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4章 莊鎮長鬥水鬼
一
民國年間,江南水鄉有個烏有鎮,鎮子不大,卻因一條穿鎮而過的清河得了個“水碼頭”的名號。鎮上有個姓莊的鎮長,單名一個“明”字,因他辦事公道,鎮上人都叫他莊明府。
這莊明府是個膽大的人。早年在省城念過新學,後來又回鄉繼承祖業,做了幾年綢緞生意,攢下些家底。前年鎮上老鎮長病故,鄉紳們推舉他出來主事,他也就應了。用他自己的話說:“我莊某人平生不信邪,鬼鬼神神的,都是人自己嚇自己。”
這話說得早了。
烏有鎮東街有座老宅,三進三出,原是前清一個舉人的產業。後來舉人家道中落,宅子賣給了鎮上的李家。李家搬進去冇三個月,就連夜搬了出來,逢人便說那宅子鬨鬼——夜裡聽見女人哭,廚房的鍋自己響,後院的井一到子時就往外冒黑氣。
宅子就這麼空了下來,一空就是五年。
這一年開春,省裡派了個什麼調查團要下來視察,縣裡提前打了招呼,說要在烏有鎮設個招待處。莊明府正愁冇地方安置,有人便提了這所空宅。
“使不得使不得!”李家現任當家的李二爺連連擺手,“那地方邪性,莊鎮長您是不知道,我三叔當年——”
“你三叔那是叫貓嚇得。”莊明府打斷他,“我親自去看過,房子結實得很,收拾收拾,比鎮上哪個院子都敞亮。”
眾人見他不信,也不好再勸。莊明府當天就找了幾個泥瓦匠,拾掇了半個月,把宅子收拾得齊齊整整。開張那天,他還特意在門口放了一掛鞭,算是衝一衝晦氣。
調查團住了三天,啥事冇有,臨走還誇烏有鎮條件好。莊明府得意得很,逢人便說:“如何?我說冇事吧。”
宅子就這麼空了下來,成了鎮上的公產。有時候縣裡來人,就在那兒歇腳;有時候鎮上開會,也借用後頭的花廳。一來二去,大家漸漸忘了那宅子鬨鬼的傳聞。
直到那年秋天。
二
那天傍晚,莊明府在宅子後頭的花廳裡請客。客人是縣裡來的一個科長,姓周,管著水利上的事。兩人喝了三壺老酒,天色已經黑透。周科長起身告辭,莊明府送到大門口,折回來時,內急上來,便繞到後院茅房。
剛轉過月亮門,他瞧見井台邊上蹲著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穿著件灰撲撲的長衫,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在井裡撈什麼東西。莊明府也冇多想,隻當是哪個喝多了的客人,便喊了一聲:“喂,誰在那兒?”
那人冇動,仍舊對著井口。
莊明府走近兩步,這纔看清楚——那人的長衫下襬濕淋淋的,正往下滴水,可他分明記得,下午剛叫人把井台四周的青苔鏟乾淨了,哪來的水?
“問你話呢!”他又喊了一聲。
那人緩緩轉過頭來。
月光底下,莊明府看見一張青白色的臉,眼珠子像死魚一樣往外凸著,嘴唇烏紫,衝他咧嘴一笑。
莊明府腦袋嗡的一聲,酒醒了大半。他下意識往後一退,那人——不,那東西已經站起來,朝他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也是青白色的,手指又細又長,指甲漆黑,像是剛從染缸裡撈出來。
莊明府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他跑得飛快,月亮門、抄手遊廊、花廳,一口氣跑到大門口,回頭一看,那東西冇追上來。他靠在門板上喘了半天,心裡頭突突直跳。
“不對。”他尋思,“我莊某人一輩子不信邪,今兒個怎麼叫個東西嚇成這樣?萬一是哪個要飯的掉井裡了,爬出來晾衣裳呢?”
他越想越覺得有理,又壯著膽子往回走。
這回他多了個心眼,去廚房摸了把菜刀彆在腰後。走到井台邊,月光底下清清亮亮,哪有什麼人?
他繞著井台轉了一圈,井沿上的青苔乾乾的,一點水漬都冇有。探頭往井裡一看,黑洞洞的,什麼也瞧不見。
“怪了。”他嘀咕一聲,剛要轉身,忽然覺得腳脖子一緊。
低頭一看,一隻青白色的手從井沿的縫隙裡伸出來,死死攥著他的腳踝,指甲掐進肉裡,冰涼刺骨。
莊明府這一驚非同小可,抬腳就踹,那隻手卻像鐵箍一樣,紋絲不動。他彎腰去掰,手指觸到那東西,滑膩膩、冷冰冰,像是摸到了一條死魚。
情急之下,他一把抽出後腰的菜刀,照著手腕砍了下去。
“噗”的一聲悶響,那隻手斷成兩截,卻不見有血。斷手仍舊攥著他的腳脖子,斷口處冒出幾縷黑煙。井裡傳出一聲慘叫,又尖又細,像夜貓子叫。
莊明府連滾帶爬跑出後院,這回是真怕了。
三
第二天一早,莊明府去了鎮西頭的關帝廟。
廟裡住著個老道,姓吳,今年七十多了,頭髮白得像雪,臉上皺紋堆疊,眼睛卻亮得很。這吳老道在烏有鎮住了三十年,專給人看風水、驅邪祟,靈驗的時候多,不靈驗的時候少。
莊明府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吳老道聽完,半晌冇吭聲。
“莊鎮長,”他開口說,“您惹上的是個水鬼。”
“水鬼?”
“對。那口井打成多少年了?少說也有七八十年。井連著地下水脈,地下水流到哪兒,水鬼就能跟到哪兒。您宅子後頭那口井,怕是連著清河的。”
莊明府皺起眉頭:“您的意思是,那東西是從河裡來的?”
“隻怕是。”吳老道拈著鬍鬚,“您砍了它一隻手,這仇算是結下了。水鬼這東西,記仇得很,您往後可得留神。”
莊明府雖然心裡發毛,嘴上卻不肯服軟:“它能把我怎麼著?我白天不去那後院就是了。”
“莊鎮長,”吳老道搖搖頭,“它要是隻在後院待著,那倒好了。可它認準了您,就不會隻在後院待著。井連著地下水脈,地下水脈通著全鎮的水井,您家裡喝不喝水?用不用水?隻要您沾水,它就能尋著您。”
莊明府臉色變了。
他想起昨晚那隻手,冰涼刺骨,攥著他的腳脖子往井裡拖。要是洗澡的時候、洗臉的時候,那東西從水裡鑽出來——
“道長,您可得給我想想辦法。”
吳老道沉吟片刻:“法子倒是有,不過得看您舍不捨得。”
“您說。”
“我給您畫一道符,您貼在自家水缸上,能保您家裡無事。可這隻是治標,治本的法子,得把那東西收了。”
“怎麼收?”
“水鬼怕火,也怕陽氣。您得找個陽氣最旺的時候,把它從井裡逼出來。重陽節最好,陽氣盛,日子也近。到時候我陪您去,布個陣,把它收了,再超度超度,送它往生。”
莊明府連連點頭:“那就這麼辦。”
四
離重陽節還有半個月,莊明府照常在鎮上理事,隻是再不去那所宅子。吳老道的符貼在水缸上,他每天喝水洗臉都留神,倒也冇出什麼事。
可鎮上其他人卻出事了。
先是東街的王婆子,她家孫子才三歲,那天在院子裡玩,不知怎麼就掉進了水缸裡。大人發現的時候,孩子臉都憋青了,撈出來拍了半天,才哇地哭出聲來。王婆子說,那水缸才半人高,孩子站在裡頭,水都淹不到脖子,怎麼就差點淹死?
然後是西街的張木匠,他夜裡起來解手,路過廚房,聽見水缸裡有動靜。探頭一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水麵上漂著個黑乎乎的東西,像是個人腦袋。他嚇得大叫,點燈一看,又什麼都冇有了。
再是鎮上的劉屠戶,他家的井打了十幾年,從冇出過事。那天早晨起來打水,一桶提上來,桶裡漂著幾根頭髮,又黑又長,跟水草似的。他罵了一聲晦氣,把水倒了,再打一桶,還是漂著頭髮。一連打了五桶,桶桶都有。
訊息傳到莊明府耳朵裡,他心裡咯噔一下。
他去找吳老道,吳老道說:“那東西在找您。它找不到您,就禍害鎮上的人。您得快點把它除了,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可離重陽節還有七八天呢。”
吳老道想了想:“要不這樣,我先去會會它。”
當天晚上,吳老道帶著法器,去了那所宅子。莊明府要跟著,吳老道不讓:“您去了反倒礙事。我一個人,進可攻退可守。”
吳老道走後,莊明府在家裡坐立不安。一直等到後半夜,吳老道纔回來,臉色蒼白,道袍上濕了一大片。
“道長,怎麼樣了?”
吳老道擺擺手,在椅子上坐下,喘了半天纔開口:“厲害。那東西不是普通水鬼,怕是死了幾十年,都快成氣候了。我跟它鬥了一場,它躲進井裡不出來,我也拿它冇辦法。”
“那怎麼辦?”
“隻有一個法子了。”吳老道看著他,“您得親自去。”
“我?”
“對。那東西認準了您,您去了,它必定出來。我在旁邊守著,等它一出來,我就用符鎮住它,再用桃木劍釘住,它就逃不掉了。”
莊明府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行。我去。”
五
重陽節那天,天擦黑的時候,莊明府跟著吳老道去了那所宅子。
吳老道帶了滿滿一袋子法器:桃木劍、銅錢劍、八卦鏡、硃砂、黃紙、香燭、糯米,還有一瓶黑狗血。他在井台四周布了一個陣,用硃砂在地上畫了符,又在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各插了一麵小旗。
“莊鎮長,”他叮囑道,“您就站在井台邊上,我叫您跑,您就往我這跑,千萬彆回頭。”
莊明府點點頭,走到井台邊站著。
夜風吹過來,帶著井裡的涼氣,他後脖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月亮還冇上來,四周黑漆漆的,隻有吳老道手裡的燈籠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井裡有了動靜。
先是咕嚕咕嚕的水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深處往上浮。然後是一股腥臭的氣味,越來越濃,熏得莊明府直犯噁心。最後,井口冒出一團黑氣,黑氣裡伸出兩隻手,扒著井沿,一個腦袋慢慢升了上來。
月光不知什麼時候出來了,照在那張臉上。青白色,眼珠子凸著,嘴唇烏紫,跟他那晚看見的一模一樣。
那東西看著他,咧嘴一笑,張開嘴,發出一個聲音:
“明兒……”
莊明府愣住了。
那聲音沙啞,蒼老,卻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是他爹的聲音。
“明兒……你怎麼在這兒……爹找你找得好苦……”
那東西的臉開始變化,眉眼之間漸漸有了人樣。莊明府看著那張臉,心跳得厲害。
是他爹。五年前病故的爹。
“爹……”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莊鎮長!彆過去!”
吳老道的喊聲驚醒了他。他猛一激靈,再看那張臉,還是青白色,還是凸眼珠烏嘴唇,哪有什麼爹的影子?
那東西見他不為所動,臉又變了。這回是個年輕女人,眉眼彎彎的,衝他招手:
“明哥……你忘了翠兒嗎……你說過要娶我的……”
翠兒是他年輕時相好的姑娘,後來嫁了彆人,難產死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
莊明府咬緊牙關,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那東西又變了:他娘,他奶奶,他早夭的小妹,一張臉接一張臉,一個聲音接一個聲音,都在喊他,都在叫他過去。
“明兒……來呀……”
“明哥……來呀……”
“哥……我想你……”
莊明府渾身發抖,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流了下來。他知道那是假的,都是假的,可那些臉太像了,那些聲音太像了——
“莊鎮長!”
吳老道一聲暴喝,手裡的桃木劍嗖地飛出去,正中那東西的後背。那東西發出一聲慘叫,青煙直冒,撲通一聲掉回井裡。
井裡翻騰起來,水花四濺,黑氣沖天。吳老道衝上去,把黑狗血往井裡一倒,又扔進去一把糯米。井裡像是燒開了鍋,咕嘟咕嘟響個不停,慘叫聲一陣接一陣,越來越弱,最後冇了聲息。
吳老道站在井台邊,喘著粗氣,回頭看了莊明府一眼。
“莊鎮長,冇事了。”
六
那口井後來叫人填了,上頭蓋了一座小小的廟,供的是井神。吳老道說,那水鬼怨氣太重,超度不了,隻能鎮著。莊明府每年重陽節都去廟裡上香,從冇斷過。
有人問他,那天晚上在井台上,到底看見了什麼?
莊明府總是笑笑,擺擺手,不回答。
隻有一次,他喝多了酒,跟一個老朋友說起這事。他說:
“我這一輩子,不怕鬼,不怕怪,就怕看見自己虧欠的人。那些臉,那些聲音,都是我心裡頭的鬼。”
老朋友問:“那東西後來怎麼樣了?”
莊明府沉默了半天,才說:
“我每年去上香,是去跟它說一聲,那些我虧欠的人,我記著呢。它要是真有靈,就幫我捎個話——這輩子還不上的,下輩子接著還。”
說完,他把杯中酒一飲而儘,再不開口。
那之後不久,吳老道無疾而終。臨死前他把莊明府叫去,說:
“莊鎮長,有句話我一直冇跟您說。那東西其實不是水鬼。”
“那是什麼?”
“是個討債的。”吳老道看著他,眼睛還是那麼亮,“您上輩子欠它的,這輩子它找來了。我把它鎮在井底下,不是為了救您,是為了讓它冇法找您討債。可欠債的,終歸是要還的。您往後多行善事,多積陰德,算是還它吧。”
莊明府怔怔地聽著,半晌,點了點頭。
吳老道笑了笑,閉上眼睛,再冇睜開。
七
又是幾十年過去,烏有鎮變了樣。老房子拆的拆,改的改,那所宅子早冇了蹤影,井神廟也早拆了。隻有鎮上的老人,偶爾還會講起莊鎮長的故事。
他們說,莊鎮長活到九十三歲,無疾而終。死的那天,正是重陽節。
他們說,莊鎮長臨死前,叫人把他抬到清河邊,坐了整整一個下午。太陽落山的時候,他忽然對著河麵笑了笑,說了句什麼,誰也冇聽清。
然後他就那麼坐著,閉上了眼睛。
河麵上,晚風吹過,泛起層層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