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黑林子的山魈

長白山腳下有個靠山屯,屯子往西十裡地,有片老林子,當地人叫它黑林子。這黑林子可是個邪性地兒,老輩人常說裡頭不乾淨,有“山魈爺”作祟。那山魈爺是成了精的怪,能幻化人形,力大無窮,脾氣還喜怒無常,時而護佑獵戶,時而捉弄行人。因此,除了經驗最老道的獵人,尋常人絕不敢輕易深入。

屯子裡有個老光棍,名叫張大山,是個不信邪的倔漢子。父母早逝,也冇個婆娘,就靠著在黑林子外圍下套子、采山貨過活。他常說:“啥山魈爺?都是自己嚇自己!老子在林子裡轉了半輩子,毛也冇見過一根!”

這年秋末,張大山相中了黑林子深處一片人跡罕至的坡地,那裡的鬆塔結得又大又密,山貨肥美。他琢磨著去搭個戧子(qiàngzi,東北山區一種簡易窩棚),住上幾天,能多弄些好東西,換點錢好過冬。

說乾就乾,他揹著斧頭、鋸子、一口小鐵鍋和一袋苞米麪就進了山。在林深處選了塊背風的山坳,砍了些木頭,叮叮噹噹忙活了大半天,一個簡陋但結實的戧子就搭成了。戧子門是用粗木樁釘的,沉得很。

頭兩天平安無事,收穫頗豐。張大山心裡得意,更覺得那些傳說都是扯淡。

到了第三天夜裡,怪事就來了。

外麵颳著白毛風,吹得林子嗚嗚響。張大山窩在戧子裡的火堆旁,正打著瞌睡,忽聽得門外“哐當”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重物砸在門上。他一個激靈醒過來,抄起身邊的開山斧,厲聲喝問:“誰?!”

門外隻有風聲。

他疑心是熊瞎子,湊到門縫往外看,黑漆漆的啥也冇有。罵罵咧咧地剛退回火堆旁,“哐當!”又是一聲,比剛纔那下還狠,那沉重的木門都晃了三晃。

張大山汗毛倒豎,這絕不是野獸!他吼叫著壯膽,再次衝到門邊。可門外依然寂靜無聲。這一夜,那撞擊聲時有時無,攪得他心驚肉跳,一宿冇閤眼。

天矇矇亮,聲響才徹底消失。張大山小心翼翼地推開木門,門外雪地上空空如也,連個腳印子都冇有。他心裡發了毛,這黑林子果然邪性!

第四天夜裡,那東西又來了。不隻是撞門,還在外麵發出一種又像哭又像笑的怪聲,尖利刺耳,聽得人心裡直髮毛。張大山縮在戧子裡,握著斧頭的手心裡全是汗。

第五天,張大山學乖了。他白天冇去采山貨,而是砍來了許多粗壯的老榆木枝子,又去老獵人留下的廢棄陷阱裡找了些粗麻繩、鐵絲回來。他想起小時候聽屯裡老人講過,山魈這東西,力大無窮但腦子不靈光,怕繩索、怕火光、怕人的狠勁兒。

他把榆木枝子削尖,一根根倒插在戧子周圍的雪地裡,做成簡易的絆馬樁。又把麻繩和鐵絲混在一起,搓成幾條粗壯的繩索,一頭牢牢拴在戧子裡的大梁上,另一頭打了個活釦的圈套,藏在門邊的陰影裡。他把小鐵鍋燒得滾燙,裡麵化滿了雪水,就放在火堆上咕嘟著。

“狗日的,今晚你敢來,老子就跟你拚了!”他咬著牙發狠。

入夜,風聲更緊了。張大山熄了火堆,隻留一點炭火溫著那鍋熱水,自己握著斧頭,躲在門後的暗影裡,大氣不敢出。

約莫三更天,外麵果然又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很輕,不像人,也不像常見的野獸。那東西在絆馬樁外繞了一圈,似乎有些疑惑。然後,隻聽“嘭”的一聲,木門再次遭到猛撞。

張大山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那東西撞了一下,見門冇開,似乎惱了,開始一下接一下地猛撞起來。“嘭!嘭!嘭!”沉重的木門發出痛苦的呻吟,門閂眼看就要斷裂。

就在門被撞開一條縫隙的刹那,張大山瞅見外麵一個黑影,依稀是個人形,卻渾身毛茸茸的,一雙眼睛在黑暗裡閃著綠油油的光。

說時遲那時快,張大山猛地將藏在門口的繩索套子甩了出去,正好套中那黑影的脖子!他使出吃奶的力氣狠狠一拉,活釦瞬間收緊!

“嗷——!”

門外發出一聲絕非人類的淒厲尖叫,那黑影猛地掙紮起來,力量大得驚人,差點把張大山從門裡拽出去。拴在梁上的繩索繃得筆直,吱呀作響。

張大山死命拉著繩索另一端,扯著嗓子大吼:“操你孃的!老子看你是個什麼玩意兒!”他另一隻手抄起那鍋滾燙的熱水,順著門縫就潑了出去!

“嗷嗚——!”又是一聲更加慘烈的嚎叫,那黑影吃痛,掙紮得更凶了,戧子都被帶得晃動起來。但脖子被套牢,它越是掙紮,那麻繩和鐵絲擰成的套索就勒得越緊。

折騰了足足有半個時辰,外麵的動靜才漸漸小了下去,隻剩下粗重又痛苦的喘息聲。

張大山心口怦怦狂跳,手裡死死拽著繩子,不敢鬆勁。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他纔敢湊到門縫往外看。

這一看,嚇得他差點背過氣去!

隻見門外雪地上,癱坐著一個怪物。約莫有成人那麼高,身形似人,卻渾身長滿了黑褐色的長毛,一張臉似老翁,皺紋堆壘,眼睛滾圓閃著綠光,鼻子又大又紅,嘴巴咧開,露出尖利的牙齒。此刻它脖子上緊緊勒著繩索,被燙得皮毛脫落,正有氣無力地喘著粗氣,一雙綠眼惡狠狠地瞪著門縫裡的張大山,嘴裡發出“嗬嗬”的威脅聲。

這分明就是老人口中的山魈爺!

張大山又怕又驚,原來傳說都是真的!他生怕這怪物掙斷繩索,趕緊又加固了幾道。那山魈爺似乎力竭了,隻是瞪著他,不再劇烈掙紮。

天大亮了。張大山膽子也壯了些,隔著門罵道:“狗日的山魈!讓你嚇唬人!讓你撞老子門!這下老實了吧!”

那山魈似乎能聽懂人言,聞言憤怒地低吼了一聲,卻又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張大山琢磨著怎麼處置它。殺了?聽說這玩意記仇,萬一它還有同夥,自己可就完了。放了?又怕它報複。正猶豫間,忽然那山魈爺抬起頭,用沙啞難聽的聲音,含糊不清地說了句:“餓……冷……”

張大山嚇了一跳,這妖怪還會說人話?

他愣了片刻,見那山魈在清晨的寒風裡凍得有些發抖,身上的毛被開水燙掉的地方還露著紅肉,看著竟有幾分可憐。他心一軟,嘀咕道:“孃的,你折騰我一宿,我還得管你飯?”

話雖如此,他還是從戧子裡拿出自己凍得硬邦邦的倆窩窩頭,掰碎了,從門縫裡遞出去。

那山魈爺警惕地看了看,終究抵不住食物誘惑,用毛茸茸的手抓起來,狼吞虎嚥地吃了。吃完,它眼中的凶光似乎減弱了一點。

張大山又舀了一勺涼水遞出去。山魈爺咕咚咕咚喝了。

一來二去,張大山的懼意消了不少。他隔著門跟山魈爺嘮嗑:“你說你,好好在山裡修你的道不行嗎?非得來折騰我乾啥?”

山魈爺低著頭,含糊道:“……戧子……暖和……有火……”

張大山明白了,這怪物是衝著他戧子裡的火光和熱氣來的。秋深夜寒,它大概也是想找個暖和地兒。

他心裡活動開了。老輩人也說過,山魈這東西,你把它打服了,哄好了,它有時也能幫人。這黑林子是它的地盤,要是……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他對著山魈爺說:“山魈爺,咱商量個事。我把你放了,你不準報複我。以後呢,我進山給你帶好吃的,菸酒管夠!你呢,在這黑林子裡護著我點,彆讓熊瞎子、野豬啥的禍害我,咋樣?”

那山魈爺抬起頭,綠眼睛盯著張大山,似乎在琢磨。過了好半晌,它緩緩點了點頭。

張大山一咬牙,小心翼翼地把門打開一條縫,然後用快刀猛地砍斷了繩索。

那山魈爺猛地站起來,把張大山嚇得後退好幾步,緊攥著斧頭。

然而,山魈爺隻是活動了一下被勒麻的脖子,深深地看了張大山一眼,那眼神複雜,有憤怒,有畏懼,還有一絲好奇。然後它轉過身,一瘸一拐地,飛快地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張大山長長鬆了口氣,癱坐在地上,才發現自己內衣都被冷汗濕透了。

自那以後,張大山每次進黑林子,都會在戧子門口放上一塊熟肉、一把棗子或者一盅燒酒。東西第二天準不見蹤影。

而怪事也發生了。他在林子裡下套子,收穫總是比彆人多;采山貨,總能找到最肥的棒槌(人蔘)和最好的鬆塔;有幾次遇到野豬,那畜生眼看要衝過來,卻不知怎地,像是被什麼嚇到,嗷嗷叫著跑了。

屯子裡的人覺得稀奇,問他是不是遇到了山神爺保佑。張大山隻是嘿嘿一笑,抽著旱菸說:“啥山神爺,咱守規矩,山自然就養人唄。”

隻有他自己知道,有時在林深葉密處,會瞥見一個毛茸茸的身影一閃而過;有時深夜在戧子裡,會聽到門外有輕微的腳步聲,不是撞擊,更像是巡邏;門口放的吃食酒水不見了,有時會放回一些罕見的山珍或者漂亮的野雞羽毛。

張大山和那山魈爺,就這麼形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古怪又和諧的關係。

這年冬天,雪特彆大。一夥兒外來的偷獵者摸進了黑林子,他們帶著獵槍,手段狠辣,所過之處,連懷崽的母獸都不放過。張大山撞見過他們一次,勸了他們幾句,反被推搡辱罵,讓他少管閒事。

一天夜裡,這夥人正在宿營地喝酒吃肉,吹噓著自己的收穫,忽然聽到周圍林子裡傳來一陣陣淒厲詭異的嚎叫,不像狼,不像熊,聽得人心裡發毛。

緊接著,他們的營地像是被什麼東西襲擊了!帳篷被撕爛,雪橇被掀翻,鍋碗瓢盆砸得稀碎。黑暗中,隻看到一個快如鬼魅的黑影四處衝擊,力量大得嚇人,一爪子就能拍斷碗口粗的小樹!

偷獵者們嚇得魂飛魄散,紛紛拿起獵槍胡亂射擊。但那黑影在樹林間騰挪閃躲,快得根本打不中。反而是他們帶來的獵狗,嚇得癱軟在地,屎尿齊流。

混亂中,一個偷獵者慘叫一聲,手腕被什麼東西擊中,獵槍脫手飛了出去,手腕上留下幾道深可見骨的爪痕。另一個被憑空飛來的凍土塊砸中麵門,鼻血橫流。

“鬼!有鬼啊!”

“是山魈!老林子裡的山魈爺!”

“快跑!快跑啊!”

一夥人魂飛魄散,什麼都顧不上了,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黑林子,從此再也不敢踏足半步。

第二天,張大山在林子裡發現了狼藉的營地和一串慌不擇路的腳印。他在營地邊緣的雪地上,看到了幾個巨大似人非人的腳印,腳印旁,放著一隻被咬死的肥野兔。

張大山提起兔子,看了看林子深處,拱了拱手,朗聲笑道:“謝了,老夥計!晚上喝酒,給你滿上!”

林海雪原,寂靜無聲。隻有風吹過樹梢,彷彿一聲低沉而愉悅的歎息。

靠山屯的老人們至今還會唸叨:黑林子裡的山魈爺,惹不得,但若你心誠規矩,它有時也能成了你的保家仙兒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