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借壽命

遼東有個靠山屯,三麵環山,一麵臨水,是個偏僻閉塞的小村子。村裡有個王大娘,年輕時守了寡,一個人把獨子拉扯大。兒子王有福倒也爭氣,在城裡做點小買賣,娶了媳婦,生了孫子鐵蛋。王大娘本該享享清福,可偏偏六十五歲那年得了場怪病,臥床不起,眼看就要不行了。

有福是個孝子,從城裡請來好幾個郎中,藥吃了一副又一副,錢花得像流水,可王大孃的病卻一日重過一日。郎中們都說,這是天命到了,藥石無靈,準備後事吧。

這夜,月黑風高,有福守在老孃炕前,打著盹兒。忽聽得窗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踩著枯葉走來。有福一個激靈醒來,推開木窗往外瞧,外頭漆黑一片,連個鬼影子都冇有。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緩慢而清晰。

有福心裡發毛,這深更半夜的,誰會來?他抄起門後的頂門杠,低聲問:“誰?”

門外傳來個老嫗沙啞的聲音:“過路的,討碗水喝。”

有福心想,這荒山野嶺的,哪來的過路老嫗?但聽著聲音蒼老虛弱,又不忍拒絕,便卸下門閂,開了條門縫。

門外果然站著個老婆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佝僂著背,頭髮稀疏花白,臉上皺紋堆壘,看上去比炕上的老孃還要年長幾歲。她手裡拄著根歪歪扭扭的老榆木棍子,眼神渾濁,卻透著股說不出的精氣神。

有福讓她進屋,舀了瓢涼水遞過去。老嫗也不客氣,接過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個乾淨,然後用袖子抹抹嘴,眼睛瞟向炕上氣若遊絲的王大娘。

“老太太這是……不大好了?”老嫗問。

有福歎口氣,眼圈紅了:“唉,怕是就這兩天的光景了。”

老嫗湊到炕邊,仔細端詳著王大孃的臉,又伸出枯柴般的手,摸了摸王大孃的額頭和手心,喃喃道:“陽氣將儘,魂魄已散了大半……可惜,可惜了啊。”

有福聽她說得蹊蹺,忙問:“老人家,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老嫗轉過身,渾濁的眼睛盯著有福,嘴角扯出一絲古怪的笑:“後生,想給你娘續命不?”

有福一愣:“續命?咋續?郎中都說了……”

“郎中懂個屁!”老嫗嗤笑一聲,用木棍敲了敲地麵,“他們隻會治實病,治不了命數!老婆子我倒有個法子,能向你娘借幾年陽壽。”

“借……借壽?”有福從未聽過這等奇事,隻覺得脊背發涼,“向誰借?怎麼借?”

“自然是向那些命數悠長,卻無福消受的東西借。”老嫗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什麼聽去,“這靠山屯往後山走,深處有棵老槐樹,起碼五百年的道行,成了些氣候。它吸日月精華,攢下的壽數長著呢,分你娘幾年,不痛不癢。”

有福聽得目瞪口呆,心裡一半是驚懼,一半是希望:“這……這能行?那老槐樹能答應?”

“它一個草木精怪,懂什麼答應不答應?”老嫗嘿嘿一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咱們悄摸聲地去‘借’點兒就是了。你隻需準備三樣東西:你娘穿了一輩子的舊衣一件,三丈三尺紅頭繩,還有……你親生兒子的一滴指尖血。”

“要鐵蛋的血?”有福遲疑了,“這……對孩子冇妨礙吧?”

“就一滴血,能有什麼妨礙?”老嫗擺擺手,“至親童子血,是指引,免得‘借’錯了主。後生,機不可失,你娘可等不起。”

有福看著炕上老孃蒼白的麵容,想起幼時母親含辛茹苦,一咬牙:“成!您說,該怎麼辦?”

老嫗讓有福取來王大孃的舊褂子、紅頭繩,又悄悄去西屋,用針在熟睡的鐵蛋指尖輕輕紮了一下,擠了一滴血在個小瓷碗裡。老嫗從懷裡掏出張黃符紙,撕成個小人形狀,將那滴血點在紙人眉心,又拔下自己一根灰白頭髮,纏在紙人脖子上。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老嫗讓有福抱著舊衣裳跟著她,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後山走去。

那夜的山路格外黑,風聲嗚咽,像是鬼哭。有福心裡七上八下,總覺得兩旁的樹叢裡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們。老嫗卻步履穩健,那根榆木棍子點在地上,發出“噠、噠”的輕響,彷彿在指引方向。

終於,他們到了後山深處。那裡果然有棵巨大的老槐樹,樹乾之粗,需三四人合抱,枝椏虯結伸向夜空,像一隻隻鬼爪。樹冠濃密,即使在黑暗中,也透著股陰森森的涼氣。

老嫗讓有福把王大孃的舊衣服鋪在樹根下,然後用紅頭繩,一頭係在老槐樹一根低垂的枝杈上,另一頭,她揣在自己懷裡,嘴裡開始唸唸有詞。那聲音又低又急,含混不清,不像唸佛也不像唸咒,倒像是某種古老的、讓人心悸的嘀咕。

山風突然大了起來,吹得樹葉嘩啦啦亂響。有福隱約聽到風裡夾雜著彆的聲響,像是許多人在遠處竊竊私語,又像是嬉笑,仔細去聽,卻又冇了。

老嫗的語速越來越快,臉色在黑暗中顯得異常蒼白,甚至隱隱泛著一層青氣。她猛地將懷裡那截紅頭繩的儘頭按在心口,大喝一聲:“續!”

噗地一聲輕響,那係在樹上的紅頭繩竟然無風自動,繃得筆直,彷彿有什麼無形的力量正在通過它傳輸。老嫗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聲。

有福嚇得大氣不敢出,緊緊盯著老嫗。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風漸漸停了,紅頭繩軟軟地垂落下來。老嫗長籲一口氣,身體停止了顫抖,緩緩睜開眼。那一瞬間,有福似乎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幽綠的光芒,再定睛看時,又隻剩下渾濁。

“成了……”老嫗的聲音愈發沙啞,卻透著股滿足,“三年陽壽,借來了。快回去吧,你娘該醒了。”

有福將信將疑,扶著老嫗往回走。說來也怪,來時的陰森感覺消散不少,老嫗的腳步似乎也輕快了些。

剛到院門口,就聽見屋裡傳來兒媳驚喜的叫聲:“當家的!娘醒了!娘能說話了!”

有福衝進屋裡,隻見王大娘果然睜著眼,雖然虛弱,但眼神清亮了不少,還能低聲說要喝水。有福大喜過望,連忙轉身想謝那老嫗,卻發現身後空空如也。

那神秘的老嫗,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從那天起,王大孃的身體真的一天好似一天。不出半月,竟能下炕走動,胃口也開了,臉色紅潤,甚至頭上的白髮都好像黑回了些許。村裡人都嘖嘖稱奇,說王大娘這是吉人天相,命不該絕。

但有福心裡的石頭卻冇完全放下。他總覺得,這事透著邪性。而且,自那晚後,村裡開始發生一些怪事。

先是村東頭的李老二家,養了多年的看門老黃狗,莫名其妙就死了,身上冇一點傷痕。接著,後山腳下趙老漢家的一窩肥豬,一夜之間全都病懨懨的,冇過幾天就蹬了腿。更怪的是,村裡幾個身子弱的孩子,接連病倒,發燒說胡話,嘴裡都嘟囔著“紅線線”、“老槐樹”之類的詞兒。

有福心裡發虛,隱隱覺得這些事和那晚“借壽”有關。他偷偷跑去後山那棵老槐樹那兒瞧過。那樹看起來依舊枝繁葉茂,但仔細看,樹根旁的土地似乎比以前更乾枯了些,而且以老槐樹為中心,方圓幾丈內的草木,都顯得有些蔫頭耷腦。

更讓他不安的是王大孃的變化。孃的身體是好了,可性子卻好像有些變了。從前慈祥和藹的老人,如今變得有些挑剔和刻薄。飯食稍不合口就摔筷子罵人。夜裡還常常驚醒,說是做噩夢,夢見一棵大樹追著她要東西。有一次,有福甚至聽見老孃在睡夢裡磨牙,發出一種讓人牙酸的“咯吱”聲,完全不似人聲。

這天傍晚,有福從地裡回來,看見鐵蛋一個人坐在院門檻上哭。

“咋了,鐵蛋?誰欺負你了?”有福忙問。

鐵蛋抬起小臉,眼淚汪汪地伸出手指:“爹,手指疼。奶奶……奶奶咬我。”

有福一看,鐵蛋的食指上有個清晰的牙印,已經發紫了。他心裡“咯噔”一下:“奶奶為啥咬你?”

“我就拿炕桌上的糕吃,奶奶突然瞪我,眼神好嚇人,抓著我的手就咬,還說……還說‘香’……”鐵蛋抽噎著說。

有福頭皮一陣發麻。他想起那老嫗要的鐵蛋的那滴血。難道……

正當他心亂如麻之際,門外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屋裡有人嗎?討碗水喝。”

有福出門一看,隻見是個走鄉串戶的貨郎,四十多歲年紀,麵容精瘦,眼睛卻格外有神,肩上搭著褡褳,手裡拿著個撥浪鼓。

有福請他進屋喝水。貨郎喝完水,眼睛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裡屋門簾上——王大娘正掀開門簾往外看,眼神碰個正著。王大娘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頭去。

貨郎眉頭微微一皺,放下水碗,狀似無意地問:“主家,家裡老太太最近可是遇過什麼稀奇事?身子見好,但家宅似乎不太安寧啊。”

有福心裡正害怕,見這貨郎似乎有點門道,便支開媳婦孩子,壓低聲音,將那晚借壽之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貨郎聽完,臉色凝重起來:“主家,你怕是上了惡當了!那老婆子絕非善類!什麼借槐樹的壽?草木成精雖能積蓄靈韻,但與人的壽元根本是兩碼事,如何能借?她那是幌子!”

“那……那我孃的壽是……”有福聲音都抖了。

“若我猜得不錯,那老婆子本身就是個‘過路借壽’的妖祟!”貨郎沉聲道,“她怕是時日無多,不知從哪學了套邪法,專騙孝子。所謂借槐樹壽是假,她實則是用你那滴至親童子的血為引,用紅繩為橋,將村裡其他活物的生機壽元,強行抽取出來,灌入你娘體內!死狗病豬,孩子生病,皆是因此!這等邪法,損人利己,傷天害理,而且必遭反噬!”

有福聽得渾身冰涼:“那……那我娘現在……”

“生機雖補,魂魄卻已被汙穢之氣侵染,漸失人性,變得貪婪暴戾,渴求更多生機。她咬孫子,就是本能驅使,覺得童子生機最是鮮美!”貨郎歎了口氣,“長此以往,老太太不再是人,要變成隻知吞噬生機的怪物了。而那做局的老嫗,怕是分走了大頭,此刻不知躲在何處消化呢!”

有福撲通一聲跪下了:“先生!您既然看得出,一定有辦法救救我娘,救救我們村!求您大發慈悲!”

貨郎趕忙扶起他:“快快請起。我姓陳,家中排行老三,祖上傳下些應對這種事的手藝。今日碰上,便是緣分,不能不管。”

陳貨郎讓有福趕緊去準備幾樣東西:黑狗血、七年以上的大公雞雞冠血、還有年深日久的灶心土。又囑咐他,此事絕不能聲張,尤其要瞞著王大娘。

夜深人靜,陳貨郎在院中佈置起來。他用灶心土在院子四角各撒了一堆,又用雞冠血混著黑狗血,在當中畫了個奇怪的符陣。然後讓有福把王大娘哄騙到院子裡來,說是月色好,出來賞賞月。

王大娘起初不肯,脾氣暴躁,但有福連哄帶勸,總算把她扶到院中。剛一踏入符陣範圍,王大娘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根本不是她自己的聲音!她猛地推開有福,身體以一種扭曲的姿勢想要衝出去。

陳貨郎早有準備,口中疾唸咒語,將手中一張符籙啪地貼在王大娘額頭。王大娘渾身劇震,僵在原地,嘴裡發出嗬嗬的怪聲,一股黑氣從她頭頂絲絲縷縷地冒出來。

“妖祟!還不現形!”陳貨郎大喝一聲,將一碗法水潑了過去。

那黑氣在空中凝聚,隱約顯出那晚老嫗的模樣,猙獰咆哮,直撲陳貨郎。陳貨郎不慌不忙,腳踏罡步,揮舞桃木劍與之纏鬥。院中陰風大作,吹得灶心土四處飛揚。

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一聲更加尖銳的嘶鳴!隻見一道灰影快如閃電般從牆頭撲下,直取陳貨郎後心!

有福驚得大叫:“小心!”

陳貨郎彷彿背後長眼,一個側身躲過,反手一劍刺去。那灰影落地,現出形體,正是那晚的老嫗!她此刻麵目更加可怖,眼睛碧綠,十指長出利爪,惡狠狠地盯著陳貨郎:“臭跑腳的,敢壞奶奶好事!”

“原來是你這老貔子(東北民間對貔貅或猞猁等精怪的蔑稱,此處指妖邪)作祟!”陳貨郎冷笑,“借命修形,禍害鄉鄰,今日饒你不得!”

原來這老嫗本體是隻成了些氣候的貔子精,壽元將儘,便用這邪法竊取生靈壽元,王大娘不過是她利用的中轉和掩護!

兩個妖邪一內一外,同時發難。陳貨郎臨危不亂,劍指北鬥,口誦真言,院中四角的灶心土突然無火自燃,發出幽幽白光,結成一道光網,將那老嫗的虛影和撲來的貔子精本體一同罩住。

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夜空,黑氣在白光中左衝右突,逐漸消散。那貔子精本體也被灼燒得皮毛焦黑,慘叫一聲,拚著損耗道行,化作一股黑煙遁地而逃,隻留下一句惡毒的詛咒:“壞我好事……定要你們不得安寧!”

院中漸漸恢複平靜。王大娘軟軟倒地,額頭的符籙化為灰燼。她醒來後,對之前發生的事茫然不知,性格也恢複了從前的慈祥,隻是身體又變得虛弱起來,但好歹保住了性命。

陳貨郎告訴有福,妖祟雖退,但根源未除,那貔子精睚眥必報,日後恐會再來糾纏。他教了有福一個法子:將老槐樹受過驚擾的根鬚請回一截,雕成一個小木人,用硃砂點上五官,供奉在家中淨處,初一十五上香禱告,算是安撫,也為王家留一線山精的緣法,或許能抵消部分孽債,保佑家宅平安。

有福依言照辦。說也奇怪,自那以後,王家雖然再無異事發生,日子平平淡淡,但王大娘終究又安安穩穩地活了兩年才壽終正寢。下葬那天,有福似乎看到墳塋不遠處的老林子裡,有個穿著藍布褂子的佝僂老影一閃而過,也不知是眼花,還是那東西終究冇敢再來。

而那個小木人,王家一直供奉著,至今還在。靠山屯的老人們茶餘飯後說起這事,都咂摸著嘴感歎:這山野之間的精怪之事,信也罷,不信也罷,但做人呐,終究得心存敬畏,腳踏實地。那旁門左道的便宜,哪有那麼好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