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老宅白狐

民國二十三年,山東大旱,莊稼顆粒無收。濰縣林家村的林文遠是個讀書人,家裡原本還算殷實,奈何連年災荒,父母相繼病逝,家道就此中落。眼看就要過年關了,林家米缸早已見底,隻剩半袋發了黴的地瓜乾。

這日清晨,文遠被凍醒,裹著破舊的棉襖在院子裡踱步。西北風颳得正緊,院裡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吱呀作響,像是在訴說著什麼。

“文遠哥!文遠哥!”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文遠開門一看,是村東頭的趙四。

“文遠哥,快過年了,你欠我那三塊大洋...”趙四搓著手,哈出一口白氣,“不是兄弟不通情理,實在是家裡也揭不開鍋了。”

文遠麵露難色:“四兄弟,再寬限幾日,等我賣了那幾本舊書...”

“唉,不是我說你,讀書有什麼用?能當飯吃嗎?”趙四搖搖頭,“這樣吧,城南張老爺家缺個賬房,你字寫得好,算盤也會打,不如去試試?好歹混口飯吃。”

文遠心裡明白,這張老爺是當地一霸,欺男霸女無惡不作,給他做事豈不是為虎作倀?可眼下這光景...

送走趙四,文遠回到冷清的屋裡,對著父母的牌位發了會呆,終於長歎一聲,從床底拖出個木箱,裡麵是林家幾代人收藏的書籍。他挑了幾本品相尚好的,用布包好,準備明日拿到縣城換點錢。

第二天天不亮,文遠就揣著兩個地瓜乾上路了。縣城離林家村有二十多裡地,他走到時已是晌午。集市上人來人往,年味漸濃,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孩子們穿著新衣在人群中穿梭,好不熱鬨。

文遠尋了個角落,將書攤開,自己則蹲在一旁,看著來往行人。幾個時辰過去,問價的倒是有幾個,但出的價錢都低得可憐。眼看日頭西斜,文遠心裡越發焦急。

“這《詩經註疏》怎麼賣?”一個蒼老的聲音問道。

文遠抬頭,見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雖樸素,卻自有一股不凡氣度。

“老先生好眼力,這是明版的,您若要,給兩塊大洋就好。”文遠忙起身作揖。

老者捋須笑道:“後生,兩塊大洋怕是貴了些。不過老夫看你是個實在人,這樣吧,我出一塊五,如何?”

文遠正要答應,旁邊突然插進一個聲音:“這書我要了,兩塊大洋!”

來人是個胖商人,手指上戴著一個碩大的金戒指。老者見狀,搖搖頭走了。

文遠雖得了兩塊大洋,心裡卻有些不快。那胖商人又挑了幾本書,一共給了五塊大洋。文遠收好錢,正準備收攤,忽然發現攤子角落還落下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是《山海經釋義》,書頁已經泛黃。

天色已晚,文遠惦記著還趙四的錢,便匆匆往家趕。走出縣城不遠,天上飄起了雪花。文遠加快腳步,想在天黑前多趕些路。

路過一片荒墳地時,忽然聽到有嗚咽聲傳來。文遠本不想多事,但那哭聲越發淒厲,他終究不忍,循聲找去。

在一座荒墳後,他發現一隻白狐被捕獸夾夾住了後腿,鮮血染紅了周圍的雪地。那白狐看見文遠,眼中竟露出哀求之色。

文遠心生憐憫,蹲下身輕聲道:“莫怕,我幫你解開。”

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掰開捕獸夾,白狐掙脫出來,卻不逃走,反而用頭蹭了蹭文遠的手,然後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暮色中。

文遠回到家中,已是深夜。他簡單包紮了被夾子劃傷的手,煮了碗地瓜湯喝下,便上床睡了。

半夜,文遠被一陣異香喚醒。他睜眼一看,桌上不知何時擺滿了熱氣騰騰的飯菜:一盤紅燒雞、一碗魚羹、一碟青菜,還有一壺燙好的酒。

文遠驚坐起來,四下檢視,門窗都關得好好的,這飯菜是從哪來的?他猶豫再三,終究抵不住誘惑,嚐了一口。味道鮮美異常,他從未吃過這麼好吃的飯菜。不一會兒,他便將飯菜吃了個精光。

第二天醒來,文遠還以為昨晚是做了個美夢,可桌上的空盤空碗證明那都是真的。更奇怪的是,他手上被捕獸夾劃傷的地方竟然一夜之間痊癒了,連疤痕都冇留下。

接下來的幾天,怪事接連發生。文遠早上起床,總髮現水缸是滿的,院子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灶台上還溫著早飯。他問遍四鄰,都說冇見有人來過他家。

這天晚上,文遠假裝睡著,實則眯著眼睛觀察。約莫三更時分,窗外飄進一縷白煙,落地化做一個白衣女子,容貌秀麗,舉止端莊。她輕車熟路地開始打掃屋子,生火做飯。

文遠猛地坐起,驚問:“你是何人?”

女子卻不驚慌,施禮道:“恩公莫怕,我乃前日蒙恩公相救的白狐。見恩公生活清苦,特來報答。”

文遠這才恍然大悟,想起書中讀過的狐仙報恩故事,不想今日自己竟親曆其事。

狐仙自稱姓胡,名婉清。她不僅操持家務,還頗通文墨,常與文遠談詩論詞。文遠發現她學識淵博,尤其對經史子集頗有見解,兩人常常聊到深夜。

有了婉清的幫助,文遠的生活大為改善。她似乎有點石成金之術,米缸裡的米總是吃不完,文遠的破衣服不知何時被補得整整齊齊,甚至還能從箱底找出幾個銅錢應急。

臘月二十三過小年這天,婉清備了一桌豐盛酒菜,兩人對飲暢談。酒過三巡,婉清忽然正色道:“恩公,我見你胸懷大誌,滿腹經綸,為何不去省城報考師範學校?如今新學興起,教書育人也算是一條正道。”

文遠歎道:“我何嘗不想,隻是家境如此,連路費都湊不齊,何況學費?”

婉清笑道:“這個不難,我知道後山有個地方埋著一罈銀元,是前清亂時一個地主藏的,他後來舉家南遷,再未回來。恩公可取來用。”

文遠猶豫道:“這...這不是偷盜嗎?”

“無主之物,取之何妨?何況恩公是用來求學上進,將來造福鄉裡,豈不比埋冇土中強?”婉清勸道。

第二天,按照婉清的指點,文遠果然在後山一棵老鬆樹下挖出一罈銀元,足有二百多塊。他留下部分還債和度日,其餘的準備做學費。

開春後,文遠準備動身去省城。臨行前夜,婉清備酒為他餞行。

“恩公此去,務必專心學業,莫要掛念家中。我會為你看守老宅,待你學成歸來。”婉清斟酒道。

文遠感激不儘:“婉清姐大恩,文遠冇齒難忘。待我學業有成,必定回來好生報答。”

婉清卻搖頭笑道:“恩公不必掛懷,緣來則聚,緣去則散,但求問心無愧就好。”

文遠到省城後,考入師範學校。他天資聰穎,又刻苦用功,成績一直名列前茅。期間,他常收到家鄉來信,字跡娟秀,內容多是家中近況和鄉裡新聞,落款總是“宅中友人”。文遠知道是婉清所寫,心中倍感溫暖。

三年後,文遠以優異成績畢業,婉清來信說已在縣立小學為他謀得教職。文遠歡喜不已,即刻收拾行裝返鄉。

回到林家村,文遠發現老宅煥然一新,不僅修繕得整整齊齊,院裡還種了許多花草,顯得生機勃勃。更讓他驚喜的是,書房裡添了不少新書,都是近年來出版的新學著作。

當晚,婉清備了豐盛酒菜為文遠接風。酒過三巡,文遠看著燈下婉清清秀的側臉,忽然道:“婉清姐,這三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你對我恩重如山,我...我想與你結為夫妻,永世相守,不知你意下如何?”

婉清聞言,手中酒杯微微一顫,良久才歎道:“恩公,人狐殊途,勉強結合恐遭天譴。我能伴你這些時日,已是緣分不淺。”

文遠急道:“我不怕什麼天譴!這些年來,我早已視你為知己摯愛,若是不能與你相守,功名利祿又有何意義?”

婉清低頭不語,眼中似有淚光閃爍。最終她輕聲道:“恩公若真有意,需答應我三件事。”

文遠忙道:“莫說三件,三百件我也答應!”

婉清正色道:“第一,不得向外人透露我的真實身份;第二,不得詢問我的行蹤往來;第三,不得心生猜疑,信我敬我。這三條若有一條違背,緣分便儘,永不相見。”

文遠當即發誓遵守。於是兩人擇吉日拜堂成親,雖無賓客,卻情意深重。婚後生活甜蜜美滿,婉相敬如賓。文遠在小學教書兢兢業業,深受學生愛戴;婉清則在家相夫教子,閒時還幫鄰裡治病解難,深受鄉人敬重。

一年後,婉清生下一子,取名林慕青。這孩子聰明伶俐,三歲能誦詩,五歲能作文,被鄉人譽為神童。

然而好景不長,漸漸有風言風語傳出。因婉清容貌數年不變,又鮮少在白天出門,有人猜測她是妖異。這些閒話傳到文遠耳中,起初他一笑置之,但聽得多了,心裡也不免泛起嘀咕。

這年夏天,縣裡新來個姓王的縣長,是個留洋回來的新派人物,自稱信奉科學,反對迷信。他到任不久就聽說林文遠家的奇事,便決心要查個明白。

一日,王縣長親自來到林家小學,找文遠談話。

“林先生,聽說尊夫人從不在白日出門,可有此事?”王縣長開門見山。

文遠心中一驚,強作鎮定道:“內人身體虛弱,畏光怕風,所以少見外人。”

王縣長冷笑道:“恐怕不是吧?我聽說尊夫人來曆不明,容貌數年不變,鄉裡多有傳言,說她是狐妖所化。林先生是讀書人,當明事理,豈能與妖物同居?”

文遠拂然不悅:“縣長大人這是哪裡話?內人隻是性子安靜,不喜交際罷了,怎可聽信鄉野謠傳?”

王縣長見文遠不承認,便暗中派人監視林家,更是找來一個遊方道士,聲稱能識妖捉怪。

這天文遠放學回家,見一道士在自家門前轉悠,心中不快,正要斥責,那道士卻攔住他道:“先生宅中有妖氣,若不早除,恐有大禍。”

文遠冷哼道:“休得胡言,快快離開!”

道士卻掏出一麵銅鏡,對著林家宅院一照,驚道:“好重的狐騷味!尊夫人定是狐精所化,先生若不信,可於端午正午時分看她是否現出原形!”

說罷,道士留下銅鏡離去。文遠本不信這些,但看著那麵銅鏡,心中疑雲漸生。

端午前夜,文遠輾轉難眠。婉清察覺他心神不寧,柔聲問道:“夫君可是有心事?”

文遠支吾以對,婉清歎道:“可是聽了什麼閒言碎語?還記得當初約法三章嗎?信我敬我,不生猜疑。”

文遠羞愧難當,連聲道:“娘子多心了,我豈會疑你?”

然而第二天端午,文遠還是鬼使神差地拿出了那麵銅鏡。正午時分,他躲在窗外,偷偷向屋內照去。

鏡中景象讓他大驚失色:婉清並非狐形,而是身後隱約有一條白狐虛影!就在這時,婉清突然轉頭,正好看見窗外的文遠和他手中的銅鏡。

四目相對,婉清眼中滿是震驚與傷痛。

“你...終究還是疑我。”婉清淒然一笑,身體漸漸變得透明。

文遠扔下銅鏡,衝進屋內,想要抱住妻子,卻撲了個空。

“婉清!婉清!我錯了!我不該疑你!”文遠痛哭流涕。

婉清的身影越來越淡,聲音如風中絲縷:“緣起緣滅,皆有定數。我本欲與你白頭偕老,奈何你終違誓言。慕青我會好生撫養,待他成年自會歸來。你好自為之...”

說罷,婉清徹底消失不見,隻留下一地衣衫和一枚白玉簪。

文遠悔恨交加,四處尋找婉清下落,卻杳無音信。兒子慕青也不知所蹤。他終日鬱鬱寡歡,不久便辭去教職,閉門不出。

十年後的一個清晨,文遠推開房門,發現門前站著個少年郎,模樣與婉清有七分相似,手中捧著那枚白玉簪。

“父親,母親讓我來見您。她已原諒您的過錯,但人狐殊途,不能再續前緣。我如今學業有成,特來奉養父親天年。”

文遠老淚縱橫,接過玉簪,知道這是婉清最後的慈悲。

後來文遠與兒子相依為命,安度晚年。據說每逢月圓之夜,總能看到一隻白狐在林家老宅附近徘徊,似在守護著什麼。而文遠至死都戴著那枚白玉簪,從未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