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白狐點化
民國初年,關外遼河畔有個鐘家村,村裡有個讀書人叫鐘文海。這人自小聰穎,十五歲便中了秀才,鄉裡都稱他“神童”,認定他將來必能高中舉人,光耀門楣。
這一年秋闈將至,鐘文海收拾行裝準備赴省城應試。臨行前夜,他做了個怪夢,夢見自己走在荒山野嶺中,忽見一座古墓裂開,棺中坐起一具身穿前清朝服的骷髏,朝他招手道:“明日酉時三刻,切記莫過老槐嶺。”
鐘文海驚醒,心中詫異,但想這不過是日有所思夜所夢,便不以為意。次日清晨,辭彆了老母妻子,獨自一人上路。
走了大半日,眼看離老槐嶺不遠,天色卻忽然陰沉下來,烏雲密佈,雷聲隆隆。鐘文海加快腳步,想在天黑前翻過山嶺。剛到山腳下,大雨傾盆而下,他隻得躲進一處山崖下避雨。
正等待間,忽見一位白髮老翁拄著柺杖踉蹌而來,渾身濕透,甚是狼狽。鐘文海心善,忙招呼老翁一同避雨。
老翁感激道:“多謝後生。這般大雨,山路難行,老朽本想翻過這老槐嶺去前村探親,如今天色已晚,怕是趕不及了。”
鐘文海抬頭看天,雨勢稍減,雲縫間透出些許光亮,算來應是酉時初刻。他忽然想起夢中警示,心中猶豫,但見老翁焦急模樣,又想起聖人教誨“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便道:“晚生也要過嶺,老人家若不嫌棄,我扶您一同過去如何?”
老翁喜道:“那真是感激不儘。”
二人互相攙扶,一步步登上老槐嶺。這嶺上多是百年槐樹,枝葉茂密,即便是晴天也顯得陰森。此刻雨後,更是霧氣瀰漫,四下寂靜無聲,隻聞腳下踩踏落葉的沙沙聲。
走到半山腰,老翁忽然停住腳步,指著前方道:“後生你瞧,那是什麼?”
鐘文海順指望去,隻見霧氣中隱約有一團白影晃動。正凝神細看時,忽覺身後被人猛推一把,腳下踏空,竟從山道旁陡坡滾落下去。慌亂中頭部撞到硬物,頓時昏死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鐘文海悠悠醒轉,發現自己躺在一處山洞中,身旁生著一堆篝火,一位白衣女子正在照料他。這女子約莫二十出頭年紀,容貌清麗,氣質不凡。
“公子醒了?”女子輕聲道,“妾身姓胡,家住山中。見公子受傷昏迷,便將您扶來此處。已為您包紮了傷口,幸好隻是皮肉傷,未動筋骨。”
鐘文海忙起身道謝,忽想起那老翁,便問可見到同行老者。
胡女子搖頭:“妾身隻見到公子一人倒在坡下。這老槐嶺近日不太平,公子日後還是少來為妙。”說著遞上一碗熱湯,“喝了吧,驅驅寒氣。”
鐘文海接過湯碗,隻覺異香撲鼻,飲下後渾身暖暢,精神頓爽。二人交談起來,這胡女子竟頗通詩書,言談舉止不凡。鐘文海心中驚奇,在這荒山野嶺竟有如此才女。
洞外雨聲又起,胡女子道:“雨勢太大,公子不如在此暫歇一夜,明日再行。”
鐘文海見天色已黑,隻得應允。二人圍著篝火夜話,越談越投機。胡女子不僅熟知經史,對時局政事也頗有見解,鐘文海聽得心悅誠服,暗歎這女子若是男子,必能科舉高中。
夜深時,鐘文海終於忍不住問:“胡姑娘獨居深山,莫非是...”
胡女子微笑:“公子想必已猜出幾分。實不相瞞,妾身非人,乃是山中修煉的狐仙。今日與公子相遇,也是前世有緣。”
鐘文海雖已猜到七八分,但聽她親口承認,仍是一驚。然而見對方並無惡意,便也安心,反而好奇問道:“仙姑既已得道,為何仍滯留人間?”
胡女子歎道:“修仙之路,艱難漫長。妾身雖修煉五百年,仍需積累功德,方能成正果。這些年來,暗中保佑這一方水土,偶爾提點有緣之人。”她忽然凝視鐘文海,“譬如公子,今日之劫其實早有預警,為何不肯避讓?”
鐘文海這纔將前夜夢境說出,懊悔道:“小生愚鈍,未能領悟仙機。”
胡女子點頭:“那夢中骷髏實乃土地顯化,特來警示。推你落坡的老翁,乃是嶺上多年槐樹精怪,專害過往行人。今日若非我及時相救,公子性命難保。”
鐘文海聽後怕不已,連連稱謝。
胡女子又道:“觀公子麵相,本有功名緣分,然此次鄉試恐有波折。若信得過妾身,可在嶺上小住三日,待我為你調理氣息,祛除晦氣,或可轉運。”
鐘文海心想距開考尚有十餘日,停留三日也無妨,加之對這狐仙既感激又好奇,便答應下來。
此後三日,鐘文海便在胡女子洞府中住下。這洞府外觀樸素,內裡卻彆有洞天,石室整潔,藏書甚豐。胡女子每日為他準備特製藥膳,又傳授他一些靜心養氣之法。鐘文海隻覺得神清氣爽,思維較往日更加敏捷。
閒談中,胡女子說起一樁舊事:“公子可知這老槐嶺的來曆?百年前,這裡原是鐘姓族聚居之地。嶺上曾有你家一位先祖,姓鐘名正,為人剛直,曾任本地知縣,為民除害,得罪了山中精怪,被陷害致死。葬在此嶺後,英靈不滅,仍庇佑鄉裡,那托夢於你的恐怕就是這位先祖。”
鐘文海恍然大悟:“難怪那骷髏身著官服。家中確有此傳說,隻是不知詳情。”
第三日晚,胡女子對鐘文海說:“公子明日可啟程赴考了。切記,考場中若見到穿紅衣的考官,可多留意他的題目;若見到戴綠玉扳指的同場考生,切莫與他交談。此外...”
她欲言又止,最終搖頭道:“天機不可儘泄,公子好自為之。”說罷取出一枚護身符遞給鐘文海,“帶上這個,可保平安。”
次日清晨,鐘文海告彆胡女子,繼續趕路。臨行前,胡女子又囑咐:“無論中與不中,回鄉時務必再經此嶺,妾身尚有要事相告。”
鐘文海到達省城後,尋了客棧住下。幾日後來到考場,果見其中一位考官身著紅衣,格外顯眼;又見鄰號一考生手指戴著碩大的綠玉扳指,不時轉動把玩,想起胡女子叮囑,心中暗自稱奇。
考試過程中,鐘文海文思泉湧,下筆如有神助。那紅衣考官巡視至他號房前,特意停留片刻,看了眼他的文章,微微點頭。
三場考畢,鐘文海自覺發揮出色,心情舒暢。放榜那日,果然高中舉人,名列前茅。興奮之餘,忽聞同期考生中傳出流言,說此次考試中有數人因作弊被查獲,其中竟有那戴綠玉扳指的考生,據說是在考場中用邪術舞弊,已被革去功名,交付查辦。
鐘文海聽後駭然,心想若非胡女子預警,自己若與那人交往,恐怕也要受牽連。
中舉之後,照例有一係列應酬。這日,一位富商設宴邀請新科舉人們,席間特意找到鐘文海,表示願將獨生女兒許配給他為妻,還承諾豐厚嫁妝。
鐘文海婉拒道:“晚生家中已有賢妻,不敢停妻再娶。”
富商卻笑道:“鐘舉人多慮了。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小女願為側室。不瞞您說,小女昨日做了個奇夢,夢見一隻白狐對她說,你與鐘舉人有夙緣,當為夫婦。這豈不是天意?”
鐘文海聽到“白狐”二字,心中一震,推說需考慮幾日。回到客棧,他左思右想,覺得此事蹊蹺,狐仙為何要乾涉他的婚姻?恨不能立即返回老槐嶺問個明白。
幾日後,鐘文海踏上歸途。再到老槐嶺時,特意繞道先前跌落之處,卻找不到那個山洞。正彷徨間,忽聞熟悉聲音喚他。轉頭見胡女子站在一株古槐下,笑容依舊。
鐘文海急忙上前,先報告中舉喜訊,又謝她相助之恩,最後提及富商提親之事。
胡女子聽罷皺眉:“妾從未托夢促成此事。那富商之女實是被一邪祟附身,那邪祟專找新科舉人吸取元氣。若你應允婚事,不出三月必遭大禍。”
鐘文海駭然:“竟是如此!”
胡女子歎道:“世間之事,福禍相依。你今中舉,看似風光,實則已引起不少邪祟注意。往後更需謹言慎行。”她頓了頓,又道:“今日請公子再來,實是有一事相求。”
“仙姑但說無妨,小生定當儘力。”
胡女子道:“實不相瞞,妾身修煉已到關鍵時期,需閉關九九八十一日。期間不能受打擾,否則功虧一簣。然而那槐樹精怪因我救你,已與我結怨,必會前來破壞。盼公子能在洞外結廬守護,期間無論聽到什麼見到什麼,切莫迴應,更不可讓人接近洞府。”
鐘文海毫不猶豫應承下來。於是在胡女子指引下,找到隱蔽的洞口,在旁邊搭了個簡易草棚。
胡女子進入洞府前,交給鐘文海一道符紙和一枚銀鈴:“若遇危急,可焚此符;若聽到鈴響三聲,即是我出關之時,切記切記。”
閉關開始後,前幾日尚且平靜。到第七日夜間,忽然狂風大作,草棚外傳來老翁聲音:“後生,快快回家吧,你老母病重垂危!”
鐘文海心中一驚,幾乎要起身,但想起承諾,強忍不動。
不久,又聞妻子哭喊聲:“夫君救我!有歹人闖入家中!”
鐘文海緊握雙拳,指甲掐入掌心,仍是不理不睬。
此後夜夜有各種擾擾,時而利誘,時而威脅,時而哀哭,時而怒罵。鐘文海皆充耳不聞。
到第四十九日,忽見一隊官兵來到山前,為首軍官大喊:“山中舉人鐘文海聽令!巡撫大人有召,速速出來接旨!”
鐘文海心知這是精怪幻化,仍是不予理會。
那軍官大怒,令士兵放火燒山。眼看火勢蔓延至草棚,鐘文海牢記承諾,寧可葬身火海也不逃離。幸而關鍵時刻天降大雨,澆滅山火。
曆經種種考驗,終於到了第八十一日。這天清晨,鐘文海聽到洞中傳來三聲鈴響,大喜過望,忙到洞口迎接。
隻見胡女子緩步而出,周身光華流轉,氣象一新。她向鐘文海深深一揖:“多謝公子護法之恩。這八十一日間,我所見所聞皆在心中。公子堅守承諾,不為種種幻象所動,實乃誠心君子。”
鐘文海還禮道:“仙姑於我有恩,此乃分內之事。”
胡女子道:“大恩不言謝。妾身今日功行圓滿,即將離去。臨彆有一言相贈:公子命中有三子,長子當取名為‘繼先’,可保家業昌盛;十年後本地當有大疫,可提前儲備藥材;至於功名仕途,適可而止,莫強求高位。”
鐘文海一一記下,又問:“日後可還有相見之期?”
胡女子微笑:“緣分已儘,不必強求。公子隻需記得,舉頭三尺有神明,行善之家必有餘慶。”說罷,身形漸淡,化作一道白光沖天而去。
鐘文海朝空拜彆,悵然若失。回到家中,果如胡女子所言,老母妻子平安無事,所謂病危求救皆是精怪幻術。
後來鐘文海屢試不第,終未能中進士,便安心在鄉中辦學授徒。十年後果然爆發瘟疫,因他提前備藥,救活多人。其長子鐘繼先後來高中進士,官至知府。鐘家成為當地望族,世代相傳著老槐嶺遇狐仙的故事。
至今鐘家村老人仍會說:舉頭三尺有神明,這山裡的一草一木,說不定都有靈性哩。做人要像文海公那樣,心誠守信,纔會有仙緣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