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老孫頭與黃大仙

民國初年,關東地界的長白山下有個靠山屯,屯子裡有個老光棍叫孫大有。這孫大有四十出頭,是個手藝不錯的木匠,平日裡除了做木工活,就愛喝兩口小酒。他家境雖不富裕,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倒也自在。

這年臘月二十三過小年,孫大有從鄰村做完活計回家,天色已晚。寒風呼嘯,雪片子打得人臉生疼。他抄近道穿過一片老林子,忽然被雪地裡一個物件絆了個趔趄。

“啥玩意兒?”孫大有罵罵咧咧地回頭,卻見雪地裡半掩著一段白森森的東西。他蹲下身扒開積雪,竟是一段野獸的腿骨,約莫一尺來長,光滑如玉,在雪地裡泛著幽幽青光。

孫大有拎起來掂量幾下,笑道:“這骨頭質地不錯,拿回家打磨打磨,做個菸袋鍋子正合適。”

他哪知道,這一撿,就撿回來個禍害。

骨頭帶回家後,孫大有就把它扔在牆角,忙著燙酒取暖,也冇多理會。半夜裡,他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聽見屋裡有窸窸窣窣的響動。

孫大有以為是耗子,罵了句:“天寒地凍的,耗子也不消停!”便翻身又睡。

第二日醒來,他發現昨晚吃剩的半個餅子不見了,地上還有些碎屑。

“好大的耗子!”孫大有嘟囔著,也冇太往心裡去。

接下來幾日,怪事接連發生。廚房裡的食物總會莫名其妙地少一些,不是少個饅頭就是缺塊肉。更奇的是,每晚睡前,孫大有都分明聽見屋角傳來“哢嚓哢嚓”的咀嚼聲,點上油燈一看,又什麼都冇有。

孫大有心裡發毛,疑心是鬨了黃皮子(黃鼠狼),便在屋裡設了幾個夾子。可一連幾天,什麼也冇逮到,食物卻照樣少。

這天晚上,孫大有假裝睡著,鼾聲打得震天響,眼睛卻眯成一條縫,死死盯著屋角那根獸骨。

約莫三更時分,那骨頭忽然動了一下,接著竟憑空立了起來,在月光下轉了三圈。隨即,一陣青煙從骨頭中冒出,落地化作一個黃衣尖嘴的小老頭,鬍子一翹一翹,直奔廚房而去。

孫大有嚇得魂飛魄散,渾身冷汗直冒,蒙著頭抖了一夜,直到雞叫三遍纔敢探出頭來。那骨頭仍好端端地躺在屋角,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次日,孫大有忙去找屯裡見多識廣的李老道。

李老道撚著鬍鬚聽罷,皺眉道:“聽你這描述,怕是遇上‘骨仙’了。有些精靈鬼怪年歲久了,會附在遺骨上作祟。你撿的那段,多半是黃大仙的腿骨。”

“那該如何是好?”孫大有急問。

“這種東西不好硬碰硬。它既然貪嘴,你不如備些酒食好好供它,說些軟話,它說不定就自己走了。”

孫大有回家後,趕緊切了盤豬頭肉,燙了壺燒酒,恭恭敬敬地擺在屋角那根骨頭前,唸叨著:“大仙在上,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您老人家。這些酒肉您笑納,吃飽喝足後,您哪來回哪去,莫要再嚇唬小人了。”

當晚,孫大有戰戰兢兢地躺下。半夜裡,果然又聽見動靜。他偷偷瞧去,隻見那黃衣小老頭又現身了,這次也不躲藏,大模大樣地坐在桌前,喝酒吃肉,咂嘴咂舌,好不快活。

吃完後,小老頭竟開口說話了,聲音尖細:“孫大有,你既然識相,本大仙也不白吃你的。明日西山老王家的閨女病重,你去找三棵七年生的老山參,搗碎了和露水服下,便可痊癒。治好了,王家必重謝你。”

說罷,又化作一股青煙鑽回骨中。

孫大有將信將疑,但次日還是去了西山老王頭家,果然聽說他家閨女病重,郎中都已搖頭。孫大有按照吩咐,到山上尋了三棵老山參——說來也怪,平日難覓的山參,那日卻一眼就找到了三棵正正七年生的。

王家閨女服下後,不出三日便能下床了。老王頭感激不儘,送了孫大有兩袋糧食、一塊臘肉,還有三塊大洋。

孫大有喜出望外,當晚備了更豐盛的酒菜供奉黃衣小老頭。酒過三巡,那“大仙”又指點道:“屯東頭老趙家丟了牛,你告訴他往東南方向十裡外的山溝裡找。”

孫大有照做,果然幫老趙找到了牛。老趙謝了他五百文錢。

自此,孫大有把這“骨仙”當成了財神爺,好酒好肉供奉著,每晚聽它指點,幫人排憂解難,得些謝禮,日子竟漸漸富裕起來。不但翻新了房屋,還置辦了不少新傢俱。

然而好景不長。兩個月後,那“大仙”的口氣開始變了。

這晚,它吃著孫大有供上的燒雞,說道:“明日你去屯南孫老五家,告訴他祖墳旁有棵老槐樹,樹根已紮進他家祖墳,若不儘快砍掉,家中必有血光之災。”

孫大有遲疑道:“大仙,孫老五家窮得叮噹響,怕是付不起酬勞啊。”

“啪”的一聲,黃衣小老頭把酒碗摔在桌上,尖聲道:“本大仙說話,你也敢質疑?叫你傳話就傳話!”

孫大有被嚇了一跳,不敢多言,隻得應下。

第二日,他告知孫老五此事。孫老五雖窮,但最重祖墳,急忙借了斧頭去砍樹。果然在老槐樹根下發現已鑽進墳中的根鬚。孫老五千恩萬謝,但實在拿不出錢,隻好把家中唯一的老母雞送給了孫大有。

當晚,“大仙”見隻有一隻老母雞,很不高興:“窮鬼!下次這種賠本買賣少做!”

孫大有心中不快,卻不敢反駁。

又過幾日,“大仙”竟命令道:“屯裡馬財主家庫房西牆角下三尺,埋著個罐子,裡麵是二十塊大洋。你今夜去挖出來。”

孫有有一聽,大驚失色:“大仙,這、這可是偷竊啊!”

黃衣小老頭冷笑:“怕什麼?那是不義之財!馬財主放印子錢逼死多少人?取他些錢財,是天經地義!”

孫大有猶豫再三,終究不敢去。那“大仙”頓時暴怒,身形暴漲,麵目猙獰:“孫大有!你吃我的喝我的,如今敢違抗我?信不信我讓你家宅不寧!”

孫大有嚇壞了,連聲求饒,答應明日一定去挖。

那夜孫大有失眠了。他越想越覺得不對——這“大仙”起初還做些好事,如今卻越來越像邪祟了。

次日,孫大有又去找李老道。李老道聽罷拍案道:“壞了!這哪是什麼仙家,分明是妖物!起初做些好事是為取信於你,如今你依賴上它,它便原形畢露了。這等邪物最終會害人性命!”

孫大有嚇得麵如土色:“那該如何是好?”

李老道說:“這種東西最難纏。它附在骨頭上,軟硬不吃。不過萬物相生相剋,既是黃皮子作祟,你可尋條黑狗,要全身無一雜毛的,取它的血淋在骨頭上,或可破法。”

孫大有忙問:“若是不成呢?”

李老道沉吟片刻:“若是不成...我聽說百裡外青龍觀有位張道長,道法高深,或可請他出手。不過此人脾氣古怪,請不動彆怪我。”

孫大有回家後,先依言找了條純黑土狗,取了一碗血。夜裡那“大仙”又現身時,他猛地將狗血潑在獸骨上。

隻聽一聲淒厲慘叫,那黃衣小老頭渾身冒起白煙,卻並未消失,反而麵目扭曲,厲聲道:“孫大有!你敢害我!我要你生不如死!”

說罷竟撲了上來,尖牙利爪,直取孫大有咽喉。

孫大有連滾帶爬逃出屋外,身後傳來陣陣狂笑:“你逃不掉!我纏定你了!”

接下來幾天,孫大有家可謂雞犬不寧。夜裡桌椅亂響,鍋碗亂飛,嚇得他不敢回家睡覺。更可怕的是,那“大仙”開始迷惑孫大有的心智,有時他清醒過來,發現自己竟莫名其妙地站在河邊或屋頂,險些喪命。

孫大有知道不能再拖,備足乾糧,直奔百裡外的青龍觀。

青龍觀張道長是個邋遢老道,正在院中曬太陽捉虱子。聽孫大有講完來龍去脈,他眯著眼說:“降妖除魔可是要損功德的...你有多少香火錢啊?”

孫大有忙掏出全部積蓄——五塊大洋。老道瞥了一眼,搖搖頭:“不夠不夠,那妖物道行不淺啊。”

孫大有跪下哭求:“道長慈悲!實在不行,我給您寫欠條,日後做牛做馬報答您!”

老道這才勉為其難地答應:“罷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明日我隨你去看看。”

第二日,張道長隨孫大有回到靠山屯。剛進院門,老道就皺起眉頭:“好重的妖氣!”

他讓孫大有在院中擺上香案,自己披髮執劍,踏罡步鬥。法事做到一半,忽然陰風大作,飛沙走石,那截獸骨竟自行從屋內飛出,懸在半空,發出刺耳尖笑:“牛鼻子老道!敢壞我好事!”

張道長不慌不忙,取出一個紫金葫蘆,喝道:“孽障!還不現形!”

那骨頭猛地炸裂,從中竄出一隻碩大的黃鼠狼虛影,直撲老道。老道念動真言,葫蘆中射出一道金光,罩住黃鼠狼。黃鼠狼慘叫掙紮,卻掙脫不得。

“道長饒命!道長饒命!”黃鼠狼哀嚎著,“我修行三百餘年,從未害過人命啊!”

老道冷笑:“迷惑人心,竊人財物,還敢說未害人?今日留你不得!”

黃鼠狼急叫:“我願將功贖罪!孫大有,還記得你父親孫老五嗎?他當年在長白山采參跌落山崖,並非意外,是被同行的趙三推下去的!那趙三如今就在屯中,化名趙老蔫!”

孫大有如遭雷擊——趙老蔫是他家老鄰居,父親去世後還常接濟他,怎會是殺父仇人?

張道長略一沉吟,鬆了金光束縛:“你說仔細些。”

黃鼠狼忙道:“那日我恰在附近修煉,親眼所見。孫老五發現了一株百年老參,趙三見財起意,從背後推了他一把。屍體和老參都被他處理了。他腰間玉佩就是當年從孫老五身上拽下的,上麵刻有個‘孫’字!”

孫大有想起趙老蔫確有一塊從不離身的玉佩,說是祖傳的,原來竟是父親的遺物!

張道長歎道:“冤冤相報何時了。既然如此,且饒你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他取出一道符紙貼在黃鼠狼額頭:“罰你守護孫家三代,將功折罪。三代之後,方可重歸山林。”

黃鼠狼連連叩首:“謹遵道長法旨!”

張道長對孫大有說:“恩怨分明,亦是天道。趙老蔫之事,你自行處置吧。這黃仙我會帶回觀中教化,日後它若再作惡,我自會收拾。”

後來,孫大有報官查處了趙老蔫。那黃仙則被鎮在青龍觀中,據說後來確實改過自新,還暗中保佑過孫家幾次。

經曆了這番變故,孫大有徹底改了貪小便宜的毛病。他把經曆講給屯裡人聽,最後總不忘叮囑:

“路邊的東西彆亂撿!誰知道是福是禍呢?就算真是仙家,咱平凡人也招惹不起——請神容易送神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