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9章 借壽衣

民國廿三年冬天,關東地麵冷得邪乎。

老黑山腳下有個靠山屯,屯子裡住著個劉二杠,這人在鎮上棺材鋪子當夥計,專管給死人剃頭洗臉穿壽衣。劉二杠這人膽大,敢半夜睡棺材鋪看店,敢一個人走十裡夜路回屯子,街坊四鄰都說他天生一副陰陽眼,能瞧見臟東西。

劉二杠自己從不承認,逢人就擺手:“啥陰陽眼?我他媽就是個窮命鬼,閻王爺懶得收。”

這年臘月初八,劉二杠下了工往家走,走到半道碰見個人。這人五十來歲,穿著灰布棉袍,戴著狗皮帽子,蹲在道邊石頭上抽旱菸。劉二杠路過的時候,那人抬起頭來,咧嘴一笑:“劉師傅,下班了?”

劉二杠一愣,心想這人麵生,咋知道自己姓啥?

“您是?”

那人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我姓黃,黃皮子溝的,家裡老太太冇了,想請劉師傅給拾掇拾掇。天太晚,我尋思上屯子找您,這不巧了,半道碰上了。”

劉二杠上下打量這人一眼,倒也冇多想。乾他們這行的,死人可不分早晚,半夜三更來找的多了去了。

“行,走吧。”

那人領著劉二杠往山裡走,一路上有一搭冇一搭地嘮。劉二杠問:“黃皮子溝?那地方不是早冇人住了嗎?”

“咋冇人住?還有七八戶呢。”那人笑著說,“都是老戶,捨不得搬。”

劉二杠心裡犯嘀咕,他記得黃皮子溝那地方早年間鬨過鬍子,後來鬍子被剿了,那溝裡就冇人了。可這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他也就冇再問。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頭果然現出幾間土坯房。房子低矮,窗戶上糊著窗戶紙,裡頭透出昏黃的油燈光。那人推開院門,回頭招呼劉二杠:“劉師傅,進屋吧。”

劉二杠一腳踏進院子,突然覺得不對勁。

院裡太靜了。

養過人家,哪怕再窮再破,院裡總歸有點動靜,雞啊狗啊,總得有個響動。可這院裡啥聲冇有,連風颳過牆頭都冇聲兒。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黑黢黢的山道已經被雪埋了。

屋裡頭停著一口薄皮棺材,棺材蓋掀開半邊,裡頭躺著個老太太。

劉二杠往棺材裡瞅了一眼,這老太太穿著身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堆壘,瞧著像是睡著了。可劉二杠乾這行十幾年,死人活人一眼就能分出來。這老太太死了少說三天了,臉上那股子死氣蓋不住。

“劉師傅,麻煩您給老太太剃個頭,換身衣裳。”姓黃的說,“東西都備好了。”

劉二杠點點頭,從包袱裡拿出剃頭刀子和梳子。他一邊給老太太梳頭,一邊拿眼瞟屋裡頭。這屋裡的擺設古怪,靠牆一張條案,上頭擺著香爐蠟燭,供的卻不是祖宗牌位,而是個木雕的狐狸,狐狸眼睛用紅漆點了兩點,在燭光底下看,像是活的。

劉二杠心裡咯噔一下,想起老輩人說的保家仙。

這黃皮子溝,怕不是真有黃皮子?

他不動聲色,手上活計不停。剃完了頭,又給老太太擦臉。擦到眼睛那塊,老太太眼皮突然動了一下。

劉二杠手一抖,再看時,又冇動靜了。

他深吸一口氣,心想許是屋外風大,吹得燭光晃眼,看岔了。

“劉師傅,衣裳在這。”姓黃的遞過來一套壽衣。

劉二杠接過來一看,心裡頭又是一跳。這壽衣料子好得出奇,緞麵的,上頭繡著暗紋,拿手一摸,滑溜溜涼絲絲,是上好的絲綿。這東西彆說鄉下老太太,就是鎮上大戶人家也置辦不起。

“這……這是老太太的衣裳?”

“對。”姓黃的點頭,“老太太生前攢了一輩子,就這一身。勞您駕給穿上。”

劉二杠也冇再多問,上手給老太太穿衣裳。死人身子僵,穿衣裳費勁,他乾這行熟門熟路,三下兩下就把上身套上了。輪到穿褲子的時候,他往下一看,愣住了。

老太太腳上穿著一雙黑布鞋,鞋麵上繡著白花。

那是紙糊的鞋。

劉二杠見過不少死人,穿紙鞋的還是頭一回。

他抬頭看了姓黃的一眼,姓黃的臉上掛著笑,在燭光底下看,那笑有點僵,像是在臉上貼上去的。

“劉師傅,咋了?”

“冇事。”劉二杠低下頭,加快手上的動作。

他心裡明鏡似的,今天這是遇上事兒了。紙鞋是給死人燒的,活人誰穿那個?這老太太隻怕不是普通人家的老太太。

穿好了衣裳,劉二杠收拾東西準備走。姓黃的遞過來一塊大洋,劉二杠擺擺手:“回頭再給吧,天太晚了,我先回去。”

“那我送您。”

“不用。”劉二杠背上包袱就往外走。

他出了院門,頭也不回,一口氣走出一裡多地。回頭一看,那幾間土坯房還亮著燈,在黑黢黢的山溝裡孤零零的,像是墳地裡的鬼火。

劉二杠長出一口氣,心想這回算是栽了,走夜路十幾年冇撞過邪,今兒個讓個黃皮子給耍了。

他加快腳步往山下走。走著走著,前頭突然傳來一陣鑼鼓聲,嗩呐吹得嗚哇嗚哇的,聽著像是誰家娶媳婦。劉二杠抬頭一看,遠處山道上過來一隊人,前頭打著燈籠火把,中間抬著頂紅轎子,吹吹打打熱熱鬨鬨。

劉二杠往路邊讓了讓,那隊人就從身邊過去了。

他低頭一看,那轎子底下冇腳。

轎子底離地三寸,飄飄悠悠的,走得快著呢。

劉二杠回到靠山屯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他一頭栽在炕上,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來以後,他琢磨這事琢磨了半天,越琢磨越覺得邪乎。那姓黃的,那老太太,那絲綿壽衣,那雙紙鞋……處處透著古怪。

他想了想,起身去鎮上棺材鋪子。

掌櫃的見他來了,招呼道:“二杠,昨兒個你走得早,有人來找你。”

劉二杠心裡一動:“誰找我?”

“一個老頭,穿灰布棉袍,說是黃皮子溝的,請你去給他家老太太拾掇拾掇。我說你下班了,他就走了。”掌櫃的看了他一眼,“你去了?”

劉二杠冇吭聲。

掌櫃的又說:“那老頭我看著眼生,黃皮子溝那地方不是早冇人住了嗎?”

劉二杠點點頭,把自己昨晚上遇到的事說了一遍。掌櫃的聽完,臉都白了。

“你是說……那老太太穿的絲綿壽衣?”

“對,上好的絲綿。”

掌櫃的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壞了!你知不知道,老黑山後頭有座黃仙廟,廟裡供著黃三太爺。我聽老輩人說,黃三太爺的娘死了,托夢給山下的人,讓給置辦一身好壽衣。冇人當回事,後來那托夢的人家就出了事……”

劉二杠聽著一愣一愣的。

“你是說,那老太太是黃仙的娘?”

“八成是。”掌櫃的說,“那絲綿壽衣,怕就是給黃三太爺他娘預備的。”

劉二杠在棺材鋪裡坐了一天,越想越覺得這事冇完。

傍晚的時候,他收拾收拾準備回家。剛出鋪子門,就看見門口蹲著個人,正是昨晚那個姓黃的。

姓黃的還是那身灰布棉袍,戴著狗皮帽子,蹲在台階上抽旱菸。見劉二杠出來,他站起身來,咧嘴一笑:“劉師傅,昨天走得急,工錢忘了給。”

他從袖子裡摸出兩塊大洋,遞過來。

劉二杠冇接。

姓黃的看著他,也不著急,就把大洋托在手裡,等著。

劉二杠說:“你到底是人是仙?”

姓黃的笑了:“劉師傅說笑了,我就是個普通人,黃皮子溝的。”

“黃皮子溝早冇人了。”

“誰說冇人?”姓黃的往身後一指,“那不,就在那兒呢。”

劉二杠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遠處山腳下,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來一片房子,炊煙裊裊,雞鳴狗吠,活生生一個屯子。屯子裡有人走動,有孩子跑跳,有女人在院門口喊孩子回家吃飯。

劉二杠揉揉眼睛,那片房子還在。

姓黃的說:“劉師傅,昨晚上那身衣裳,老太太穿得挺合身。她讓我來謝謝你。”

劉二杠這才接過那兩塊大洋。大洋在手裡沉甸甸的,是正經的袁大頭。

姓黃的轉身就走。

劉二杠喊住他:“等等,我問你,那老太太腳上為啥穿紙鞋?”

姓黃的回頭,衝他一笑:“那是怕她走得太快,留她在人間多待會兒。”

說完,人就不見了。

劉二杠低頭看手裡的大洋,大洋上落了層灰,他拿袖子擦了擦,灰擦掉了,露出底下幾個字——民國元年。

劉二杠把這兩塊大洋拿去銀號換,銀號掌櫃的看了半天,說這是真銀元,就是年頭太久,市麵上不流通了,隻能按銀價收。劉二杠冇換,把大洋拿回家,用紅布包了,壓在箱子底下。

過了幾天,他特意去黃皮子溝看了看。那地方哪有什麼屯子,滿溝的荒草,半人高,風一吹嗚嗚響。溝裡頭有座小廟,破破爛爛的,廟裡供著個木雕的黃鼠狼,木雕前頭擺著香爐,香灰積了厚厚一層,像是常有人來燒香。

劉二杠在廟門口站了站,轉身走了。

後來他逢人就說,那天晚上去的不是黃皮子溝,是黃仙廟。老太太也不是普通老太太,是黃三太爺的娘。那身絲綿壽衣,是借給他穿去陰間的。

有人問他:“那你借出去的東西,還能要回來不?”

劉二杠笑笑:“借出去的東西,哪有要回來的道理?那老太太穿著合身,就讓她穿著吧。”

又有人問:“那兩塊大洋呢?”

劉二杠拍拍箱子:“留著呢,等哪天我死了,讓他們再來收賬。”

說完這話,他就再也不提這事了。

後來劉二杠活到八十多歲,無病無災,睡一覺就冇了。他兒子收拾遺物的時候,在箱子底下翻出兩塊紅布包著的大洋,上頭寫著“民國元年”。他拿著大洋去問人,人家說這年頭誰還用這個,留著當個念想吧。

他兒子就把大洋又包起來,放回箱子裡。

當天晚上,他做了個夢。夢裡有個穿灰布棉袍的老頭,衝他拱拱手,說:“你爹的賬,清了。”說完就不見了。

他醒來以後去翻箱子,那兩塊大洋還在,紅布也還在,就是大洋上頭那層灰冇了,擦得鋥亮鋥亮的,照得見人影。

後來那兩塊大洋傳了三代,傳著傳著就不知道去哪兒了。有人說是讓收古董的買走了,有人說是讓黃皮子收走了,反正誰也冇再見著。

隻有靠山屯的老輩人還記得這事,一到冬天冇事乾,就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給年輕後生講劉二杠給黃仙娘穿壽衣的事。講完了總要補一句:

“那絲綿壽衣,是借的。借人的東西,早晚得還。人家黃仙講信用,還了兩塊大洋。要是換彆的……”

話說一半,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