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網中仙

民國初年,關外黑水縣有個靠山屯,屯子北麵有座老林子,林深樹密,常有稀奇古怪的傳聞。屯裡人大多以采藥打獵為生,唯獨李老四不務正業,專乾些偷雞摸狗的勾當。

這年秋天,李老四賭錢輸了個精光,愁眉苦臉地在屯外溜達,恰巧碰見了屯裡的老獵戶趙四爺。趙四爺剛從山上下來,肩上扛著隻肥碩的野兔。

“四爺,今兒個收穫不錯啊。”李老四湊上前去,眼睛滴溜溜轉著。

趙四爺瞥了他一眼,冇好氣地說:“你這懶漢,有這功夫不如上山下幾個套子,總比整天惦記彆人的強。”

李老四訕笑著:“我哪比得上您老手藝。對了,聽說最近老林子那邊黃皮子鬨得凶?”

關外人說的“黃皮子”,便是那成了精的黃鼠狼。趙四爺聞言,臉色凝重起來:“可不是麼,前幾日王老五家的雞窩被掏了,滿地雞毛卻不見血跡,邪門得很。我勸你少往那邊去,那東西記仇。”

李老四嘴上應著,心裡卻打起了算盤。他早就聽說成了精的黃皮子洞裡有寶貝,若是能逮著一隻,豈不是發了大財?

當夜,月黑風高,李老四偷偷摸進了老林子。他在一棵老槐樹下果然發現了個洞穴,洞口光滑,隱隱有股腥臊氣。李老四心頭一喜,忙在不遠處設下套索,又回家取來幾張舊漁網,層層疊疊佈置在周圍。

三更時分,林中忽然颳起一陣陰風,吹得樹葉嘩嘩作響。李老四躲在樹後,隻見洞口幽幽飄出一團黃霧,漸漸凝成個穿黃馬褂的小老頭,留著三縷鬍鬚,眼睛滴溜溜轉著,四下張望。

李老四嚇得腿軟,心知這是遇上真傢夥了。那黃皮子精四下嗅嗅,似有所覺,突然朝李老四藏身之處看來,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牙齒。

李老四魂飛魄散,轉身要跑,卻聽得身後一聲慘叫。回頭一看,那黃皮子精不知怎的撞進了漁網中,越是掙紮,漁網纏得越緊。

“放了我,我給你金銀財寶!”黃皮子精尖聲叫道。

李老四起初害怕,但見妖精被困,又貪念大起,哆哆嗦嗦地問:“財寶在哪兒?”

“就在洞裡,你進去拿便是。”黃皮子精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李老四猶豫片刻,終究抵不過貪心,戰戰兢兢摸進洞去。洞裡不大,果然有些銅錢銀元,還有幾件古舊首飾。李老四大喜,忙用衣襟兜了,正要退出,忽然想起趙四爺說過,這黃皮子最會迷人,洞中恐怕有詐。

他多了個心眼,先扔塊石頭探路,果然聽得“哢嚓”一聲,洞口竟落下道石閘,險些將他困在裡麵。李老四嚇出一身冷汗,心道這妖精果然冇安好心。

出得洞來,黃皮子精還在網中掙紮,見李老四安然無恙,麵露詫異。李老四罵道:“好個歹毒的孽畜,竟想害我性命!”

黃皮子精連連求饒:“大仙饒命,小的一時糊塗。您放了我,我告訴您個真寶貝的地方。”

李老四這次不信了,冷笑道:“你就在這呆著吧,天明後叫屯裡人都來看看你的醜態!”

黃皮子精聞言,忽然詭笑起來:“你以為這破網真能困住我?”說罷,它身子一縮,竟從網眼中鑽出半個身子。

李老四大驚,想起老人說過,這類精怪怕汙穢之物,忙解開褲帶,朝網上撒了泡尿。那黃皮子精觸到尿水,頓時慘叫一聲,縮回網中,身上冒起絲絲白煙。

“天殺的啊!你竟用這等汙物破我道行!”黃皮子精哭嚎起來,聲音刺耳。

李老四見狀,心下稍安,索性坐在旁邊大石上,與那妖精對峙。不知不覺,東方泛白,林中傳來腳步聲,原來是趙四爺早起巡山。

趙四爺見到這情景,大吃一驚:“好你個李老四,竟真逮著了黃皮子精!”

這時,屯裡其他人也聞聲趕來,圍觀的越來越多。黃皮子精在網中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哪還有先前囂張模樣。

老王頭在屯裡年紀最大,見多識廣,捋著鬍子說:“這東西害人不淺,但不能殺,殺了會招來更大災禍。不如讓它發誓不再害人,就放了吧。”

黃皮子精聞言,連連叩頭:“隻要放了我,定當遠離此地,永不回來。”

李老四卻捨不得那些財寶,又怕放了後遭報複,支支吾吾不肯答應。正當爭執時,屯裡最窮的孫寡婦擠進人群,忽然指著黃皮子精身上的黃馬褂說:

“那、那是我男人生前穿的褂子!他去年進山再冇回來,原來是被你這孽畜害了!”

孫寡婦泣不成聲,要衝上去與黃皮子精拚命,被眾人拉住。黃皮子精麵色大變,支支吾吾說不出來話來。

趙四爺怒道:“好你個畜生!果然害過人命!今日斷不能饒你!”

黃皮子精見事已敗露,忽然厲聲尖笑:“你們這些凡人,當真以為能奈何我嗎?若非被這汙網困住,早就將你們一個個掐死了!”

說罷,它竟開始膨脹起來,漁網被撐得咯咯作響。圍觀人群驚呼後退,李老四更是嚇得躲到趙四爺身後。

趙四爺卻不慌不忙,從懷中掏出個紅布包,打開來是些硃砂符紙。他迅速畫了道符,貼在漁網上,那黃皮子精頓時慘嚎一聲,縮回原形。

“幸好我早有準備。”趙四爺對眾人說,“這東西道行不淺,尋常辦法治不住它。得用黑狗血淋頭,破它邪法,再送到山神廟前焚化。”

黃皮子精聽得此言,終於怕了,連連求饒:“大仙饒命!我願說出寶藏所在,隻求留我一命!”

李老四一聽“寶藏”,又探出頭來:“什麼寶藏?”

黃皮子精急忙道:“從此向北三十裡,有處古墓,埋著前朝王爺的寶貝。我願引路,隻求活命。”

眾人聞言,紛紛心動。唯有趙四爺冷笑:“信它的話,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這東西最會騙人,那古墓怕是陷阱無疑。”

孫寡婦擦乾眼淚,堅定地說:“四爺說得對,這害人精的話信不得。我男人就是信了它的鬼話才遭毒手的!”

原來一年前,這黃皮子精化作算命先生,告訴孫寡婦的丈夫山中有寶,引他入林害了性命。孫寡婦一直心存疑慮,今日見到丈夫的衣物,這才明白真相。

正當眾人議論紛紛時,誰也冇注意到,李老四悄悄退到一旁,心裡打著算盤。他想那黃皮子精既然知道真寶藏,不如私下與它交易,獨吞財寶。

趁眾人不備,李老四偷偷割破漁網一角。黃皮子精何等機靈,立即察覺,暗中使力一掙,竟從破口處鑽出,化作黃煙就要遁走。

趙四爺眼疾手快,一把硃砂撒去,黃煙中發出一聲慘叫,但還是有部分逃了出去,消失在林中。

“糟了!讓它逃了一縷精魂!”趙四爺頓足道。

眾人慌作一團,李老四做賊心虛,忙說:“好歹大部分被滅了,不成氣候。”

趙四爺搖頭歎息:“你們不懂,這東西最是記仇。逃了一縷精魂,修煉些年還會回來報複。”

事已至此,眾人隻好將漁網中殘留的黃皮子皮毛焚化,灰燼深埋。孫寡婦取回丈夫的衣物,痛哭一場後厚葬了。

李老四表麵上惋惜,私下卻想著那黃皮子精說的古墓。幾日後,他果然偷偷北上尋找,結果陷入流沙中,險些喪命,幸而被過路的馬幫所救,狼狽回屯後再不敢提尋寶之事。

約莫半年後,靠山屯發生了怪事。先是李老四家雞舍裡的雞一夜之間全部被咬死,脖子上留著細小的牙印。接著他家水缸裡總是浮著黃毛,做飯時灶台莫名冒綠火。

李老四嚇得求趙四爺幫忙。趙四爺在他家院牆四周撒了香灰,果然第二天牆上出現許多小腳印,繞著他家轉圈。

“是那黃皮子精回來報複了。”趙四爺歎道,“它雖道行大減,但怨念極深,非要纏著你不可。”

李老四這才坦白當日是自己放跑了精魂,跪地求趙四爺救命。趙四爺氣得踹了他一腳,但終究不能見死不救,於是畫了幾道符讓李老四貼在門窗上,暫時鎮住邪祟。

當夜,李老四夢見那黃皮子精化作的小老頭站在床前,陰森森地說:“你害我百年道行毀於一旦,此仇不報,誓不罷休。除非...”

“除非什麼?”李老四在夢中顫聲問。

“除非你為我立牌位,四季供奉,待我重修圓滿,自會離去。”

李老四醒來後,忙將夢境告訴趙四爺。趙四爺沉吟片刻,道:“這倒是個解決辦法。東北保家仙中,本就有供奉黃仙的。它既提出這要求,你可應下,但需約法三章:一不可再害人,二不可索要血食,三需庇護你家方能受香火。”

於是李老四請趙四爺做主,與黃皮子精立下契約,在家中設了小神龕供奉。說也奇怪,自那以後,李老四家果然太平了,甚至偶爾還有些好運——上山總能撿到蘑菇木耳,做小買賣也格外順利。

久而久之,李老四竟成了黃仙的忠實信徒,逢人便說保家仙的靈驗。而屯裡人也漸漸習慣了這家特殊的供奉,隻是教育孩子時總會說:

“瞧見冇?這就是貪心不足惹的禍。要不是趙四爺有本事,李老四早就冇命了。山精野怪可招惹不得,它們最會拿衣服財物迷人哩!”

至於那黃皮子精,受了幾年代香火,似乎真的改邪歸正,偶爾還會托夢提醒李老四避禍趨福。隻是每逢月圓之夜,李家院牆上仍會出現些爪印,提醒著人妖之間那微妙而危險的界限。

趙四爺晚年常對徒弟說:“這世間萬物,有理可循。妖魔鬼怪其實最講規矩,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但切記不可貪心不足,像李老四那般自投羅網,便是自取滅亡了。”

靠山屯的這個故事也就一代代傳了下來,提醒著人們:深山老林中,有些東西可以信,可以敬,但萬萬不可欺,更不可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