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火劫難逃
遼東老黑山下有個張家屯,屯子裡有個叫張老疙瘩的泥瓦匠。這張老疙瘩手藝在十裡八鄉是出了名的好,可心眼卻比針鼻兒還小。誰家要是欠了他半文工錢,他能蹲人家門口罵上三天三夜;誰要是得罪了他,他能記恨一輩子。
這年開春,張老疙瘩接了樁大活兒——給屯子東頭李財主家起新宅。李財主是屯裡首富,蓋的是三進三出的大院子,光瓦匠就請了十好幾個。張老疙瘩仗著手藝好,被委了個工頭的差事,管著其他瓦匠,神氣得不得了。
這天晌午,大夥兒正歇晌,有個白鬍子老頭顫巍巍地走過來,對著張老疙瘩就作揖:“張師傅行行好,俺家灶房塌了半拉牆,眼看要下雨,您能不能去給補補?”
張老疙瘩眼皮都冇抬:“冇瞧見正給李財主家乾活嗎?耽誤了工期你擔待得起?”
老頭苦著臉:“就要下雨了,就半堵牆,要不了一個時辰…”
旁邊幾個瓦匠看不過去,勸道:“疙瘩哥,要不我們去個人幫幫忙?”
張老疙瘩一瞪眼:“都去乾活!誰要敢去,今天的工錢就彆想要了!”說罷不耐煩地衝老頭擺手:“去去去,找彆人去!”
老頭還要說什麼,張老疙瘩竟抄起半塊磚頭嚇唬他。老頭搖搖頭,歎口氣走了。
第三天頭上,屯子裡傳來訊息,說那白鬍子老頭家的牆塌了,正好砸死了老兩口家裡唯一的一頭豬。老頭本就窮得叮噹響,全指著這豬過年呢。
有人私下裡說,那白鬍子老頭可不是一般人,早年家裡供過保家仙,雖然後來香火斷了,可保不齊還有些什麼說法。張老疙瘩聽了嗤之以鼻:“啥保家仙不保家仙的,老子活這麼大,就冇見過真神仙!”
這話說出去了冇幾天,怪事就來了。
那日張老疙瘩下工回家,忽見路邊蹲著個黃皮子(黃鼠狼),正直立著身子,兩隻前爪抱在一起,衝他作揖。張老疙瘩覺得晦氣,撿起塊土坷垃就砸過去:“滾一邊去!”
黃皮子敏捷地躲開,卻不逃走,反而眼神幽幽地盯著他看。張老疙瘩被看得發毛,罵罵咧咧地回家了。
當夜,張老疙瘩就做了個怪夢。夢裡那白鬍子老頭又來了,這次不卑不亢,對他說道:“張師傅,你手藝好卻心腸歹,見危不救,欺老侮弱。七日之內,你有一場火劫,好自為之吧。”
張老疙瘩一個激靈醒過來,心裡直犯嘀咕。遼東這地界,自古信狐仙黃仙的人多,保家仙的說法更是深入人心。張老疙瘩雖然嘴硬,心裡卻也開始打鼓。
第二天上工,張老疙瘩心神不寧,砌牆時竟把牆給砌歪了。李財主來看時發現,好一頓數落,扣了他半天工錢。張老疙瘩憋了一肚子火,下工後喝了兩盅燒刀子,暈乎乎往家走。
路過屯口那棵老槐樹時,忽見樹下站著個穿黃褂子的小老頭,笑眯眯地衝他招手。
“誰啊?”張老疙瘩眯著眼問。
“過路的,討碗水喝。”小老頭聲音尖細。
張老疙瘩本不想理會,卻鬼使神差地指了指不遠處自家方向:“院裡有井,自己打去。”
小老頭作了個揖:“多謝張師傅。念您一碗水的恩情,給您提個醒——這三日莫近水火,尤其小心灶膛。”
張老疙瘩酒醒了一半:“你、你咋知道我姓張?”
小老頭也不答話,轉身就不見了蹤影。張老疙瘩揉揉眼睛,四下張望,哪還有人影?隻有一隻黃皮子“嗖”地鑽進了草叢。
這下張老疙瘩真慌了。一連兩個警告,由不得他不信。回家就跟媳婦說,這三日不做飯了,吃冷食餅子,也不燒炕了,寧可凍著。
第一日相安無事。
第二日傍晚,張老疙瘩蹲在院裡啃餅子,忽聽見隔壁王家吵吵嚷嚷。出門一看,原來是王家灶房著了火,火苗子竄起老高。屯裡人紛紛拎著水桶來救火。
張老疙瘩想起警告,躲得遠遠的。眼看火勢越來越大,忽然聽見王家小子的哭喊聲:“俺妹還在屋裡呐!”
不少人圍在著火的房子前,卻冇人敢衝進去。張老疙瘩心裡鬥爭得厲害——他怕那火劫應驗,可聽著孩子哭喊,又實在不忍心。
最終他一跺腳,把一桶水澆在自己身上,蒙著濕被子就衝進了火海。不多時,他抱著王家小姑娘衝了出來,頭髮眉毛都燎冇了,臉上黑一道白一道。
眾人一陣叫好,王家老小跪地磕頭。張老疙瘩心裡忽然熱乎乎的,覺得自己做了件大好事,那什麼火劫八成是應在這事上,已經躲過去了。
第三日一早,張老媳婦說:“當家的,火劫應了吧?咱生火做飯吧,吃三天冷食,肚子受不了了。”
張老疙瘩想了想,覺得有理,便讓媳婦生火熬粥。粥剛熬上,屯裡就有人急火火來找,說李財主家新砌的山牆裂了道縫,讓他趕緊去看看。
張老疙瘩慌忙出門,走到半路忽然想起灶膛裡的火還冇滅,心裡咯噔一下,轉身就往回跑。剛跑進院子,就聽見媳婦在灶房一聲尖叫!
他衝進去一看,隻見媳婦好端端地站著,灶膛火旺旺的,鍋裡粥咕嘟咕嘟冒著泡。
“你叫喚啥?”張老疙瘩問。
媳婦一臉茫然:“我冇叫啊。”
正說著,忽聽“啪”一聲,灶膛裡迸出個大火星,正落在張老疙瘩的衣襟上。那火苗見風就長,“呼”地一下就竄遍了全身。
張老媳婦嚇傻了,愣了一瞬纔想起舀水潑救。可一桶水潑上去,那火苗不但不滅,反而燒得更旺了。張老疙瘩成了個火人,滿地打滾,慘叫連連。
左鄰右舍聞聲趕來,見狀紛紛拎水來救。可怪就怪在,水潑到火上一陣陣嗤嗤作響,那火卻絲毫不減,反而越燒越旺。
張老疙瘩慘叫著衝出院子,一路向屯子外的河灘跑。眾人跟在後麵追,隻見他一個猛子紮進了河裡。
“這下好了,火該滅了吧?”有人說道。
大家圍在河邊等著,卻見河麵上咕嘟咕嘟冒泡,不一會兒,張老疙瘩浮了上來——渾身仍然燒著熊熊烈火,在河水裡繼續燃燒!
這駭人的景象把所有人都嚇傻了。幾個膽大的拿著長竹竿想把張老疙瘩撥到岸邊,可竹竿一碰那火就燃了起來。
就這樣,眾目睽睽之下,張老疙瘩在河水中被活活燒死了,直到燒成一具焦炭,那火才漸漸熄滅。
事後,屯裡人紛紛議論這樁奇事。幾個老人坐在老槐樹下抽旱菸,說那張老疙瘩是得罪了仙家。
“那天來求他修牆的白鬍子老頭,八成是黃仙化的。”最年長的趙老爺子說:“黃仙最記仇,也最記恩。張老疙瘩見危不救在先,後又用磚頭嚇唬仙家,這是大不敬。”
另一個老人介麵道:“後來那黃皮子作揖,是給他最後一次機會。他若是當時客氣些,或許還能化解。可他竟然拿土坷垃打仙家...”
“那後來給他警告的,也是黃仙吧?”年輕人問道。
“自然是了。仙家恩怨分明,給他警告是念他指路飲水的恩情。可他最終還是冇躲過劫數。”
“可他後來救了王家丫頭,不是積了德嗎?”
趙老爺子搖搖頭:“臨時抱佛腳,難抵往日過。仙家行事,自有道理。”
又過了幾天,有個遊方道士經過張家屯,聽說了這樁奇事,掐指一算後說道:“那人命中該有水劫,仙家改成了火劫。本意是若他真心改過,水火相濟,或可有一線生機。可惜他最終還是近水求生,犯了忌諱,水火相沖,再無生理。”
張老媳婦後來收拾丈夫遺物,在工具箱底層發現了個小小的黃皮子乾屍,也不知是什麼時候被藏進去的。她嚇得趕緊請人做了法事,好生安葬了。
從此以後,張家屯的人對野生動物格外敬重,尤其是黃皮子,再冇人敢輕易打殺。誰家要是見了黃皮子拜月或是作揖,必定恭敬行禮,好生供奉。
而張老疙瘩水中焚身的奇事,也成了老一輩人教育後輩要多行善事、廣積功德的活教材。
隻是夜深人靜時,屯裡人偶爾還能聽見似有似無的咳嗽聲,像是被煙嗆著了似的。老人們說,那是張老疙瘩的魂靈還在附近徘徊,尋找一口永遠喝不到的水,來澆滅那身永不熄滅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