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黑豬報應

遼東老林子邊上,有個靠山屯,屯裡有個殺豬匠,姓鄭,單名一個屠字。這人三十出頭,生得五大三粗,滿臉橫肉,絡腮鬍子如鋼針般根根直立。他宰豬有一手絕活,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乾淨利落,從不補第二刀。屯裡人說他殺氣重,連山裡的野物見了他都繞道走。

鄭屠不僅殺豬,還兼賣豬肉。每日裡天不亮就起身,磨刀霍霍,豬嚎聲能傳遍半個屯子。他心黑手狠,賣肉時常短斤缺兩,旁人也不敢多言,生怕他那把殺豬刀不長眼。

這年臘月,天寒地凍,老北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鄭屠剛從鄰村吃酒回來,醉醺醺地走在山道上。月黑風高,林子裡黑影幢幢,偶爾傳來幾聲狼嚎。鄭屠卻渾然不怕,嘴裡哼著淫穢小調,晃晃悠悠往家走。

正行間,忽見前方有個黑影在蠕動。鄭屠揉了揉醉眼,湊近一看,竟是頭通體烏黑的大野豬,陷在獵人的陷阱裡,後腿被鐵夾子夾住了,鮮血淋漓。

“嘿,今兒運氣不賴,白撿一頭豬!”鄭屠大喜,抽出隨身攜帶的殺豬刀,就要上前結果了這畜生。

那黑豬似是通人性,見鄭屠持刀逼近,竟不再掙紮,兩隻小眼睛裡流出淚來,前蹄作揖般上下襬動,像是在求饒。

鄭屠酒勁上頭,哪管這些,笑道:“畜生就是畜生,終歸是要挨刀的,讓爺爺給你個痛快!”

說罷手起刀落,正中黑豬咽喉。那豬哀嚎一聲,頓時氣絕身亡,鮮血噴了鄭屠滿臉。鄭屠抹了把臉,隻覺得這豬血溫熱腥臊,與平日所殺家豬不大一樣,卻也未多想,費力將死豬從陷阱中拖出,扛在肩上,哼著小調回家了。

當夜,鄭屠睡得正沉,忽覺渾身燥熱,似有火在體內燃燒。他迷迷糊糊睜開眼,見床邊立著個黑臉漢子,身著黑衣,麵目模糊,唯有一雙小眼睛亮得駭人。

黑臉漢子陰惻惻道:“鄭屠,你殺我子孫無數,今日又害我性命,此仇不共戴天!我已將精魂附你身上,教你日後替我承受陰司刑罰,永世不得超生!”

鄭屠大驚,欲起身掙紮,卻動彈不得,想喊叫,喉嚨裡似被什麼東西堵住,隻能發出嗬嗬之聲。黑臉漢子哈哈大笑,化作一股黑煙,鑽入鄭屠口中。

鄭屠猛地驚醒,方知是噩夢一場,但渾身燥熱未退,喉中腥甜,似真有黑煙鑽入。他起身喝了幾瓢涼水,仍覺心神不寧。

自那日後,鄭屠身上漸漸發生異變。先是食量大增,尤喜生冷食物,常揹著人偷吃生肉。而後身上長出黑硬鬃毛,聲音變得粗嘎難聽。最怪的是,他殺豬時竟有些手軟,見豬流血便會興奮異常,忍不住俯身去舔舐。

屯裡人背後議論,說鄭屠中了邪,被豬精附體了。鄭屠自己也察覺不對,卻不敢聲張,隻得減少了殺豬的活計,平日深居簡出。

這日黃昏,鄭屠正在院裡劈柴,忽見一青衣老者推開籬笆門進來。這老者瘦小乾枯,眼神銳利,行走無聲,像隻成了精的黃皮子。

老者拱手道:“鄭屠夫,老夫姓常,乃山中修行之人。見貴宅黑氣籠罩,特來告知,你已被‘黑煞’附體,若不早做打算,恐有血光之災。”

鄭屠心中一驚,表麵卻強裝鎮定:“老先生莫要胡說,我好端端的,哪來的什麼黑煞附體?”

常老者冷笑:“你近日是否食生肉、長鬃毛、聲音變調?且夜夜夢見被火燒、被刀剮?”

鄭屠臉色驟變,這些事他從未對人言,老者竟如數家珍。他連忙扔下斧頭,躬身作揖:“老先生真神人也!懇請指點迷津,救我一命!”

常老者捋須道:“附你身的,乃是一隻修煉多年的豬精,喚作‘波兒象’。此物非豬非象,是陰間畜生道中的惡煞,專司懲罰生前殺孽過重之徒。你殺生無數,它特來尋你報應。”

鄭屠嚇得麵如土色,跪地磕頭:“求老先生救我!”

常老者歎道:“解鈴還須繫鈴人。你若想活命,須得按我說的做。”

鄭屠連聲應允。常老者便道:“今夜子時,你備好三牲祭品,到後山亂葬崗等我。切記,不可告知他人,不可遲誤時辰。”

鄭屠忙不迭答應,取出銀錢要酬謝老者,抬頭卻見人影已杳,唯餘院門輕輕晃動。

當夜子時,鄭屠提著祭品,戰戰兢兢來到後山亂葬崗。此處荒墳累累,鬼火熒熒,夜貓子叫聲如嬰兒啼哭,令人毛骨悚然。

常老者早已等候在一座破敗的古墓前。他讓鄭屠擺好祭品,點燃三炷香,而後從懷中取出一麵銅鏡,對著鄭屠一照。

鏡中映出的並非鄭屠麵容,而是一頭猙獰黑豬,獠牙外翻,眼冒紅光。

鄭屠嚇得魂飛魄散。常老者厲聲道:“波兒象,還不現形!”

隻聽鄭屠喉中發出一聲豬嚎,口中黑煙湧出,在空中凝成一頭虛幻的黑豬形象,豬身象鼻,猙獰可怖。

常老者口中唸唸有詞,取出符籙擲向黑煙。那黑煙左衝右突,竟將符籙震開,反而向常老者撲去。

常老者大驚:“好厲害的孽畜!”閃身躲過,對鄭屠喊道:“快!用你的殺豬刀刺它!此物唯有你能傷!”

鄭屠慌忙抽出腰間殺豬刀,向黑煙刺去。刀尖冇入黑煙,竟似刺入實體,黑煙發出淒厲慘叫,猛地鑽回鄭屠體內。

鄭屠隻覺渾身劇痛,倒地翻滾,皮膚下如有活物蠕動,眼看就要現出原形。

常老者跺腳道:“不好!此法不行,反激怒了它!如今唯有最後一招——你速去城南百裡外的青石觀,求觀主清風道長相助。天下唯有他能降此魔物!”

說罷,常老者吐出一口鮮血,身形一晃,化作一隻黃鼠狼,鑽入草叢不見了。

鄭屠方知這常老者竟是黃仙所化,前來報恩——原來鄭屠早年曾無意中救過一窩黃鼠狼。

此時鄭屠體內如沸水翻騰,黑豬嘶吼聲不絕於耳。他強忍劇痛,連滾帶爬下山,回家套了驢車,連夜趕往城南。

一路上,鄭屠時昏時醒,每當他意識模糊,那黑豬精便欲奪體而出。鄭屠隻得用殺豬刀在自己臂上劃口子,以劇痛保持清醒。待到青石觀時,他已是鮮血淋漓,奄奄一息。

清風道長鶴髮童顏,正在觀中打坐,見鄭屠這般模樣,歎道:“孽障,孽障!波兒象乃陰司惡煞,專附殺孽深重之人。你平日殺生無度,方招此禍!”

鄭屠跪地哭求:“道長慈悲!救我性命!”

道長拂塵一擺:“救你不難,但需答應三件事:一,此後不再殺生;二,餘生食素行善;三,死後自願入地獄,代那波兒象受刑百年。你可能做到?”

鄭屠哪敢不依,連連磕頭應允。

道長讓道童取來法壇,畫符唸咒,將鄭屠縛於法柱之上。子時一到,鄭屠周身黑氣大盛,漸化作一頭黑毛豬象,獠牙外翻,嘶吼震天。

道長手持桃木劍,步罡踏鬥,口誦真言。忽的天雷滾滾,一道金光降下,正中那波兒象頂門。黑煙騰空而起,欲逃遁而去。

道長早有準備,拋出法寶“縛妖索”,將黑煙牢牢捆住,收入一紫金葫蘆中,貼上符籙。

鄭屠昏死過去,醒來時已恢複人形,但體虛氣弱,似大病一場。他在觀中調養月餘,方纔恢複。

回鄉後,鄭屠恪守承諾,封了殺豬刀,改行砍柴為生,平日吃齋唸佛,見人殺生便上前勸阻,講述自身遭遇。起初無人相信,反笑他中了邪。鄭屠也不爭辯,隻默默行善。

三年後,靠山屯一帶大旱,莊稼枯死,饑民遍地。鄭屠將多年積蓄儘數拿出,從外鄉購糧賑災。運糧車行至山道,忽遇泥石流,鄭屠為救一同鄉,被滾落山石砸中,當場氣絕。

眾人感念其恩德,集資厚葬。下葬當晚,屯中老人皆做一夢:見鄭屠身披枷鎖,向眾人拱手作彆,言說己身將入地獄受刑百年,以償殺孽。身後跟著一位黑麪鬼差,豬首人身,赫然是那波兒象的模樣。

自此,靠山屯一帶再無殺豬之業,家家供起“鄭公牌位”,勸人向善戒殺。每逢清明中元,百姓燒紙祭祀時,也會給那“波兒象”燒些紙錢,望其安心在地府當差,莫再來人間作祟。

而關於鄭屠與波兒象的傳說,則在遼東老林中代代流傳,成為老人告誡後生“殺生有報”的活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