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黃皮子告狀
長白山下有個靠山屯,屯子東頭住著個老木匠姓李,手藝精巧,為人忠厚,屯裡人都叫他李老實。這李老實五十多歲,娶妻王氏,兩人膝下無子,隻收養了個孤兒取名鐵蛋,視如己出。
這年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大,封山整整三個月。開春化雪後,屯裡人發現後山那片老林子裡不少樹都被雪壓斷了,李老實便帶著十六歲的鐵蛋上山伐木,準備開春多做些傢俱。
這日午後,父子倆正乾活,忽見一隻黃皮子從樹洞裡竄出來,後腿似乎受了傷,跑起來一瘸一拐的。後麵跟著個拎獵槍的漢子,正是屯裡的獵戶趙三炮。
“李師傅,幫我攔著那畜生!”趙三炮喊道。
李老實還冇反應過來,鐵蛋已經下意識伸腳絆了一下。那黃皮子一個踉蹌,趙三炮趁機上前,一槍托砸下去,黃皮子慘叫一聲就不動了。
“多謝啦!”趙三炮提起黃皮子,“這畜生偷了我家好幾隻雞,今天總算逮著了。皮毛完整,能賣個好價錢。”
李老實皺眉:“三炮啊,這黃皮子通人性,還是少打為好。”
趙三炮不以為然:“李師傅就是太善心,這些畜生禍害人,打死活該。”說罷提著黃皮子下山去了。
李老實搖頭歎氣,帶著鐵蛋繼續乾活。傍晚收工時,鐵蛋突然指著剛纔黃皮子被打死的地方:“爹,你看那是不是坐著個人?”
李老實望去,隻見暮色中似乎有個矮小老者坐在樹樁上,再定睛一看又不見了,隻當是眼花。
當夜,李老實做了個怪夢。夢裡有個尖嘴瘦腮的小老頭,穿著黃衫子,拄著柺杖,左腿流血,對他作揖道:“李公救我一救!那趙三炮不僅要我性命,還將我全家老小困在洞中,要用煙燻出來一網打儘。求李公明日阻攔則個,日後必當報答!”
李老實驚醒,窗外月明星稀,王氏也被擾醒,問怎麼了。李老實將夢說了,王氏道:“怕是白天那黃皮子托夢。這些仙家的事兒,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次日一早,李老實正準備去趙三炮家看看,卻聽見外麵喧嘩。出門一看,趙三炮帶著幾個人拿著工具和柴火往後山去,嚷嚷著要端一窩黃皮子。
李老實忙上前勸阻:“三炮,得饒人處且饒人,何必趕儘殺絕?”
趙三炮笑道:“李師傅,您就彆管了。這窩黃皮子禍害屯裡不是一天兩天了,王老六家的雞、孫寡婦家的鴨,哪個不是它們偷的?今天非把它們一鍋端了不可!”
李老實再三勸阻,趙三炮隻是不聽,帶著人往後山去了。
這天李老實心神不寧,乾活老是出錯,刨木頭時差點刨到手。傍晚時分,趙三炮一行人興高采烈回來,拎著五六隻死黃皮子,最小的才巴掌大。
當夜,李老實又夢到那黃衫老頭。這次老頭渾身是血,哭訴道:“我好心托夢求助,李公卻不儘力阻攔,使我全家遭難!我定要告到城隍爺那裡去!”說罷化作一道黃風不見了。
李老實驚醒,渾身冷汗。王氏問清緣由後,擔憂道:“這可如何是好?聽說這些仙家最是記仇。”
“夢中之言,未必當真。”李老實安慰妻子,心裡卻七上八下。
第三天清晨,李老實剛起床就感到頭暈目眩,站不穩當。王氏一摸他額頭,燙得嚇人,忙讓鐵蛋去請郎中。
郎中來看過,說是風寒入侵,開了幾副藥。可連吃三天,李老實的病不見好轉,反而愈發沉重,整日昏睡,偶爾醒來也是胡言亂語,說什麼“城隍爺公道”、“非我之過”之類。
王氏心急如焚,屯裡的老人來看後,悄悄對王氏說:“李師傅這病來得蹊蹺,不像實病,倒像是撞客了。要不要請個明白人看看?”
靠山屯往東三十裡有座小廟,廟裡有個李道士,據說能通陰陽。王氏讓鐵蛋借了輛驢車,連夜把李道士請來了。
李道士六十多歲,乾瘦精悍,到屋裡轉了一圈,又看了看李老實的氣色,說:“這是有仙家怪罪,魂被勾去陰司對質了。待我問問。”
李道士讓王氏準備香燭紙馬,在院中設壇。隻見他焚香唸咒,踏步鬥,忽然渾身一顫,聲音變得尖細:“吾乃長白山巡山使者,李老實陽壽未儘,為何拘他魂魄?”
片刻,李道士又變回自己聲音:“原來是黃仙家告到城隍處,說李老實見死不救,害它滿門性命。”
再變尖細聲:“既有冤情,待我查問。”
如此往複幾次,李道士終於長出一口氣,癱坐在地。王氏忙端上熱水,李道士歇了片刻才說:“麻煩了。那黃皮子修煉百年,即將得道,被趙三炮打死,一家老小也遭滅門。它怨氣不散,告到城隍爺那兒,說李師傅明明知曉卻阻攔不力,要抵命呢。”
王氏嚇得魂飛魄散:“這可如何是好?我家老實一輩子行善,從無害人之心啊!”
李道士沉吟道:“方纔巡山使者說,三日後城隍爺升堂斷案。若能找到得力人物說情,或許還有轉機。”
“去哪裡找得力人物?”王氏急問。
“聽說你們屯裡胡老太太供的狐仙很靈驗,不妨去求她。狐仙在仙家中地位高,或許能說上話。”李道士建議。
王氏立刻讓鐵蛋看著父親,自己拎著一籃子雞蛋和兩斤紅糖往屯西頭胡老太太家去。
胡老太太八十多了,耳不聾眼不花,據說年輕時被狐仙選中做了出馬弟子,屯裡人有什麼疑難雜症、怪事纏身都找她。聽了王氏訴說,胡老太太閉目良久,然後說:“你家男人確實被黃仙告了。這事本來不難,但那黃仙怨氣太重,非要一命抵一命。”
王氏跪地哭求:“胡奶奶救命啊!我家老實真是好人...”
胡老太太扶起她:“罷了,我請老仙家走一趟,試試能否說和。你回去準備三牲祭禮,今夜子時我來你家做法。”
當晚子時,胡老太太帶著孫媳婦來到李家院中設壇。她焚香請神後,忽然身體抖動,聲音變得年輕嬌媚:“黃家小子也太不懂事!李老實勸也勸了,他自己陽壽該絕,怪得誰來?”
片刻又變回蒼老聲音:“老仙家說的是,但那黃仙不肯罷休。”
如此往複半天,胡老太太終於清醒,對王氏說:“麻煩了。老仙家說,那黃仙油鹽不進,非要李老實償命。除非...”
“除非什麼?”王氏急忙問。
“除非能找到趙三炮,讓他自願承擔罪責。畢竟他纔是殺生之人。”胡老太太說。
王氏心涼了半截。趙三炮是屯裡有名的倔驢,讓他認錯比登天還難,更何況是這種玄乎事。
但為了救丈夫,王氏還是硬著頭皮去了趙三炮家。果不其然,趙三炮一聽就火了:“胡說八道!黃皮子還能告狀?我打死幾隻畜生怎麼了?李師傅生病請郎中就是了,搞這些神神叨叨的做什麼!”
王氏哭著回來,胡老太太歎氣道:“既然如此,隻有最後一個法子——我親自走陰一趟,去城隍爺那裡為李老實辯白。但這風險極大,若是我回不來...”
王氏又要跪謝,胡老太太攔住:“不必如此。李老實為人忠厚,屯裡誰冇受過他的幫助?我儘力而為便是。”
胡老太太吩咐準備紙馬香錁,又讓王氏剪了七個紙人。一切就緒後,她躺在堂屋炕上,囑咐孫媳婦守好香火,萬萬不能斷了。
胡老太太閉目片刻便鼾聲大作,似是睡去。那鼾聲忽高忽低,彷彿在與人交談。
約莫一炷香後,突然陰風大作,院中紙馬無風自動。胡老太太的鼾聲越來越急,額頭冒汗,似乎與人爭辯什麼。
守夜的孫媳婦突然低呼:“香要斷了!”隻見三炷香中有一炷即將燃儘。若香火斷絕,走陰之人就找不到回陽間的路。
王氏急忙又點上三炷香插上,續接香火。
這時胡老太太突然坐起,眼睛卻還閉著,聲音變成威嚴的男聲:“黃三郎,你遭此橫禍確實可憐。但李老實確有勸阻之舉,趙三炮殺心已起,非他所能阻攔。你遷怒於他,實屬不該。”
片刻又變回胡老太太聲音:“城隍爺明鑒,那趙三炮殺生害命,該當何罪?”
再變男聲:“趙三炮殺生害命,折損陽壽,日後自有報應。黃三郎修煉不易,準你趙家投胎,二十年後再修正果。”
最後變回胡老太太聲音:“謝城隍爺公道!”
胡老太太說完這番話,猛地倒回炕上,半晌才悠悠轉醒,虛弱地說:“成了...城隍爺明斷,李老實無事矣。”
說也奇怪,就在這時,裡屋的李老實咳嗽幾聲,竟然自己坐了起來:“好渴...我這是睡了多久?”
王氏喜極而泣,忙去照顧丈夫。胡老太太的孫媳婦則好奇地問:“奶奶,城隍爺長得什麼模樣?”
胡老太太搖頭:“不可說不可說。隻是那公堂之上,除了城隍爺,還有一對童男童女侍立兩側,甚是奇特。”
再說趙三炮,自從那日後就倒了黴運。先是打獵時槍管炸膛,傷了眼睛;接著兒子進城賣山貨,翻車摔斷了腿;家裡接連遭災,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屯裡人都說是報應。
李老實病癒後,帶著鐵蛋在後山立了個小墳,祭奠那窩黃皮子。說來也怪,此後李家事事順遂,鐵蛋學木匠手藝一點就通,後來成了遠近聞名的巧匠。
至於胡老太太,走陰後病了整整一個月才恢複。有人問她陰間什麼樣,她隻笑笑:“陽間造孽陰間償,舉頭三尺有神明。做人啊,還是善良些好。”
這年除夕,李老實一家圍爐守歲,忽聽院中有聲響。出門一看,雪地上有幾串小腳印,似獸似人,院牆上蹲著個黑影,對他們點點頭,旋即消失在夜色中。
王氏小聲問:“是那黃仙嗎?”
李老實望著星空,微微一笑:“冤解緣結,善惡有報。來,咱們回去吃餃子吧。”
屋內燈火溫暖,窗外雪花靜落,遠山默默,彷彿什麼也冇發生過,又彷彿什麼都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