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蝴蝶魅惑

民國初年,北方小城河間府有戶葉姓人家,祖上出過舉人,到葉文德這一代已是家道中落。葉文德年方二十,相貌清秀,略通文墨,在城中一家綢緞莊做賬房先生,每日裡撥弄算盤記賬對賬,日子過得倒也平靜。

這年夏日酷熱難當,葉文德貪圖涼快,便向掌櫃告了假,回鄉下老宅避暑。老宅位於城西十裡外的葉家村,背靠青山,前臨溪水,雖有些破舊,卻勝在清幽安靜。

這日黃昏,葉文德搬了張竹椅坐在院中納涼,手中搖著蒲扇,望著滿天繁星出神。忽然,一陣異香撲鼻而來,似是花香又帶著幾分甜膩。他正疑惑間,隻見一隻碩大的蝴蝶從牆外翩然飛入,雙翅展開竟有碗口大小,五彩斑斕,在月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葉文德從未見過如此大的蝴蝶,不禁嘖嘖稱奇。那蝴蝶繞著他飛了三圈,忽然振翅向院外飛去。葉文德一時好奇,起身追了出去。

蝴蝶飛得不快不慢,總在葉文德前方丈許遠處引路。不知不覺間,葉文德已跟隨蝴蝶來到村後山腳下的一片荒墳地。這裡雜草叢生,古木參天,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平添幾分陰森。

葉文德正覺毛骨悚然,想要轉身回去,那蝴蝶卻突然消失在一座荒墳後。他壯著膽子繞到墳後檢視,卻見墳後並無蝴蝶蹤影,反而站著一位身著綵衣的妙齡女子。

那女子約莫二八年華,眉目如畫,膚白似雪,一身綵衣在月光下流光溢彩,宛如蝶翼。她見葉文德到來,微微一笑,施禮道:“公子夜半至此,莫非是迷路了?”

葉文德忙還禮道:“小生追隨一隻彩蝶而來,驚擾姑娘了。”

女子掩口輕笑:“這荒山野嶺的,哪來的彩蝶?怕是公子眼花了。小女子姓胡,家住山中,方纔聽得外麵有動靜,特來檢視。”

葉文德見這荒郊野外突然出現如此美貌女子,心中已有幾分疑竇,但見對方言談舉止溫文有禮,又不似邪祟,便也放下戒心,與那胡姓女子攀談起來。

二人越聊越投機,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竟是十分投緣。胡姑娘不僅貌美,而且才思敏捷,言談間引經據典,讓葉文德這個自詡讀書人的賬房先生都自愧不如。

不知不覺,月已西斜。胡姑娘柔聲道:“夜深露重,公子若不嫌棄,可到寒舍暫歇片刻,飲杯熱茶暖暖身子。”

葉文德猶豫片刻,終究難抵美色誘惑,點頭應允。

胡姑娘引著葉文德穿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竟出現一座精緻宅院。朱門粉牆,飛簷翹角,門前掛著兩盞紅燈籠,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進入宅內,隻見陳設典雅,桌椅皆是上等紅木所製,牆上掛著名家字畫,架上擺著古玩玉器,比葉文德在城中見過的富戶人家還要氣派。

胡姑娘請葉文德在廳中坐下,自己轉入後堂。不多時,便有一名青衣小婢端上香茶點心。那茶湯碧綠清香,點心精緻可口,葉文德嚐了一口,隻覺得滿口生香,從未吃過如此美味。

飲茶間,胡姑娘換了一身淡紫色衣裙出來,更顯得肌膚如雪,媚態橫生。她坐到葉文德身旁,柔聲細語,眼波流轉,直把葉文德看得心神盪漾。

“公子可知,這世上有一種緣分,叫千裡來相會?”胡姑娘輕聲道,一隻手已悄悄搭上葉文德的手背。

葉文德隻覺得對方手指冰涼,但觸之卻又柔若無骨,心中一陣悸動,結結巴巴道:“姑、姑娘說的是...”

胡姑娘嫣然一笑,湊近幾分:“實不相瞞,小女子對公子一見傾心。若公子不棄,願與公子結為秦晉之好。”

葉文德雖是讀書人,但畢竟年輕氣盛,麵對如此美色誘惑,哪還把持得住?當下便昏昏沉沉地應了下來。

當夜,二人便在宅中成了好事。葉文德隻覺得胡姑娘肌膚冰涼,但纏綿時卻又熱情似火,令他欲罷不能。

自此,葉文德便夜夜往胡姑娘宅中跑。起初還隻是黃昏去,黎明回,後來索性連白天也賴在胡姑娘處,與她吟詩作對,彈琴弈棋,享儘溫柔。

如此過了半月,葉文德日漸消瘦,麵色蒼白,眼神渙散。村裡人見了,都覺奇怪,有好事者問他近日為何憔悴,他隻推說是天熱睡不好。

這日清晨,葉文德從胡姑娘處回來,恰遇村中老獵戶葉三爺。葉三爺年過六旬,是村裡最有見識的老人,年輕時走南闖北,見過不少奇事。他見葉文德麵色青白,眼下烏黑,走路飄飄忽忽,便攔下問道:“文德,你近日可是遇上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葉文德強笑道:“三爺說笑了,青天白日的,哪來的不乾淨東西?”

葉三爺眯著眼睛打量他片刻,忽然道:“你身上有股妖氣,還有股...蝴蝶的腥味。”

葉文德心中一驚,想起那夜引路的彩蝶,但隨即又覺得荒唐,擺手道:“三爺老糊塗了,人身上怎會有蝴蝶味?”說罷,匆匆離去。

葉三爺搖頭歎息,自語道:“這孩子怕是讓蝶魅纏上了。”

當夜,葉文德又欲前往胡姑娘處,剛出門便被葉三爺攔下。老獵戶手持一柄桃木劍,腰掛一串大蒜和符籙,正色道:“文德,今夜你哪也不能去,跟我回家。”

葉文德不悅道:“三爺,你這是做什麼?”

葉三爺不容分說,強拉硬拽將葉文德帶回自家,關在屋裡,又在門窗上貼了符籙,掛上大蒜。葉文德心中焦躁,卻又無可奈何。

半夜時分,忽聽得窗外傳來女子哭泣聲,淒淒切切,正是胡姑孃的聲音:“文德郎君,你為何負我?快出來見我...”

葉文德聽得心都要碎了,欲起身開窗,卻被葉三爺按住。老獵戶厲聲道:“妖孽!休要惑人!再不離去,休怪老夫劍下無情!”

窗外哭聲戛然而止,轉而變成尖厲冷笑:“老不死的,敢壞我好事!叫你嚐嚐厲害!”

忽然間,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吹得門窗砰砰作響。葉三爺緊握桃木劍,口中唸唸有詞。突然,一道彩光破窗而入,直撲葉文德麵門。

葉三爺眼疾手快,桃木劍一揮,正中彩光。隻聽一聲淒厲慘叫,彩光落地,現出原形——正是那隻碗口大的彩蝶,翅膀被桃木劍劃傷,流出綠色汁液。

那彩蝶在地上掙紮幾下,突然騰空而起,化作人形,卻是胡姑娘模樣,但麵目猙獰,口露獠牙,雙手已成利爪,直取葉三爺咽喉。

葉三爺不慌不忙,從懷中掏出一把硃砂,劈麵撒去。胡姑娘被硃砂擊中,慘叫一聲,身上冒出青煙,急忙後退。

“好個蝶魅!修煉不易,為何要害人性命?”葉三爺喝道。

胡姑娘尖聲道:“老匹夫懂什麼!我隻需吸足九九八十一日陽氣,便可褪去妖身,化作人形。這小子自願與我相好,乾你何事?”

葉三爺冷笑:“妖就是妖,豈能真正為人?你吸人陽氣,害人性命,天理難容!今日老夫便替天行道!”

說罷,葉三爺舞動桃木劍,口中念動真言,劍身泛起金光。胡姑娘見狀,知難敵,化作一道彩光欲逃。葉三爺早有準備,將一串用黑狗血浸泡過的大蒜擲出,正中彩光。

又是一聲慘叫,胡姑娘現出身形,跌倒在地,身上綵衣破碎,露出部分蝴蝶本體,半人半蝶,詭異非常。

“大師饒命!”胡姑娘哀聲求饒,“小妖知錯了!願散去修為,重歸山林,再不敢害人!”

葉三爺沉吟片刻,道:“念你修行不易,今日饒你一命。但需立下血誓,永不再害人,且要保葉家三代平安。”

胡姑娘連連點頭,咬破指尖,立下血誓。隨後化作一隻普通大小的彩蝶,振翅飛入夜空,消失不見。

次日,葉三爺將事情經過告知葉文德。葉文德這才恍然大悟,後怕不已。在葉三爺調理下,休養了月餘,方纔恢複健康。

後來,葉文德娶了城中一位教書先生的女兒,夫妻和睦,生兒育女。說來也怪,自此葉家果然事事順遂,生意興隆。更奇的是,葉家院中常年有彩蝶飛舞,尤其是每當葉家有喜事或遇難事時,必有一隻碩大彩蝶出現,盤旋片刻方去。

村人皆言,那是蝶魅守信,在暗中護佑葉家。葉文德晚年常對孫輩說:“萬物有靈,妖未必惡,人未必善。但切記,莫貪意外之財,莫戀無緣之色,如此方可平安度世。”

這蝶魅護佑葉家三代之後,便再未出現。有人說是修行圓滿,羽化登仙去了;也有人說是劫數已儘,重入輪迴。真相如何,便不得而知了。隻留下這故事,警示後人:美色當前,須得擦亮雙眼,莫被表象所惑,否則輕則傷身,重則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