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狐骨尋仇

長白山腳下有個靠山屯,屯子東頭住著個叫孫老六的參客,五十多歲年紀,滿臉褶子像老樹皮,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這人平日裡獨來獨往,不怎與人交往,唯獨對後山的狐仙廟恭敬得很,每逢初一十五,必定備上三牲供品,雷打不動地上香祭拜。

這年剛入冬,孫老六收拾行囊又要進山。村裡人勸他:“六爺,這天眼見要下大雪了,這時候進山太險了!”

孫老六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怕啥?我有狐仙保佑哩!”

他這話倒不全是吹牛。這些年孫老六總能找到些好參,有幾次遇險也都化險為夷,村裡人都私下傳說他有仙家庇護。

果然,進山第三天,孫老六就在一處陡坡下發現了一株六品葉的老山參,看那蘆頭鱗紋,少說也有百八十年。他心中大喜,小心翼翼開挖,生怕傷了半點根鬚。

正挖到一半,忽聽坡上有人呼救。孫老六本不想多事,但那叫聲淒厲,他猶豫再三還是爬了上去。

隻見坡上一個穿著體麵的中年人摔斷了腿,正疼得齜牙咧嘴。那人自稱姓陳,是省城來的藥材商人,聽說這一帶出好參,特地來找貨源的。

孫老六見他衣著講究,談吐文雅,便信了幾分,好心幫他包紮了傷腿,又分了他些乾糧飲水。

陳商人千恩萬謝,從懷中掏出一個精緻的銀酒壺:“孫大哥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這是上好的高粱酒,您嚐嚐?”

孫老六好酒,聞著酒香就挪不動步,推辭兩句便接過來連灌幾口。酒勁醇厚,幾口下肚渾身暖洋洋的。

誰料不到一炷香功夫,孫老六忽然頭暈目眩,天旋地轉間倒地不起。昏迷前最後一眼,看見的是陳商人那張堆笑的臉陡然變得猙獰。

等孫老六醒來,已是次日清晨。他發現自己躺在坡下,那株六品葉老參早已不見蹤影,連帶著他這些天采的其他山貨和錢財都被洗劫一空。

孫老六氣得捶胸頓足,罵了半晌才踉蹌著往回走。雪越下越大,他又冷又餓,走到天黑才找到一個山洞暫避。

山洞不深,角落裡堆著些枯枝敗葉。孫老六生起火來,藉著火光打量四周,忽然看見洞底似乎有什麼東西白花花一片。

撥開枯枝一看,竟是一具完整的狐狸白骨,端正地蹲坐著,頭骨低垂彷彿在沉思,骨架一絲不亂,似是死後一直保持這個姿勢無人打擾。

若是平常人見了白骨,多半會害怕。但孫老六常年鑽山入林,見過不少怪異事,加之信奉狐仙,此刻見了這具狐骨,反而生出幾分親切感。

“狐仙老祖宗,您這也是遭了難啊。”孫老六歎口氣,“咱爺倆都是苦命,您老曝屍荒野,我老六遭人暗算,唉...”

他對著狐骨拜了三拜:“今日借您寶地暫住一宿,明日我定當好生安葬您老人家,讓您入土為安。”

說罷,孫老六又累又乏,顧不得許多,蜷在火堆旁沉沉睡去。

朦朧間,他看見一隻白狐走到麵前,口吐人言:“孫老六,你今日發善心要安葬我,我承你的情。那姓陳的商人害你不淺,我願助你一臂之力,報仇雪恨。”

孫老六驚醒過來,洞外天已大亮,雪停了,陽光照進洞內,那具狐骨彷彿泛著瑩光。

他記著夢中承諾,小心翼翼將狐骨收拾好,在山洞旁尋個向陽處挖坑埋葬,又壘了個小墳頭,插上三根鬆枝為香,磕了三個頭才下山回村。

回村後孫老六大病一場,躺了半個月才能下床。他四處打聽陳商人下落,卻杳無音信,隻好自認倒黴,重整行裝再次進山謀生。

奇的是,自此之後孫老六運氣格外好,每次進山必有收穫,還總能在危急時化險為夷。有次他失足落崖,明明眼見要摔個粉身碎骨,卻不知怎的被一股柔風托住,輕輕落地毫髮無傷。

村裡人都說,孫老六這是得了仙緣,被狐仙保著了。孫老六自己也這般認為,對狐仙越發虔誠。

轉眼三年過去。這年冬天格外冷,大雪封山早,孫老六早早收拾停當,準備貓冬。

這日傍晚,他正燉著一鍋野蘑菇湯,忽聽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個麵生的年輕人,穿著厚厚的棉袍,揹著行囊,滿麵風霜。

“老人家,我是過路的,天黑了雪又大,能不能借宿一宿?”年輕人客氣地問。

孫老六本性不壞,見這人言語誠懇,便讓他進屋暖和。來人自稱姓胡,叫胡三,是關裡來的采藥人,聽說長白山有好藥材,特來收購。

兩人圍著火爐喝酒聊天,越聊越投機。胡三見識廣博,對藥材尤其精通,說的都是行內話,孫老六漸漸放下戒心。

酒過三巡,胡三忽然道:“孫大爺,我聽說這一帶以前出過一株六品葉老參,據說被個參客找到了,後來不知怎的冇了下文,您可聽說過這事?”

孫老六一聽這話,勾起了心中舊痛,加上酒勁上頭,便把三年前如何找到老參、如何被陳商人欺騙之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越說越氣,罵不絕口。

胡三靜靜聽著,不時附和幾句。等孫老六說完,他才緩緩道:“這姓陳的的確可惡。不過孫大爺,您後來就冇再找過他?”

“上哪兒找去?人海茫茫,連個全名都不知道。”孫老六歎氣。

胡三微微一笑,從行囊中取出一個小布包:“孫大爺,您看我這次收來的貨中,可有件稀奇物事。”

說著打開布包,裡麵竟是一株乾枯但形貌完整的老山參,蘆頭鱗紋,正是三年前那株六品葉!

孫老六猛地站起,酒醒了大半:“這、這參怎麼在你手裡?”

胡三不慌不忙:“我從一個姓陳的藥材商那裡收來的。他如今在吉林開著大藥鋪,生意做得紅火,這參他珍藏多年,最近手頭緊才捨得出手。”

孫老六眼睛都紅了:“這王八蛋!他在哪兒?具體地址你可知道?”

胡三點點頭,詳細說了陳商人的住址和鋪麵名稱,又道:“孫大爺,我明日一早就走,您若想去尋他,我可指路。”

那一夜孫老六輾轉難眠,越想越氣,決定去找陳商人討個公道。

第二天胡三臨走前,遞給孫老六一道黃符:“孫大爺,我與您投緣,送您這道符。您若是見到那姓陳的,將此符暗中貼在他家宅任何門框上,可保您順利討回公道。”

孫老六千恩萬謝,接過符紙小心收好。

等雪稍停,孫老六便收拾行裝,按照胡三指的路前往吉林。幾經周折,果然找到了陳商人的“德濟堂”大藥鋪。

陳商人如今發福了不少,滿麵紅光,正在櫃檯後撥算盤。孫老六一眼就認出了他,強壓怒火走進店中。

“掌櫃的,還認得我麼?”孫老六冷冷道。

陳商人抬頭一看,臉色驟變,但很快恢複如常,笑道:“這位老哥麵生得很,可是要抓藥?”

孫老!”

陳商人使個眼色,店裡兩個夥計立即圍上來。他壓低聲音:“老傢夥,休要血口噴人!我陳某人正經做生意,從不乾欺瞞之事。念你年老糊塗,不與你計較,趕緊走人!”

孫老六知道強來不行,想起胡三給的符紙,便假裝屈服:“好好好,我走我走,算我認錯人。”

他退出店外,繞到宅院後門,趁無人注意,將那道黃符貼在了門框內側。

當夜,孫老六在附近小客棧住下,盤算著第二天去官府告狀。誰知半夜時分,忽被街上一陣喧嘩吵醒。

起身開窗一看,隻見德濟堂方向火光沖天,人聲鼎沸。孫老六慌忙穿衣趕往現場,但見陳商人的宅院大火熊熊,火勢怪異的是,隻燒陳家,左右鄰舍毫髮無損。

更奇的是,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起火前看見一隻白狐在陳家屋頂人立而舞,三拜之後纔有火起。

火場中抬出三具焦屍,正是陳商人與其妻兒。孫老六在圍觀人群中發現胡三的身影,急忙上前:“胡兄弟,你怎麼在此?”

胡三微笑:“我來看看因果報應。”說著指向廢墟中某處。

孫老六順指望去,隻見焦梁斷柱間,那株六品葉老參竟完好無損,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溫潤光澤。

“這...”孫老六驚呆了。

胡三道:“孫大爺,去取回您的東西吧。記住,明日一早已離開此地,切勿貪心多取一物。”

孫老六依言上前取參,周圍救火的人竟似都冇看見他一般。拿到老參後,他再回頭找胡三,已不見人影。

孫老六不敢久留,連夜出城返回靠山屯。後來聽說,陳家大火後清點財物,發現不少賬本證據,原來這陳商人不僅騙了孫老六,還害過不少采藥人,甚至與土匪勾結,殺人越貨的勾當也冇少乾。官府結案說是天火懲惡,百姓則紛紛傳言是狐仙顯靈,為民除害。

孫老六回來後,將那隻六品葉老參賣出天價,從此衣食無憂。他在狐仙廟旁建了間小屋,自願為廟祝,日夜香火供奉不斷。

每年冬天第一場雪後,總有人看見孫老六往深山裡去,說是去祭拜一位“故人”。有人好奇跟隨,卻總在岔路口莫名其妙迷路,最終隻能悻悻而返。

孫老六活到九十高齡,無疾而終。死後人們整理他的遺物,發現枕下壓著一本書,裡麵詳細記載著這些年的經曆。最後幾頁字跡顫抖,顯然是在臨終前所寫:

“...今晨夢狐仙來告,言昔日洞中白骨乃其遺蛻,得我安葬,故助我報仇。今緣儘矣,我將隨之前往深山修行,勿念...”

下葬那日,有人看見一隻白狐蹲在遠處山崗上,對著葬禮方向點頭三下,旋即消失不見。自此,靠山屯一帶狐仙信仰愈盛,人人知恩圖報,不敢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