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黑狐狸討封
民國二十七年,奉新縣北六十裡有個靠山屯,屯子不大,攏共三十幾戶人家,依山傍水,倒也安生。屯東頭住著個老獵戶,姓胡,單名一個山字。胡山五十出頭,打了一輩子獵,槍法奇準,可為人卻極是和善,平日裡打了野物,多半分與屯中孤寡,自己隻留些皮子換些油鹽。
這年臘月二十三,正是小年,天陰沉得厲害,北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似的。胡山惦記著屯西頭的張寡婦家冇了男人,三個娃娃還等著吃口肉,便裹緊了棉襖,扛上他那杆老套筒,踩著半尺深的雪進了山。
山中寂靜,唯有腳踩積雪的咯吱聲和風過鬆林的嗚咽。胡山循著獸道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竟是一隻活物也未見到,心中正自納悶,忽見雪地上一行腳印,似犬非犬,爪印間還連著蹼膜,迤邐通向老林子深處。
“這大冬天的,哪來的這等怪蹄印?”胡山心下好奇,便循跡跟去。又行半裡,腳印倏忽消失在一處亂石坡前。石坡背風處,隱約有個洞口被枯藤遮掩。胡山撥開藤蔓,隻見洞內幽深,一股腥膻氣撲麵而來,中間卻雜著一絲似檀非檀的異香。
他正猶豫間,忽聽洞內傳來一聲微弱呻吟,似是有人受傷。胡山不及細想,矮身鑽了進去。洞初時狹窄,行十餘步便豁然開朗,乃是一處天然石室。室中竟有一人蜷縮在地,身著不合時節的青布長衫,身形瘦削,麵如金紙。
“這位先生,如何困在此處?”胡山忙上前攙扶。
那人抬起頭,卻是個眉清目秀的後生,約莫二十七八年紀,隻是雙眼通紅,嘴角似有血漬。他抓住胡山的手臂,聲音虛弱:“老丈救我…晚生姓封,乃山下學子,昨日上山賞雪,不慎跌落於此,折了腿腳…”
胡山見他可憐,又是個讀書人,便道:“封先生莫慌,我這就揹你下山。”說著便要蹲身揹他。
那封生卻連連擺手:“不敢勞動老丈,隻需…隻需老丈應我一事。”
“何事?”胡山奇道。
封生目光閃爍,喘息道:“請老丈仔細看我…看我像人不像人?”
胡山隻當他摔糊塗了,笑道:“先生這是哪裡話,你自然是人,難不成還是山精野怪?”
封生聞言,眼中忽掠過一絲詭異光彩,嘴角微微上揚,竟露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老丈再看仔細些…”
胡山心中突地一跳,獵人的本能讓他警覺起來。他仔細打量這封生,隻見其雖然形貌如人,但十指指甲尖長微微彎曲,耳廓較常人也尖上幾分,尤其那雙通紅的眼睛,竟似泛著一層油汪汪的光。
山間老獵戶都聽過“討封”的傳說,說是有些精靈脩行到一定火候,需得人親口承認它像人,方能得道化形。若應了,它便承你恩情;若不應,或壞它修行,便要結下仇怨。
胡山心中電轉,麵上卻不露聲色,嗬嗬一笑:“老朽眼拙,先生自然是堂堂正正一個人。這樣,我先給你尋些吃食,再下山喊人抬你下去。”說著取出懷中一塊乾糧遞過去。
封生接過乾糧,卻不就吃,隻盯著胡山道:“老丈恩德,晚生冇齒難忘,他日必有報答。”
胡山藉口出洞尋柴,一出洞口便快步下山,心中惴惴,隻覺此事蹊蹺。
當夜回到家中,胡山翻來覆去睡不著。約莫三更時分,忽聽院中雞窩一陣騷動,伴有幾聲哀鳴。胡山抄起獵槍衝出門去,隻見一條黑影倏忽掠過牆頭,消失在夜色中。雞窩裡躺著一隻被咬斷喉嚨的老母雞,地上卻無血跡,雞屍旁赫然有一枚銅錢。
胡山心中駭然,想起日間洞中奇遇,暗道莫非真是撞邪了?
次日一早,胡山正準備去張寡婦家送些米麪,剛出門便撞見一人,正是昨日山中那封生。此刻他換了一身嶄新的棉袍,麵色紅潤,腿腳靈便,哪還有半分受傷模樣。
“胡老丈,晚生特來謝昨日救命之恩。”封生躬身一禮,手中提著一吊用草繩穿好的肥肉,“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胡山推辭不過,隻得接過,那肉卻觸手冰涼,隱隱有腥氣。他心中警惕,口中道:“封先生傷勢好得倒快。”
封生笑道:“托老丈的福,回去用了祖傳傷藥,已無大礙。晚生就在屯中賃屋住下,日後還要多多叨擾。”說罷又一揖,翩然而去。
胡山待他去遠,忙將那吊肉提到後院,欲埋了了事。家中黃狗卻嗅氣而來,圍著那肉打轉,嗚嗚低吠,不敢下口。胡山更覺可疑,掘深坑埋了。
自此,這封生便在靠山屯住下,賃了屯中一處閒置院落,深居簡出。奇怪的是,自他來後,屯中竟接連發生怪事。
先是屯中牲畜時常莫名死亡,皆被吸儘鮮血而亡,屍旁卻總留有銅錢。繼而屯裡幾個遊手好閒的光棍忽地闊綽起來,常聚在封生院中飲酒作樂,有人問起錢財來由,隻含糊說是封先生帶他們做了趟好買賣。
最奇的是屯中首富趙老爺家的事。趙家少爺本是個病秧子,常年咳血,大夫都說活不過冬天。自封生來後,竟一日好過一日,不出半月,已能下地行走,麵色紅潤。趙家上下將封生奉若神明,贈以重金。封生卻隻取了一枚古銅鏡,說是與此物有緣。
胡山冷眼旁觀,心中越發不安。這日他假意拜訪趙家,與趙老爺攀談間問起少爺病情。
趙老爺眉飛色舞:“說來真是奇了!那封先生真是神人,那夜他來訪,隻在小兒房中轉了一轉,留下一符水。小兒服下後當夜便咳出一塊黑血,第二日就好多了!”
“哦?不知咳出的黑血現在何處?”胡山問。
“這個…”趙老爺一愣,“當夜便讓丫鬟清理了,似是…似是有些毛髮現其中,想是痰淤凝結所致。”
胡山心中更疑,又閒談幾句便告辭出來。經過趙家後院,忽見牆角似有黑影一閃,鑽入柴堆之下。他假作繫鞋帶,悄悄近前察看,卻見柴堆下有個土洞,洞口散落幾根黑色獸毛,與那日山中石室所見一般無二。
當夜,胡山將獵槍裝滿火藥,懷中揣了祖傳的桃木符,悄無聲息地摸到封生賃居的院外。伏在牆頭暗中觀察,隻見屋中燈火通明,封生與那幾個光棍正在飲酒。
酒過三巡,封生忽道:“諸位兄弟,這些時日可還快活?”
一叫王二的光棍大著舌頭道:“快活!快活!多虧封先生帶我們發了財!隻是…隻是那墳中扒來的明器,終究有些晦氣…”
封生哈哈大笑:“怕什麼!有我在,保你們無事。隻是近日修行還需些助力,還要勞煩各位再幫我做件事…”
聲音漸低,胡山聽不真切,隻見封生取出一包物事分與眾人,似是金銀。幾人千恩萬謝,踉蹌離去。
胡山正待再看,忽覺頸後一涼,回頭卻見封生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立在他身後,麵帶微笑:“胡老丈既來了,何不入內喝杯水酒?”
胡山心中駭然,知已暴露,索性坦然道:“封先生好手段,卻不知到底是何方神聖?”
封生笑意更濃:“老丈何必明知故問?那日山中,不是你親口說我'像人'麼?”說著眼中紅光一閃,“既承老丈恩情,自當報答。老丈若願跟我修行,長生富貴,唾手可得。”
胡山冷笑:“隻怕是無福消受。近日屯中牲畜死傷,可是你所為?”
封生淡淡道:“些微血食,助我修行罷了。何況我都留下了買命錢,公平交易,有何不可?”
“那趙家少爺之事,又是如何?”
“趙家少爺本就命不該絕,我不過吸走附在他身上的癆病鬼,換他十年陽壽,取他家一麵古鏡,兩不相欠。”封生說著漸露不耐,“老丈問的夠了,今日既然撞破,便需做個決斷——是友是敵,全在老丈一念之間。”
胡山心中急轉,知此刻翻臉必無勝算,便假意沉吟道:“此事關係重大,容我思量三日。”
封生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笑道:“好,便予老丈三日。三日後此時,我在此相候。”說罷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黑煙,倏忽散去。
胡山冷汗涔涔,知遇上了厲害妖物,忙連夜趕往屯南尋徐半仙。徐半仙年過古稀,早年做過火居道士,頗懂些陰陽術數。
聽胡山講完經過,徐半仙撚鬚良久,歎道:“胡老哥,你這是遇上'黑狐討封'了!那日山中你應它像人,便是助它化了形,得了人道。如今它神通已成,尋常手段恐難製服。”
“難道就任它為禍鄉裡?”胡山急道。
徐半仙搖頭:“倒也非無法。凡狐仙之屬,最懼三物:雷擊木、黑狗血、真武鏡。據你所言,它從趙家取走的古鏡,很可能就是一麵真武驅邪鏡。若得此鏡,或可製它。”
“可那鏡已落入妖狐之手…”
徐半仙沉吟道:“狐性多疑,它取鏡非是要用,必是怕被人用來對付自己。我料它尚未毀鏡,而是藏於巢穴。若能尋得巢穴,盜寶而出,便可降它。”
胡山恍然:“我知它巢穴所在!”當即說出那日山中石洞。
二人計議已定,次日一早便藉故邀趙老爺飲酒,席間套問古鏡來曆。趙老爺醉後吐露,那鏡乃祖上所傳,據說是明代一道士所贈,能照妖邪。更重要是,趙老爺說鏡背刻有咒文,須以硃砂描畫,誦“敕太上台星,應變無停”八字真言,方能激發神力。
胡山大喜,與徐半仙準備停當:取黑狗血一壺,雷擊桃木削尖為釘,又以硃砂黃符若乾。待到第二日夜深,二人悄悄摸上山去。
至石洞外,徐半仙佈下紅線墨鬥陣,將黑狗血灑在洞口四周。胡山則潛入洞中,果然在深處石縫中找到那麵古銅鏡。正欲退出,忽聽洞外一聲厲嘯,腥風大作,心知妖狐已至。
胡山衝出洞外,隻見那封生現了原形,竟是一隻黑毛巨狐,眼如紅燈,尾分三叉,正與徐半仙對峙。徐半仙手持桃木劍,腳踏七星步,口中唸唸有詞,周圍紅線發出淡淡金光,將妖狐困在當中。
妖狐咆哮道:“老匹夫!安敢暗算於我!”口吐黑煙,紅線頓時黯淡幾分。
徐半仙喝道:“孽畜!你討封修仙,本無不可,奈何殘害生靈,自取滅亡!”
妖狐厲笑:“那些愚夫自願與我交易,何害之有?胡老兒!你應我像人,今日便要做個了斷!”
說著猛撲向胡山。胡山不及多想,取出銅鏡,以指沾懷中硃砂,依趙老爺所言疾畫咒文,口中念道:“敕太上台星,應變無停!”
鏡麵忽放白光,如利箭射向妖狐。妖狐慘叫一聲,身上冒起青煙,動作頓緩。徐半仙趁機將黑狗血潑出,正中狐身,嗤嗤作響。妖狐哀嚎翻滾,身形漸縮。
胡山挺起桃木釘,喝道:“你問我像人不像人,我今日便告訴你:修行不修心,終是畜生道!”言畢一釘刺入妖狐肩胛。
妖狐一聲慘嘶,化作一道黑氣欲遁。徐半仙早備好塗滿狗血的漁網,迎頭罩下。黑氣左衝右突,終不能脫,漸漸凝聚,複現原形,卻隻剩小貓大小,萎頓在地。
徐半仙歎道:“念你修行不易,今日廢你百年道行,饒你不死。望你洗心革麵,重修正果。”遂撤了法陣。
小狐深深看胡山一眼,目光複雜,終一瘸一拐冇入林中。
此事過後,靠山屯複歸平靜。那幾個與狐妖廝混的光棍,錢財一夜之間儘化枯葉,方知南柯一夢,從此收斂許多。趙家少爺安康如常,趙家將古鏡贈予胡山以謝救子之恩。
胡山經此一事,愈發謹慎。每逢入山打獵,必帶那麵真武鏡。偶於雪地上再見那奇異腳印,隻笑笑避開,再不深究。
隻是村人時有傳言,說深山月夜,常見一小黑狐對月吐納,見人則避,似極畏生。又有獵戶說,曾見一瘸腿黑狐驅趕野豬,救下陷入山坳的孩童,真偽難辨。
胡山每聞此語,隻撫鏡微笑,不置一詞。
萬物有靈,人妖殊途,善惡一念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