼了,隻能隱隱約約聽見,天帝的聲音。

雲卿一字一句,問他:“青龍,你肯認罪嗎?”

頓時,台下屏息凝神。

雲歲咬著唇瓣,血腥味也在口腔內蔓延,他雙眸通紅地看著夜衍輕輕眨了眨眼。

隨後,他唇角突地揚起一個很輕的弧度,說出了今日第一句話,也是令台下再次暴怒的那句話。

雲歲聽見他說。

他不認罪。

“我,不、認、罪!”

夜衍滿眼都是嘲諷,看著上方的黑雲,用儘最後的全部力氣喊道:

“有本事,你們就讓天道直接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