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惡鬼討封
民國二十三年,關外遼河畔有個靠山屯,屯子裡有個叫馬老六的棺材匠。此人年近五十,乾瘦精悍,平日裡除了做棺材,還兼職給人操辦白事,掙些辛苦錢。
馬老六的棺材鋪開在屯子最西頭,三間土坯房圍成個小院,院裡常年堆著木材。他手藝好,做的棺材嚴絲合縫,刷上黑漆後鋥亮照人,屯裡人都說睡馬老六的棺材,下輩子能投個好胎。
這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夜,北風颳得正緊。馬老六剛給一口新棺刷完漆,忽聽院外有人拍門。開門一看,是個麵生的老頭,穿著件不合身的棉襖,瑟瑟發抖地站在風雪中。
“老哥,討碗熱水喝,暖和暖和就走。”老頭聲音沙啞。
馬老六本是心善之人,便將老頭讓進屋裡,倒了熱茶,又端來幾個窩頭。老頭狼吞虎嚥,不一會兒就吃了個精光。
吃飽喝足,老頭卻不提走的事,反而上下打量著馬老六,忽然壓低聲音道:“老哥,我瞧你印堂發黑,近日怕是有血光之災啊。”
馬老六一聽這話,心裡咯噔一下。他常年與白事打交道,最忌諱這些不吉利的話,當即沉下臉來:“老先生,我好心待你,你怎麼反倒咒起我來了?”
老頭忙擺手:“非也非也,老哥誤會了。實不相瞞,我乃長白山胡三太爺座下弟子,今日路過此地,見你宅院上空籠罩一團黑氣,特來相告。”
馬老六將信將疑。關外百姓多信保家仙,胡黃白柳灰五大仙家的故事流傳甚廣,其中胡三太爺更是赫赫有名。若這老頭真是仙家弟子,倒不可怠慢。
“還請老先生明示。”馬老六語氣緩和許多。
老頭捋著稀拉的鬍鬚,神秘兮兮地說:“三日後子時,將有一餓死鬼上門討封。它若得逞,你必家破人亡;若不得逞,它便會糾纏你九九八十一日,日日來擾,直至你得病身亡。”
馬老六心裡發毛,忙問何為“討封”。
老頭解釋道:“這餓死鬼生前是個窮秀才,死後不得超生,成了遊魂。它專找陽氣弱的人家,假裝成仙家,討要封號。若你信了它的鬼話,封它做什麼‘大仙’、‘真君’,它便得了名分,能借你的陽氣修煉成氣候,到時你就成了它的替死鬼。”
“那該如何是好?”馬老六急問。
老頭從懷中掏出一張黃符,遞給馬老六:“此乃胡三太爺親繪的鎮鬼符。那餓鬼來時,你將它貼於門上,它便不敢進屋。切記,任它如何花言巧語,千萬不可封它名號,更不可讓它進門。”
馬老六接過黃符,連聲道謝,又要取錢酬謝。老頭卻擺手不必,隻說這是積功德的事,說罷便起身告辭,消失在風雪中。
老頭走後,馬老六越想越覺得蹊蹺。他做白事這麼多年,從未見過真鬼,今日這事未免太過巧合。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他還是將黃符小心收好。
三日後,正是臘月二十六,年關將近。這夜風雪更大,馬老六早早關了鋪門,獨自坐在炕上喝酒取暖。
子時剛到,忽聽院外傳來幽幽的哭聲,似有似無。馬老六心頭一緊,忙湊到窗前,掀開棉簾一角向外望去。
隻見院中不知何時立著個白衣人影,瘦得像根竹竿,在風雪中搖搖晃晃。那人影飄到門前,叩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何人半夜敲門?”馬老六壯著膽子問。
門外傳來細弱的聲音:“弟子乃長白仙山得道仙家,途經寶地,見宅院上空仙氣繚繞,特來結個善緣。”
馬老六想起那老頭的警告,心中明瞭,這定是那餓死鬼來討封了。他不動聲色,依那老頭所言,將黃符貼於門內。
門外安靜片刻,忽然哭聲又起,比先前淒厲許多:“好心人,開開門吧,外麵風雪大,讓我暖和暖和。你若助我,我保你全家富貴平安...”
馬老六冷笑:“既是仙家,還怕什麼風雪?”
那餓鬼見軟的不行,便來硬的。霎時間陰風大作,吹得門窗嘩嘩作響,彷彿隨時要被掀翻。一陣刺骨的寒意滲入屋內,油燈的火苗猛地躥高,變成詭異的綠色。
“不開門也罷,隻需你封我個名號,稱我一聲‘玄天大帝’,我即刻便走,還賜你黃金百兩!”餓鬼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
馬老六雖是心驚,卻強自鎮定:“我一個凡夫俗子,豈敢妄封仙號?您若是真仙,自有無上天尊冊封,何須我來多嘴?”
餓鬼聞言暴怒,發出刺耳的尖嘯。門窗開始劇烈震動,彷彿有無數隻手在同時拍打。馬老六緊握一把桃木斧頭——這是他平日劈材所用,據說桃木辟邪——守在門後,寸步不離。
僵持約莫一炷香時間,外麵的動靜漸漸小了。風雪似乎也弱了些,隻餘下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可憐可憐我吧,餓啊,好餓啊...給口吃的吧,給口吃的我就走...”
馬老六終究心軟,想了想,從廚房取來幾個冷窩頭,打開門縫扔了出去。隻見那白影猛地撲向窩頭,狼吞虎嚥起來。藉著一絲光亮,馬老六瞥見一張青灰色的臉,眼眶深陷,嘴角咧到耳根,嚇得他趕緊關門落栓。
此後夜夜如此,那餓鬼準時在子時出現,有時哀求,有時威脅,有時變化各種形態試圖迷惑馬老六。有次變成美豔女子,聲音嬌滴滴地說隻要開門,就與他做夫妻;有次化作仙風道骨的老道,說可傳他長生之術;甚至有一次變成他已故多年的老母親的聲音,哭喊著冷。
馬老六雖怕,卻始終牢記那老頭的警告:不開門,不封號。日子一長,他反倒習慣了這夜半的騷擾,甚至有時還會與那餓鬼隔門對罵幾句。
轉眼過了八十天。這日清晨,馬老六剛開門掃雪,就見屯東頭的趙寡婦急匆匆跑來,麵色慘白地說她家男人托夢,說在下麵吃不飽穿不暖,要她多燒紙錢寒衣。
馬老六隨口應著,忽然心念一動,問趙寡婦是否遇到過什麼奇怪的事。趙寡婦支支吾吾半天,才說一月前有個白衣老仙托夢,自稱是“玄天大帝”,要她立牌位供奉,可保家宅平安。她照做了,誰知家中反而接連出事,先是豬崽無故病死,後是兒子從樹上摔斷腿。
馬老六暗道不好,這定是那餓鬼在彆處得了封號,開始作祟了。他忙問趙寡婦都封了那餓鬼什麼名號。
趙寡婦說:“那老仙讓我稱他‘玄天大帝’、‘救苦真君’,還說若是誠心供奉,能讓我家男人在下麵當官呢...”
正說著,屯裡又陸續來了幾人,都說遇到類似的事。王老五家的說他媳婦日前病重,有個白衣仙家顯靈治病,要他們封為“妙手仙醫”;李二狗說他家夜裡常有異響,請了個仙姑來看,說是狐仙作祟,需立“胡大仙師”牌位鎮壓...
馬老六越聽越心驚,原來這餓鬼不止纏著他一家,還在屯裡其他地方騙到了封號。如今得了香火供奉,怕是已成氣候。
是夜子時,餓鬼又來。但這次不同以往,它不再哀求或威脅,反而發出得意的笑聲:“馬老六,你雖不封我,旁人卻封了。如今我已有信眾香火,不日便可煉成鬼仙。念你這些時日與我相伴,若你現在肯稱我一聲‘至尊鬼仙’,我便放過你,否則...”
話音未落,一陣陰風撞開窗戶,直撲馬老六麵門。馬老六隻覺寒意刺骨,渾身僵硬,眼看就要不支倒地。
千鈞一髮之際,忽聽院外傳來一聲洪亮的喝斥:“孽障!還敢在此作祟!”
但見一道黃光閃過,有個身影躍入院中。馬老六定睛一看,竟是月前那個討水喝的老頭。此時他不再是衣衫襤褸的模樣,而是身著黃袍,手持桃木劍,鬚髮皆張,不怒自威。
餓鬼見狀大驚,化作一股黑煙欲逃。老頭冷笑一聲,從袖中甩出數道符籙,符籙如活物般追著黑煙而去,瞬間結成金光大網,將黑煙困在其中。
“大師饒命!大師饒命!”餓鬼在網中哀嚎,現出原形——個瘦骨嶙峋的書生模樣,衣衫破爛,麵色青灰。
老頭厲聲道:“你這孽障,生前不思進取,餓死街頭;死後不去投胎,反而假借仙名,騙取封號香火。今日若不除你,日後必成禍患!”
餓鬼連連磕頭:“弟子知錯了!實在是餓怕了...下麵吃不飽,上麵冇人祭奠,不得已纔出此下策啊...”
馬老六此時緩過氣來,見餓鬼可憐,不禁心生憐憫,對老頭說:“仙長,它也確實可憐,若能超度它往生,是否比打得魂飛魄散要好?”
老頭沉吟片刻,歎道:“也罷。馬老六你心善,今日我便給你個麵子。”轉頭對餓鬼說:“孽障,我且問你,趙寡婦家的豬崽是不是你害死的?李二狗家的異響是不是你弄的?”
餓鬼怯怯道:“豬崽是它們本就染病,我隻是加速了病情...異響是我弄的,但李二狗兒子摔斷腿真不關我事...”
老頭搖頭:“死性不改!即便超度了你,來世也難善終。”說罷,從懷中取出個葫蘆,念動咒語,將餓鬼收入其中。
事後,老頭對馬老六說:“我乃長白山胡三太爺座下黃二爺,那日路過此地,見這餓鬼糾纏於你,故來相助。你能堅守本心,不為所惑,很是難得。”
馬老六連忙拜謝:“多謝黃二爺相助。隻是這餓鬼說旁人封了它名號,已有香火信眾,這會如何是好?”
黃二爺笑道:“虛假封號,如露如電。那些立牌位供奉的,無非是求個心理安慰。如今罪魁已除,那些牌位不過是一塊木頭罷了。你明日去告訴那些人,自行將牌位焚燬即可。”
馬老六這才放心,又要備酒菜招待黃二爺。黃二爺卻擺手拒絕:“你我緣分已儘,好自為之。”說罷化作一道黃光,倏忽不見。
翌日,馬老六將此事告知屯裡人。起初大家不信,但見馬老六說得懇切,又聯想到自家最近的怪事,便將信將疑地焚燬了那些牌位。說也奇怪,牌位一燒,各家各戶的怪事便再冇發生。
趙寡婦兒子的腿傷很快好轉,王老五媳婦的病也莫名痊癒了。隻有李二狗嘀咕:“我說我兒子摔斷腿不關那鬼事吧...”
經此一遭,馬老六的棺材鋪生意更好了。大家都說馬老六連鬼都不怕,定的棺材肯定穩妥。馬老六卻總是笑笑,在每口棺材裡都悄悄放一小袋五穀——既讓逝者路上不餓,也防著餓鬼蹭食。
後來屯裡人說,每逢風雪夜,似乎還能聽到若有若無的哭泣聲,但再冇有人開門迴應了。隻有馬老六有時會在門口放碗飯食,第二日清晨,碗總是空的。
這事兒一傳十,十傳百,後來就成了靠山屯一帶的典故。老人訓誡小輩時總說:“彆學那餓死鬼,儘想些歪門邪道。做人要實在,就是做鬼,也得做個實在鬼。”
而那馬老六活到九十高齡,無病無災,壽終正寢。下葬那日,有人信誓旦旦地說看見個黃袍老頭在送葬隊伍後麪點了點頭,一晃眼就不見了。
但誰知道呢?也許是眼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