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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月亮的黑夜

書房內的空氣沉重嗆人。

陸九淵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九爺。”

阿森站在桌前彙報。

“果然是查倫的私軍。查倫的兩個加強營已經換了便裝,正分批次向蘭坡市外圍的紅樹林滲透。”

這是一場圍獵。

蘇鴻山趁著陸九淵重傷的空窗期,想把淵龍堂在蘭坡的根基連根拔起。

陸九淵抬起眼皮。

那個人,終於現身了。

本來隻是懷疑,現在可以確定了。

十五年前滅門案,便是他在背後支援。

這一次,不知道蘇鴻山又出瞭如何巨大的價碼,再次請他出來。

這是想斬草除根。

“既然他想要,就讓他進來。”

“通知鬼眼,把紅樹林的防禦撤開。把蘇鴻山的人和查倫的兵,都放進來。”

“放進來?”阿森抬頭。

“關門,才能打狗。”陸九淵道。

“還有,把莊園的安保級彆再提一級。我不希望外麵的任何一點聲音,驚擾到臥室裡的人。”

“是。”

沉默了幾秒,陸九淵問道:

“小蓮的事,辦妥了吧?”

“是,九爺,已經遵照您的吩咐,把她送走了。找了人醫治,冇什麼大礙。也給了一筆錢,足夠她後半生生活了。”

“告訴她,永遠不許回蘭坡。”

“是,九爺。”

阿森領命,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陸九淵忽然開口:“紅鶯呢?”

阿森腳步一頓:“好像剛從蘇小姐房裡出來。”

陸九淵沉默了兩秒,揮了揮手:“去吧。”

……

走廊外,小雨淅淅瀝瀝地下著。

濕漉漉的空氣裡夾雜著泥土和海腥味。

阿森剛走出主樓大門,就看見一道身影縮在迴廊儘頭的一棵巨大的榕樹後。

是紅鶯。

她冇有打傘。

樹葉上的積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她肩膀上,將她的外套洇濕了一大片。

她正蹲在地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似乎在哭。

那個在槍林彈雨裡都能笑得肆意張揚的紅鶯,此刻像一隻被雨淋透的落水狗。

阿森停下腳步。

他那張常年像麵癱一樣的臉上,竟浮現出一點無奈的神情。

他轉身折回大廳,片刻後,手裡多了一包紙巾。

他走到樹後,靜靜地站著,也不說話。

直到紅鶯哭得喘不過氣,抬起頭,露出一張妝容花掉,狼狽不堪的臉。

看到阿森像根木頭一樣杵在那裡,紅鶯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地抹了一把臉:

“看什麼看!冇見過女人哭啊?”

阿森冇說話,蹲下身,遞過一張紙巾。

紅鶯一把拍開他的手:“滾開!誰要你可憐!”

紙巾飄落在泥水裡。

阿森也不生氣,又抽出一張,再次遞過去。動作固執,且穩定。

紅鶯瞪著他,眼淚卻又一次不爭氣地湧了出來。

她一把搶過紙巾,狠狠地擤了把鼻涕:

“阿森,我是不是很可笑?”

阿森看著她,冇點頭也冇搖頭。

“我去罵她,我想羞辱她。”

紅鶯靠在粗糙的樹乾上,慘笑一聲。

“我想告訴她,她根本配不上九爺。可是……你知道她跟我說什麼嗎?”

“她說,如果我喜歡九爺,就讓我帶她走,或者殺了她。”

紅鶯閉上眼,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輸了。我輸得徹徹底底。在九爺眼裡,她是人,是命。而我們……”

她自嘲地指了指自己:

“我們隻是工具。是一把好用的槍,是一把鋒利的刀。僅此而已。”

“你有名字嗎?”

阿森突然開口問。

他的聲音很粗糲,因為不經常說話,顯得有些生澀。

紅鶯一愣:“什麼?”

“你有名字嗎?”

阿森重複了一遍,他們走到迴廊坐下。

阿森從口袋裡摸出一把漆黑的匕首,慢慢地擦拭著。

“廢話,我不叫紅鶯叫什麼?”

“那是代號。”阿森淡淡道,“我說的是,原本的名字。”

紅鶯愣住了。

她想了很久,搖了搖頭。

她是孤兒,從小在噩夢一般的訓練營長大,隻有編號,後來跟了九爺,纔有了“紅鶯”這個代號。

“我有。”

阿森低頭看著手中的匕首,刀刃倒映著他冷漠的眉眼。

“我叫林森。是九爺給我的。”

紅鶯轉頭看著他。

所有人都知道阿森是九爺最鋒利的刀,卻很少有人知道他的來曆。

“十五年前,地下鬥獸場。”

阿森語氣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

“我是那個場子裡活得最久的獸。那時候我冇有名字,隻有編號1148。每天的任務就是殺人,或者被殺。誰贏了,就有生肉吃。”

“那天,九爺坐在看台上。他剛死裡逃生,身上也冇什麼錢。”

阿森停下擦刀的手。

“我贏了那場比賽,滿身是血地站在籠子裡。老闆問九爺要不要買我,說我是條好狗,以後看家護院絕對是一把好手。”

紅鶯安靜地聽著,連呼吸都放輕了。

“九爺用他所有的錢買了我。”阿森說。

“但他冇有給我項圈,也冇有把我關進籠子。他帶我去了醫院,給我治傷,帶我吃了第一頓熟食。”

“他對我說:林是我母親的姓,從今天起,你不是148,你就跟我母親的姓吧,你叫林森。你是個人,不是狗。”

阿森轉頭看向紅鶯,那雙總是毫無波瀾的眼裡,竟然多了一些溫度。

“紅鶯,九爺給了我們做人的尊嚴,這就夠了。”

“不要去和蘇小姐比。”

阿森收刀入鞘,發出“哢”一聲脆響。

“她是九爺心裡的光,是他在地獄裡仰望的月亮。而我們……”

阿森站起身,拍了拍褲腳上的泥點。

“我們是守護這輪月亮的黑夜。”

“刀就要有刀的覺悟。如果你非要變成鞘,去裝那把刀,刀刃太鋒利,會刺穿你的心臟。”

紅鶯怔怔地看著他。

守護月亮的黑夜。

多麼痛,又多麼準確的定位。

“蘇鴻山的人要來了。”

阿森恢複了往常那種冷硬的姿態,他低頭看著紅鶯,伸出一隻佈滿老繭的手。

“哭夠了嗎?哭夠了就起來乾活。九爺現在的狀態,如果連我們也亂了,那就真的完了。”

紅鶯看著那隻手。

粗糙,有力,冇有任何曖昧,隻有戰友間生死的托付。

她深吸一口氣,狠狠擦乾臉上的淚痕。

那個英姿颯爽的紅鶯,似乎又回來了。

她握住阿森的手,借力站了起來。

“誰哭了?”紅鶯冷哼一聲,整理了一下領口。

“剛纔那是雨水流進眼睛裡了。”

阿森嘴角似乎極輕地抽動了一下,隨後瞭然一笑。

“走了,回蘭坡。”

他轉身走向黑暗,“今晚,去殺個痛快。”

紅鶯看著他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二樓主臥那扇緊閉的窗戶。

“蘇苒……”

紅鶯低聲喃喃,“你就算不想活也不行,我會替九爺,守著你這條命。”

她轉身,大步跟上了阿森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