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黑水潭三爺

早些年間的關東地界,山高林密,人煙稀少。從山東家闖關東過來的老輩人,嘴裡常唸叨一句話:“關東山,怪事多,黃皮子攔路狐唱歌。”今兒咱就嘮個黑水潭裡三爺顯聖的玄乎事兒。

話說在長白山腳下有個靠山屯,屯子裡有個年輕後生叫張誌強,人送外號“張大膽”。這誌強自幼父母雙亡,是吃百家飯長大的,性子野,天不怕地不怕,專好鑽老林子打獵、下套子。彆人不敢去的深山老林,他偏要去;彆人不敢碰的邪乎事兒,他偏要探個究竟。

這年秋裡,誌強為了套幾隻肥碩的紫貂,翻過了好幾道山梁,來到了一處人跡罕至的山坳。這山坳霧氣沼沼,中間臥著一潭黑水,深不見底,當地人叫它“黑水潭”,都說那潭裡邪性,連通著龍宮海眼,裡頭住著不得了的東西,平日裡根本冇人敢靠近。

誌強仗著膽氣壯,偏不信這個邪。他在潭邊轉悠了半日,紫貂冇套著,倒是瞅見潭邊一塊光滑如鏡的大青石上,晾曬著三片巴掌大、金光閃閃的鱗片,旁邊還放著一頂破舊的草帽。那鱗片一看就不是凡物,霞光流轉,耀人眼目。

“嘿!這是啥寶貝?”誌強心裡好奇,四下瞅瞅無人,心想:“準是哪個跑山人落下的,或是山精野怪藏的?管他呢,見了寶貝不撿是傻子!”他順手就把那三片金鱗和破草帽揣進了懷裡,美滋滋地想著能換不少銀錢。

眼瞅著日頭偏西,林子裡的光線暗了下來,誌強便收拾傢夥事兒準備回屯。說來也怪,平日裡他穿林過澗如履平地,今兒個卻像是鬼打牆,咋走都繞回這黑水潭邊。林子裡起風了,吹得樹葉嘩嘩響,那風聲聽著不像風,倒像是有無數人在他耳邊嗚嗚咽咽地哭嚎。

誌強心裡開始發毛,攥緊了獵叉,硬著頭皮又找路。正走著,忽然眼前一花,就見前頭一棵老槐樹下,不知啥時候站了個白鬍子老頭。老頭穿著一身黑袍,乾瘦乾瘦的,麪皮焦黃,一雙眼睛滴溜溜圓,透著股說不出的邪氣,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後生,”老頭開口了,聲音尖細,像指甲劃拉鍋底,“拿了人家的東西,就這麼走了?”

誌強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遇上正主了,但嘴上還硬氣:“啥東西?這山裡的東西,誰撿著就是誰的!”

老頭也不惱,嘿嘿一笑:“小子,有點膽色。你懷裡那三片鱗甲,乃是老夫褪下的舊衣。那頂草帽,更是老夫歇腳的涼棚。你拿了去,便是與老夫結下了因果。”

誌強一聽,頭皮有點發炸,但仍是梗著脖子:“那你想咋地?”

“不咋地,”老頭眯著眼,“老夫修行多年,就在這黑水潭底,屯裡人抬愛,喚我一聲‘三爺’。今日你我有緣,你幫老夫個小忙,鱗甲送你,另有一場造化給你,如何?”

誌強狐疑地問:“啥忙?”

三爺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簡單。明日正午,你到此處。若見路上有車馬經過,無論車裡人問你什麼,你隻需答‘像!真像!堂堂三爺,威武不凡!’,這便是幫了老夫大忙了。”

誌強琢磨著,這算啥忙?不就是說句好話嗎?他瞅了瞅懷裡那價值連城的金鱗,又想想那“造化”,貪念一起,便點頭應承下來:“成!就這麼說定了!”

三爺聞言,臉上笑開了花,露出一口細密的尖牙:“痛快!後生可畏!切記,明日正午,莫要誤了時辰。”說完,身形一晃,就像融入霧氣裡似的,眨眼不見了蹤影。

誌強這才覺出渾身冷汗涔涔,再不敢停留,一路小跑回了屯子。夜裡,他摸著那三片冰涼的鱗片,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這事透著一股邪性。

第二天快到正午,誌強猶猶豫豫地還是去了黑水潭。他多了個心眼,冇直接露麵,而是爬到潭邊一棵大樹上,藉著枝葉藏身,想看個究竟。

眼瞅著日頭到了頭頂,潭邊霧氣翻騰,卻哪有半個人影車馬?正疑惑間,忽聽路上傳來“吱吱呀呀”的聲響,隻見屯子裡有名的潑皮無賴王二癩子,趕著一輛破驢車,拉著幾捆柴火,晃晃悠悠地過來。車上還坐著屯東頭新守寡的李家媳婦,兩人捱得近近的,說說笑笑,一看就冇啥好事。

誌強心裡正罵這對狗男女不知羞恥,忽見那黑水潭無風起浪,“咕嘟嘟”冒起一陣巨大的水泡。緊接著,一股黑煙從潭中竄出,落地化為昨日那黑袍三爺。隻見三爺身形一晃,竟變得似人非人、似蛇非蛇,腦袋變得尖長,周身霧氣繚繞,隱隱有鱗甲閃爍,擋在了驢車前麵。

王二癩子正和李家媳婦調笑,冷不丁見路上冒出這麼個怪物,嚇得魂飛魄散,“媽呀”一聲怪叫,從車轅上滾落下來,褲襠當時就濕了一片。那李家媳婦更是白眼一翻,直接暈死過去。

那“三爺”幻化的怪物卻不理他們,扭動著身軀,麵向誌強藏身的大樹,發出一種尖銳又古怪的聲音,像是在問話,又像是自言自語:“喂!那樹上的小子!你且看看!吾像人耶?像神耶?”

誌強躲在樹上,看得真切,聽得明白,心裡頓時雪亮!這哪是啥正經修煉的仙家?分明是妖物“討封”!

關外老輩人常講,有些精靈鬼怪修行到一定火候,需得向人討一句口封,人若說它像神,它便能得道正果;人若說它像人,它便百年道行一朝散;若是罵它一句妖怪,更是可能遭它記恨報複。

誌強眼看這“三爺”行事詭異,逼停車輛,顯形嚇人,絕非善類。又想起昨日這老怪詭詐,隻說是車馬經過,卻冇說是這等景象。再看那王二癩子和李家媳婦,雖不是好東西,但若真讓這妖物討封成功,得了氣候,還不知要禍害多少鄉鄰。

想到這裡,誌強一股熱血湧上頭頂,也忘了害怕,從樹後探出身,指著那妖物哈哈大笑:“我看你啊!不像人,也不像神,倒像個冇毛的癩蛤蟆成了精!還想學人討封?滾回你的潭子裡去吧!”

他這話一出口,可就壞了“三爺”的大事!

隻見那“三爺”所化的怪物身形猛地一僵,周身繚繞的黑氣霧氣劇烈翻滾,發出一聲極其尖銳刺耳、充滿怨毒的嘶鳴:“小輩!安敢破我功果!壞我修行!吾必報此仇!!”

話音未落,那股黑氣“噗”地一下散開,瞬間縮回了黑水潭中,消失不見。再看地上,哪還有怪物的影子?隻有王二癩子癱在地上哼哼唧唧,李家媳婦悠悠轉醒,兩人像是做了場噩夢,也顧不得偷情了,連滾帶爬地趕著驢車跑了。

誌強鬆了口氣,從樹上溜下來,隻覺得懷裡那三片金鱗滾燙如火,他掏出來一看,隻見金光黯淡,上麵竟隱隱浮現出幾道血絲般的裂紋。他心裡暗道一聲“不好”,這梁子算是結下了!

果然,從這天起,誌強就開始倒大黴。

先是打獵回回空手,下的套子不是被破就是空空如也。接著家裡養的雞鴨一夜之間死得精光,脖子上都有幾個細小的牙印。他晚上睡覺,總聽見窗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響和怪笑,開門去看卻啥也冇有。走路不是摔跤就是被不知哪來的石頭砸中。

屯子裡的人也開始躲著他,私下都說張誌強得罪了黑水潭裡的仙家,沾上了晦氣。誌強有苦說不出,性子反倒被磨得越發倔強。

這日,誌強上山砍柴,不小心被毒蛇咬了腳踝,腫起老高,疼得他齜牙咧嘴,好不容易捱到下山,天色已晚。路過屯子口的土地廟時,他實在走不動了,便癱坐在廟門口的石墩上歇氣。

這時,廟裡晃晃悠悠走出個身影。誌強一看,是屯裡的劉半仙。這劉半仙早年間是個遊方道士,後來在屯子裡落了腳,給人算卦、看風水、治癔病,半瘋半癲,說話雲山霧罩,但有時還真能蒙對幾句。

劉半仙眯著醉眼,瞅了誌強半晌,忽然嘿嘿一笑:“小子,印堂發黑,眼神帶煞,這是讓‘仇仙’給纏上了吧?嘖嘖,還是水裡的東西,道行不淺呐!”

誌強一聽,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顧不得許多,連忙把黑水潭遇三爺、毀諾罵怪、連日倒黴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劉半仙聽罷,捋著幾根稀疏的鬍子,搖頭晃腦:“哎呀呀,你這後生,膽大包天!那黑水潭裡的,分明是條修行快成的黑魚精,自號‘三爺’,最是小心眼,睚眥必報。你拿它鱗片,壞它討封,它這是要跟你死磕到底,磨得你家破人亡啊!”

誌強聞言又悔又怕,忙問:“半仙,那可咋整?您老可得救救我!”

劉半仙摳摳索索地從懷裡摸出半張黃符,又解下自己腰間一個油光鋥亮的酒葫蘆,遞給誌強:“呐,老頭子我道行淺,鬥不過那老妖精。但這東西記仇,也記恩。它那三片本命鱗還在你手,這便是因果未斷。你且按我說的做,或有一線生機。”

“今夜子時,你備上三碗陳年高粱酒,一隻白水煮熟的整雞,回到那黑水潭邊。將鱗片放在青石上,供上酒菜。它若現身,你便磕頭賠罪,說當日有眼無珠,衝撞了三爺,今日特來奉還鱗甲,獻上酒食賠禮。它若問你,‘今日再看,吾像甚?’你萬萬不可再胡言,需恭敬答‘三爺神通廣大,法相莊嚴,已得大道!’或許能平息它的怒火。”

誌強此刻哪還敢逞強,連忙接過符和酒葫蘆(劉半仙強調葫蘆裡的酒是加持過的“法酒”),千恩萬謝。

當夜子時,月黑風高。誌強一瘸一拐地提著酒肉,懷揣鱗片,再次來到黑水潭邊。潭水黑得嚇人,四周靜得可怕。

他依言擺好供品,放好鱗片,剛跪下磕了三個頭,說完賠罪的話,就聽潭水“嘩啦”一響,那黑袍三爺再次現身,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它先是貪婪地吸了吸那三碗酒氣(尤其是劉半仙那葫蘆裡的,吸得格外仔細),然後死死盯住誌強。

沉默半晌,它才尖聲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小子,今日再看,吾像甚?”

誌強牢記劉半仙囑咐,把頭埋得低低的,恭敬回答:“三爺神通廣大,法相莊嚴,已得大道!小的當日豬油蒙了心,胡言亂語,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

那三爺聞言,僵硬的臉皮抽動了幾下,忽然仰頭髮出幾聲夜梟般的怪笑:“哈哈哈!好!說得好!好一個‘法相莊嚴’!看在這三碗好酒和這句人話的份上,老夫便饒你這一次!”

它大袖一揮,收起那三片金鱗和三碗酒,又撕下那隻肥雞啃了幾口,語氣緩和了些:“罷了罷了,也是老夫機緣未到,強求不得。你這後生雖可惡,但膽色確有幾分。今日恩怨,就此了結。日後逢年過節,記得給老夫供上三碗好酒便是!”

說完,身形漸漸淡去,沉入潭中,消失不見。供桌上的熟雞也跟著不見了蹤影。

誌強愣在原地,半晌纔回過神來,隻覺得渾身一輕,連腳上的腫痛都消減了大半。他對著黑水潭又拜了三拜,這才深一腳淺一腳地回了家。

自那以後,誌強的黴運果然散了。他也不敢食言,每逢初一十五,都記得用酒肉去黑水潭邊祭祀一番。說也奇怪,有時他打獵經過那附近,還會莫名撿到撞暈的野兔、山雞之類。

後來,屯子裡有人遇上難事,偶爾還會偷偷去黑水潭邊禱告,據說有時也能得些意想不到的幫忙,但前提是貢品必須有三碗好酒。久而久之,“黑水潭三爺”的名聲竟漸漸傳開,成了這方土地上一個亦正亦邪、受香火供奉的“地方神”。

隻是老人們私下都說:那三位爺,受得了香火,也記仇記恩,你可千萬彆得罪它,也彆輕易向它求啥大富貴,小恩小惠或許有,但因果債,可是要還的哩!

這大概就是精怪之道,也是這關東山裡的生存之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