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借屍

民國初年,東北黑河地界有個叫靠山屯的小村子,村子北頭住著個馬老三,是個走村串戶的貨郎。

這年臘月二十三,馬老三剛從外村賣貨回來,天色已晚,鵝毛大雪下得正緊。他走到村口老槐樹下,忽見雪地裡躺著個人,走近一瞧,竟是個十八九歲的姑娘,麵色青紫,渾身冰涼,隻有心口還存著一絲熱氣。

馬老三心善,顧不得許多,背起姑娘就往家跑。到家後,他叫媳婦燒熱水,給姑娘灌了幾口薑湯,又捂上三床棉被。折騰了半宿,那姑娘總算悠悠轉醒,可一開口,卻把馬老三夫婦嚇了一跳。

“俺…俺不是死了麼?這是哪兒?”姑娘聲音虛弱,卻帶著濃重的河北口音。

馬老三媳婦王氏忙道:“閨女,你這是凍迷糊了,這是靠山屯,俺們當家的從雪地裡把你救回來的。”

那姑娘卻一臉茫然:“靠山屯?俺是河北大名府人士,怎會到了關外?俺記得俺得了癆病,已經嚥了氣,咋的又活過來了?”

馬老三夫婦麵麵相覷,隻道這姑娘是燒糊塗了,便安撫她先歇著,明日再說。

誰知第二天一早,更奇怪的事發生了。

那姑娘竟對鏡梳妝,手法嫻熟地挽了個髮髻,嘴裡還哼著河北小調。王氏進屋送飯,見她這般,不由驚訝:“閨女,你這頭梳得真好,俺們這旮遝冇見人這麼梳過。”

姑娘嫣然一笑:“大嫂說笑了,這是俺們那兒的尋常樣式。”接著又道,“俺叫吳月娘,家裡原是開繡莊的,俺爹吳仁義是大名府有名的繡莊掌櫃。”

王氏越聽越奇,這姑娘說話文縐縐的,全然不似東北姑娘爽利,倒真像個河北來的小姐。

訊息傳開後,村裡人都來看稀奇。有見識的老人說,這怕是“借屍還魂”了——河北那個吳月孃的魂,借了這東北姑孃的身子了!

可是,這被借的“屍身”原本是誰家的姑娘?

馬老三這纔想起該打聽是誰家丟了人。可問遍四鄰八鄉,竟無一家認領這姑娘。奇的是,不出三日,這“吳月娘”竟能下地行走,還展現了驚人的繡工,隨手就能在帕子上繡出栩栩如生的花鳥,說是她家傳的手藝。

這下村裡可炸開了鍋。有羨慕的,有害怕的,也有打歪主意的。

村西頭的趙媒婆最先上門,說要給“月娘”說門親事。趙媒婆一張巧嘴能把死人說活:“月娘姑娘,你這無親無故的,總得找個依靠不是?俺給你說的這張家小子,家裡有三十畝好地,五間大瓦房…”

月娘卻搖頭:“婚姻大事,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俺爹孃雖不在身邊,也不能自作主張。”

趙媒婆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而去。

接著來的是村裡的神婆黃三姑。她一進門就盯著月娘看,半晌才道:“姑娘,你這身子骨裡可住著兩個魂呐,要不要俺幫你請仙家看看?”

月娘微微一笑:“多謝三姑好意,俺覺得挺好,不勞費心。”

黃三姑眯著眼,掐指一算,臉色微變,卻冇再多說,轉身走了。

最著急的是馬老三夫婦。他們救人不圖回報,可家裡平白多了一口人,日子越發緊巴。月娘看出他們難處,便道:“恩公恩嫂若不嫌棄,俺可以做些繡活換些銀錢。”

說罷,她讓馬老三從鎮上買來針線綢緞,不出三日便繡出一幅《喜鵲登梅圖》,活靈活現,彷彿能聽見鳥叫。馬老三拿到鎮上繡莊,掌櫃的一看驚為天人,當場掏出十塊大洋買下,又預訂了更多繡品。

馬老三捧著大洋回家,簡直不敢相信。十塊大洋夠一家子過半年了!夫妻倆對月娘頓時另眼相看。

月孃的名聲很快傳開了,連鎮上富戶都來找她繡東西。馬家日子漸漸紅火起來,蓋了新瓦房,買了牲口。村裡人都說馬老三撿了個活財神。

然而好景不長。半年後的一個傍晚,靠山屯來了個陌生老漢,趕著輛破馬車,直接找到了馬老三家。

老漢一見月娘就老淚縱橫:“秀娥!爹可找到你了!這半年你跑哪兒去了?”

月娘卻一臉茫然:“老伯認錯人了吧?俺不是秀娥,俺是吳月娘。”

馬老三夫婦聞聲出來,見狀忙問端的。老漢抹著淚道:“俺是七十裡外黑瞎子溝的王老五,這是俺閨女秀娥!半年前她跟鄰村後生私奔,俺隻當這丟人現眼的東西死外頭了,咋在你們這兒?”

王氏爭辯道:“老伯看清楚,這閨女是俺當家的從雪地裡救回來的,那會兒都快凍死了,咋會是你閨女?”

王老五卻一口咬定:“自家閨女還能認錯?秀娥左耳後有顆紅痣,右腕上有道疤,是她小時候燙的!”

馬老三忙看月娘耳後和手腕,果然有痣有疤!夫婦倆頓時傻了眼。

月娘也慌了神:“俺、俺真是吳月娘,俺爹是大名府繡莊掌櫃吳仁義…”

王老五頓足道:“啥五仁六義的!你就是俺閨女秀娥!快跟爹回家!”說著就要拉人。

馬老三趕忙攔著:“老伯且慢!這事有蹊蹺,就算這是秀娥的身子,裡頭住的怕是彆人的魂哩!”

王老五瞪眼道:“放屁!中邪了是吧?俺請大仙給她驅驅邪就好了!”說罷強行拉著月娘上了馬車,揚長而去。

馬老三夫婦追之不及,隻好作罷。想起月娘平日的好,不免唏噓感歎。

誰知過了十來天,月娘竟又回來了!人瘦了一圈,眼角還帶著傷。

她哭訴道,那王老五果真是她肉身的爹,把她帶回家後,就要把她嫁給一個五十多歲的屠夫做填房,換二十塊大洋彩禮。她不肯,說是吳月娘不是王秀娥,被王老五又打又罵,關在屋裡。她是趁夜跳窗跑出來的。

馬老三夫婦心善,見她可憐,便又收留了她。

自此,月娘更是深居簡出,終日埋頭繡花,話也少了許多。馬老三夫婦隻道她受了驚嚇,好生安慰。

平靜日子冇過多久,村裡卻接連發生怪事。

先是趙媒婆夜歸時,看見馬家房頂上有黃影閃動,形如狐狸,對著月亮叩拜。接著黃三姑家供的仙堂連續三天香火斷滅,這是大不吉之兆。最後村裡雞鴨莫名丟失,雪地上留下詭異的腳印,似人非人,似獸非獸。

謠言四起,都說馬家收留的不是人,是妖孽!那些繡品之所以精美絕倫,是因為用了邪術!

黃三姑被請來檢視。她在馬家院外轉了三圈,臉色大變:“好重的黃仙氣!這東西道行不淺!”

所謂黃仙,即是黃鼠狼修成的精怪,在東北保家仙中最為常見,亦正亦邪,既能保佑人家,也能禍害一方。

村民們聞言驚恐,聚在馬家門外,要求馬老三交出“妖孽”。

馬老三夫婦百口莫辯。月娘在屋內聽得真切,淚如雨下,對馬老三道:“恩公,俺這就走,不連累你們。”說罷就要出門。

王氏心軟,拉住月娘:“閨女彆怕,俺們不信這些!”

正爭執間,門外忽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吹得人睜不開眼。風停後,隻見一黃衣老者不知何時立在院中,手持藤杖,目光如電。

黃三姑一見老者,撲通跪倒:“黃三太爺顯靈了!”

眾村民聞言,也紛紛跪倒磕頭。這黃三太爺是本地傳聞中最有名的黃仙,據說已有千年道行。

黃衣老者卻不理會眾人,徑直看向屋內的月娘:“小翠,還不現形?”

月娘渾身一顫,緩緩走出門來,朝老者行禮:“叔公饒命…”

老者歎道:“你私自借屍還魂,擾亂人間,該當何罪?”

在老者法力震懾下,月娘再難隱瞞,終於道出真相。

原來她根本不是河北的吳月娘,而是黑瞎子溝修煉三百年的黃鼠狼精,名叫小翠。半年前,她渡劫失敗,肉身被天雷所毀,恰逢王秀娥私奔途中凍斃,她便借了秀娥的屍身還魂。

之所以冒充吳月娘,是因為她曾聽路過商人講過大名府繡莊的故事,隨口借用。展現精湛繡工,則是略施小術而已。本想過幾年安穩日子,積些功德,不料引來這麼多麻煩。

黃衣老者怒道:“你借屍還魂已是違逆天道,還敢冒充他人,招搖過市!”

小翠泣道:“叔公明鑒,小翠不曾害人!馬家恩公救我一命,我繡花賣錢報答他們,從未生過惡念。那王老五要賣女換彩禮,我才逃回來的…”

馬老三夫婦這才恍然大悟,見小翠可憐,忙替她求情:“黃大仙開恩,這閨女…這小翠仙姑確是善良,不曾害過人,還幫襯俺們過日子...”

黃衣老者麵色稍霽,掐指一算,緩緩道:“念你初心不惡,尚有補救之機。但借屍還魂終非正道,你需舍了這肉身,重入輪迴。”

小翠磕頭道:“謹遵叔公法旨。”

黃衣老者又對眾人道:“今日之事,不可外傳,否則必遭災禍。”眾人連連稱是。

三日後,小翠忽然“病倒”,馬老三請來郎中,卻診不出病因。當夜,小翠將馬老三夫婦叫到床前:“恩公恩嫂,俺要走了。這些時日多謝照料,枕下有俺留的繡樣,夠你們日後生計。”

馬老三夫婦淚如雨下:“閨女,來世投個好胎...”

小翠微微一笑,閉目而逝。夫婦二人痛哭不已,為她辦了後事。

下葬那日,有人看見一隻黃鼠狼在墳前叩拜三次,繼而消失不見。

說來也怪,此後馬老三夫婦竟無師自通學會了刺繡手藝,做出的活計與小翠一般無二,家業越發興旺。人們都說,這是黃仙報恩哩。

而七十裡外黑瞎子溝的王老五,因賣女換彩禮之事敗露,遭人唾棄,不久染病而亡。那要買秀娥的屠夫,家中莫名起火,燒光了半個院子,卻無人員傷亡。

村裡老人都說:舉頭三尺有神明,黃仙亦知恩仇報。做人啊,還是得心存善念纔是。

自此,靠山屯多了條規矩——黃昏後不見黃鼠狼過路,都得讓道躬身,保不齊就是哪位仙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