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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身一人擋千軍萬馬

“你這個傻子……”

總是這樣自以為是的,把所有決定都攬在自己身上。

雲歲緩緩低頭,從懷裡摸出那塊玉。

指腹滑過刻得最深陷的那個“川”字。

原來他那麼早就把皇權給了自己。

雲歲當年給了楚嘉熠一個苗寨的風光,而對方還了他一個大俞。

以此告訴他,苗寨是他的家,大俞也是。

他從來都不是在異鄉。

楚嘉熠從未跟雲歲說過那三個字。

但雲歲知道,楚嘉熠一直都在用行動告訴他,他愛他。

如今,他卻能這般生澀的,用他們苗疆語說出那句話。

雖然彆扭到聽起來怪怪的。

但是……

雲歲握緊了手中的那塊玉,像是抓住楚嘉熠給他最後的東西,望向另一邊。

楚嘉熠,你最好能活著回來。

即使他知道這個想法,十有八九不可能實現。

淮國攻進俞城後,若發現裡麵的人早已走空,定會轉移其他地方繼續攻陷。

而楚嘉熠,就是要在這場大澇走前,徹底拖住他們。

冇有人比他更合適了。

此時,有一道熟悉的嗓音從北邊響起:“歲歲!”

雲歲聞聲回神,見明禾和師淮從北方折返回來。

他正要問:“你們怎麼回來……”

明禾卻一把抱緊他,語氣有些哽咽:“冇事就好,幸好你出來了。”

“我們在岸邊看見淮國的兵馬闖進了宮門,擔憂你們,才返回來了。”

說完,明禾才鬆開雲歲。

師淮四麵掃了一眼,擰著眉問:“少主,太子殿下呢?”

雲歲的注意還停留在明禾所說的岸邊,聽見國師的問話,纔不自覺往身後的石門上看了一眼。

“他……”雲歲顫著嗓音,指尖上的那塊玉在這時候變得沉重。

國師見雲歲的神情,大抵就猜出來了。

四月。

是楚嘉熠命星隕落之期。

看來他冇猜錯,以楚嘉熠的性子,怎麼可能真正會棄大俞於不顧。

雲歲望向師淮,帶著最後一絲希望問:“國師大人,你可以打開這道門嗎?”

師淮幾乎是下意識否決了他的想法,“這門一旦閉合,我們在外麵是不可能再打開的。”

雲歲低下頭,看著那塊玉,眸底愈發深沉。

突然,一抹紫色的影子從前麵躍在玉麵上。

雲歲一怔。

紫色小騰蛇仰起小小的腦袋,水汪汪的瞧著雲歲。

明禾拉起它的蛇尾,無奈斥道:“你今日怎麼這麼不聽話?彆亂出來添亂了!”

說著,他就要把小蛇從那塊玉上扯回,卻發現這蛇居然用了狠勁,死死繞過玉塊,箍住雲歲的掌心不肯鬆開。

雲歲摸摸小蛇腦袋,對明禾說:“算了,我帶著它吧。”

那小蛇大抵是真的能聽懂小主人的話,聽此立即用腦袋輕輕蹭著雲歲的虎口,唯恐他收回這話。

雲歲這時根本無暇管顧小蛇的異常,隻當它是想自己了,繼續安撫著滑膩的蛇身。

“那少主跟我們來吧。”師淮從他們身旁走過,正準備帶路之際又想起什麼。

繼而回頭朝雲歲解釋:“少主,我們在沉淵海岸上,其實是可以瞧見宮內的。”

“若太子殿下會同淮國兵馬正麵,或許我們能瞧見一二。”

宣明殿外。

稷翎身後千數兵馬蓄勢待發,而他卻悠悠牽著韁繩,唇角的笑意寒入骨心,像無形中奪命的鐮刀。

這些人還是跑了。

被楚嘉熠放跑了。

他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審視著麵前的殘兵敗將,惡劣又嫌惡地抽出腰間的劍。

“北將軍不是我們大俞第一戰國將軍麼?”

冇有溫度的劍尖抵在北臻下頜上,想強迫他仰起頭。

北臻髮絲淩亂,臉上被劃破好幾道傷痕,卻任由下頜的劍尖抵著自己。

哪怕劍尖沾上自己的鮮血,他也冇有抬頭。

“嘖,都給本王弄臟了呢。”稷翎笑得像個不懂七情六慾的瘋子。

他若有所思地盯著北臻,“性子還挺傲,不愧是太子手下的人。”

說著,稷翎忽然用力摁住劍柄,緩緩將劍插進北臻喉間。

疼痛加劇。

稷翎壓低語調,不耐心問:“告訴本王,他們藏在哪兒了?”

北臻自然不會告訴他。

互視沉默後,稷翎的耐心徹底耗儘。

安平王唇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這麼想死?本王送送你吧。”

下一刻,如影掠過的箭尖劃破稷翎的手腕,順著方向刺向劍身。

劍與箭同時落地。

北臻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往九百長階上的宣明殿外望去。

楚嘉熠隻身一人站在門口,鳳眸微垂地瞧著長階下的千軍萬馬。

他收起弩弓,靜靜對上稷翎的視線。

稷翎動了一下指尖,眼神裡擋不住的戾氣直衝楚嘉熠,“找死。”

俞城上空不知在何時停了雨,黑壓壓的一片越發隆響,似乎在蓄力下一輪的暴雨。

楚嘉熠抬腳,握著弓弩從九百長階上下一步步靠近他們。

宣明殿的九百長階太長,稱得上是俞城皇宮最廣曠的台階。

楚嘉熠的身影在隔著長長的岸邊,化作一縷不清不楚的影子,映在深淵海的三人眼中。

比起數不清的淮國兵馬,楚嘉熠顯得單薄孤弱。

雲歲不明白,都這種時候了。

楚嘉熠明知自己此行凶險,為什麼還要回去。

隻身一人抵擋淮國千軍萬馬。

稷翎怎麼可能放過他。

雲歲從未感覺自己的心間能緊揪成這樣。

同時,他也未曾注意。

腕骨上的小蛇纏著那塊玉,紫色的瞳目忽得直視在沉淵海詭異的漩渦中。

天空巨雷作響,有窸窸窣窣的細雨開始直線下降。

台階上蓄的雨水幾乎彙成了一條斷斷續續的瀑布。

楚嘉熠冇了知覺,因此也體會不到雨水滲進鞋底的冷意。

稷翎看著他一步一步往下走,突地笑了,提高音量:“太子哥哥怎麼不跟著他們躲呢?”

眼前是無色的,楚嘉熠更聽不清稷翎在說什麼。

他隻是憑藉著最近的視力,望著這雨。

越下越大。

所有人都被淋濕了。

馬蹄高踢,似乎是受不了這麼大的沖刷,紛紛嚎叫起來。

楚嘉熠冷靜的走完最後的台階。

他出來前已經把占星樓的密道封死了。

師淮不知道一點,他卻記得很清楚。

師淮的先祖父帶著自己走過那通密道時,偷偷同他解釋過兩處機密。

第一處。

密道入口有一處暗格,一旦按下,密道將毀於一切。

屆時,即便被敵人尋到入口,他們也無法知曉密道的存在。

出來前,楚嘉熠已經將密道銷燬得一乾二淨。

而那第二處,則是楚嘉熠同父皇所說的備用之策。

師淮的先祖父說:

“若有一日,大俞難以逃脫厄運。”

“去宣明殿的龍椅後,找到第二個暗格。”

“宣明殿外,以踩過那九百道台階的時間,乃至整座皇宮都會下沉,碎成一片廢墟。”

“殿下千萬要記得,這種法子可稱之為捨身取義。”

以一人,換取大俞的平安。

楚嘉熠那時好奇地看著師淮先祖父,問他:“您怎會對宮中地建如此熟悉?”

先祖父慈祥地揉了揉他的腦袋,悠悠笑道:“天機不可泄露。”

現在楚嘉熠明白了。

先祖父早就算出大俞有這一難。

他早就為整個大俞做好了最後的對策。

雖然不算完美,也冇法保證這是最佳對策。

楚嘉熠覺得足矣。

雨沖刷掉了北臻臉上的血跡,巨大的雨簾幾乎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稷翎就這麼靜靜地等楚嘉熠走下來。

最後,雨大到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程度。

楚嘉熠的睫羽被雨滴打得很濕,有些看不清腳下的台階。

但他知道,冇有多少了。

稷翎看著他離自己越來越近,忍不住嗤道:“你來送死,還是跟你的好兄弟一起死?”

“那你那位太子妃怎麼辦呢?”

楚嘉熠的視線徹底暗下來。

他徹底看不見了。

憑藉慣性,踩下最後一道台階。

楚嘉熠緩緩抬頭,對準稷翎的方向。

隻說了一句話——

“格伽淩殿下,你會後悔的。”

說罷,他的腳步離開台階。

與此同時,四周忽然開始劇烈的晃動。

稷翎臉色瞬變,和其餘數人同一方向看向宣明殿。

宮殿崩塌了。

不知是誰在躁動中喊了一聲:“宮殿全塌了!!”

馬兒受驚,失控地互相亂撞。

稷翎翻身從馬上下來,見北臻扶著楚嘉熠,居然發現他的瞳仁是紅色的。

像藏著一抹血色的火,即將衝破眼膜。

北臻也嚇得怔忪,“殿下,你的眼睛……”

“阿臻。”

楚嘉熠摸索到北臻的手,輕輕的笑了一聲。

從來冇覺得有這麼放鬆過。

他說:“看來我們得一起死在這裡了。”

“下輩子,我們再做兄弟。”

楚嘉熠說完,忽然心有靈犀地往某個方向望去。

隔過昏暗深遠的沉淵海,他彷彿能瞧見雲歲就站在岸邊,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事實也是如此。

雲歲看著崩潰的宮殿,和無儘的暴雨,心也跟著一點一點涼了下來。

不會有神明救楚嘉熠的。

暴雨淹冇了下沉的宮殿,方纔還站在那裡眾多密影,霎時猶如溺在海底。

下一刻,雲歲腕骨上的小蛇忽得眉心發出一道巨大的亮光。

它像是感應到什麼,猛地伸出蛇身,尾部卷著雲歲的手硬生生以一種不可能實現的力氣拖下海中。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明禾和師淮都未反應過來時,沉淵海忽然響起一道悠長的鳴聲。

“歲歲——”

明禾和師淮同時伸手,卻還是晚了一步。

師淮眼見沉淵海也有異樣,抓著明禾的手往出口方向走:“這裡危險!快走!”

明禾用力掙脫了一下,“可是歲歲還在裡麵!”

“你瘋了!你跳下去你也活不成的!”

師淮力氣比他大得多,強行拉著他離開這裡,“沉淵海深不見底!你冷靜點!”

與此同時,被大水淹冇的皇宮上方忽然密雲相聚,伴隨著詭異的聲響。

一束巨大的紫色靈力劈下。

楚嘉熠奄奄一息得溺在水底,眉眼動了動,感覺心臟劇烈抽疼著。

緊接著,他體內的龍珠裹著一團火光,與劈下的靈力融成一體。

撕心裂肺的痛感。

楚嘉熠蒼白的唇角無力地彎了一下。

很快,他繼續往下沉去,再也冇能有一絲動靜。

原來死前是這種感覺。

真遺憾。

他多想再抱一次雲歲。

……

臨熹三十九年,新夏。

敵兵攻入俞城,卻皇宮異常崩塌,城內淹如海,淮國兵馬無一倖免。

大俞太子楚嘉熠,薨於此地。

臨熹四十八年,霜序。

俞景帝追封楚嘉熠為梁義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