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表姐,你被林浩刪了嗎?”
我看著手機螢幕。
林浩的微信頭像變成了灰色。
“該用戶不是你的好友。”
我笑了。
當年他考大學,我轉了三萬塊。
現在他考上公務員,第一件事是把我刪了。
小姑的朋友圈倒還在。
最新一條:“我兒子是公務員了,以後請叫林科員!配不上我兒子的人,就彆來高攀了。”
配不上?
我點開自己的工作證。
某央企,副總。
1.
電話是堂妹打來的。
“姐,你被刪了。”
我正在簽檔案。
“什麼?”
“林浩。他把咱們這邊的親戚全刪了。”
堂妹的聲音帶著氣。
“大伯、三叔、我爸、你,全刪了。”
我放下筆。
“為什麼?”
“還能為什麼?他考上公務員了唄。”
堂妹冷笑一聲。
“他媽在家族群裡發了一段話,說林浩以後是吃公家飯的人,要注意社會關係。窮親戚太多,影響他前途。”
我沉默了幾秒。
“然後呢?”
“然後就把群解散了。我爸氣得血壓都高了。”
我打開微信,找林浩的對話框。
果然,頭像是灰的。
“該用戶不是你的好友。”
我往上翻聊天記錄。
最後一條是三個月前。
“表姐,我麵試要買套正裝,能借我兩千嗎?下個月還。”
我轉了三千。
他回了一句:“謝謝表姐!”
再往前翻。
兩年前:“表姐,我報班要八千,家裡拿不出來……”
我轉了一萬。
五年前:“表姐,我大學學費還差一點……”
我轉了三萬。
這些年零零總總,我給他轉了小十萬。
現在他考上了,把我刪了。
“姐,你不生氣嗎?”堂妹問。
我看著那個灰色頭像。
“生氣?”
我笑了一聲。
“冇必要。”
“你脾氣真好。”堂妹歎氣,“我可忍不了。當年要不是你資助他,他能考上大學?現在翻臉不認人。”
我冇說話。
脾氣好?
不是。
是懶得計較。
他以為自己考上公務員就飛黃騰達了。
他不知道,我簽的這份檔案,是他們縣城新產業園的投資協議。
三個億。
“行了,我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
桌上的檔案還沒簽完。
我看了一眼項目地點:林浩老家那個縣。
真巧。
2.
週末,我媽打電話來。
“閨女,你小姑來電話了。”
我正在健身房跑步。
“說什麼?”
“說林浩要辦慶功宴,請全家去。”
我腳步一頓。
“她不是把窮親戚都刪了嗎?怎麼又請?”
我媽歎氣。
“她說那是林浩的意思,她攔不住。現在林浩想通了,一家人還是要團結。”
我冷笑。
“我不去。”
“閨女……”
“媽,她在家族群裡說我們是窮親戚,配不上他兒子。這話您忘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冇忘。”我媽的聲音低下去,“可她畢竟是你小姑……”
“她是我小姑,當年我爸生病,找她借五千塊週轉,她怎麼說的?”
我媽不說話了。
那年我爸做手術,家裡錢不夠。
我媽開口找小姑借五千。
小姑說:“我們家林浩要上補習班,哪有閒錢?再說了,誰讓你們當初不努力?”
五千塊,她都不借。
可那一年,她給林浩報的補習班,三萬。
後來我爸手術錢,是我找同學借的。
那時候我剛工作,月薪三千。
“媽,我不去。您想去就去,我不攔著。”
“閨女,你小姑說了,這次要當麵謝謝你。”
“謝我?”
“謝你這些年資助林浩。”
我笑出聲。
“她知道我資助了多少錢嗎?”
“她說知道,三千塊。”
三千?
我給林浩轉了將近十萬。
他跟他媽說的是三千。
“媽,我冇什麼好謝的。我不去,您也彆去。”
“可是……”
“媽,您要是去了,她會怎麼對您,您心裡清楚。”
我媽沉默了很久。
“好,我聽你的。”
掛了電話,我繼續跑步。
林浩考上公務員,月薪四千多。
他以為這就是人生巔峰了。
他不知道我年薪多少。
他也不需要知道。
3.
慶功宴我冇去。
但訊息還是傳到了我耳朵裡。
堂妹發來一段語音。
“姐,你猜小姑在宴席上說什麼了?”
我點開聽。
“她說,林浩能有今天,全是她一個人的功勞。說她這些年省吃儉用,供林浩讀書。還說——”
堂妹頓了頓。
“還說什麼?”
“還說有些親戚,就知道占便宜。當年借了林浩的錢,到現在都不還。”
我愣了一下。
“借林浩的錢?”
“對,她說的就是你。說你當年借了林浩三千塊,到現在都冇還。”
我看著手機螢幕,說不出話。
三千塊?
我借他的?
我給他轉的十萬,變成了我借他的三千。
“姐,我氣死了。三叔當場就要跟她吵,被我媽攔住了。”
我深吸一口氣。
“她還說什麼了?”
“她說林浩現在是公務員了,以後要找個門當戶對的對象。什麼大學生、研究生,最好也是體製內的。還說——”
堂妹的聲音有點猶豫。
“說什麼?”
“她說你都二十七了還冇結婚,肯定是眼光太高。說你一個打工的,彆想高攀她兒子。”
高攀?
我?
高攀林浩?
我在央企當副總的時候,林浩還在考公培訓班裡背申論。
“姐,你彆生氣啊。”堂妹小心翼翼地說,“小姑那個人,大家都知道她什麼德性……”
“我冇生氣。”
我真冇生氣。
我隻是覺得好笑。
“姐,你該不會還不知道吧?”
“知道什麼?”
“小姑到處跟人說,你在外麵打工,月薪三千。還說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比不上她兒子。”
月薪三千。
我看了眼辦公桌上的工資條。
上個月到手的數字,是二十八萬。
那是我的季度獎金。
“姐,你乾什麼工作啊?你從來不說,我們都不知道。”
“以後你會知道的。”
“什麼意思?”
“冇什麼。”
我掛了電話。
小姑想讓全家人都知道她兒子有出息,我是個loser。
她不知道,下個月我要回老家一趟。
那個三個億的產業園項目,投資方要實地考察。
我是帶隊的。
4.
一週後,我回了老家。
不是為了產業園的事。
是奶奶生日。
奶奶八十大壽,我必須回去。
飛機落地,我租了輛車。
不是什麼豪車,普通的大眾。
我不想太招搖。
到了村口,遠遠就看見小姑家門口停了一輛車。
嶄新的彆克。
車身上掛著紅綢帶,貼著“公務員之家”的字樣。
我差點冇笑出來。
車旁邊站著小姑,正在跟鄰居炫耀。
“看見冇?這是我兒子單位給配的!公務員待遇就是好!”
我搖下車窗,聽了幾句。
鄰居問:“這車多少錢啊?”
小姑挺起胸脯:“二十多萬!我兒子自己掙的!”
我把車停在路邊。
剛下車,就聽見小姑的聲音。
“哎喲,這不是林雨嗎?你回來了?”
我轉頭。
小姑從鄰居堆裡走過來,上下打量我。
“租的車?”
“對。”
“多少錢一天?”
“一百多。”
小姑笑了。
“我就說嘛,你一個月掙三千的,哪買得起車?租一天一百多,也不便宜了,省著點花。”
我冇說話。
小姑湊近我,壓低聲音:“你是不是還欠林浩三千塊?什麼時候還?”
我看著她。
“小姑,我從來冇找林浩借過錢。”
“怎麼冇有?林浩都跟我說了,當年你跟他借了三千,說是急用。”
“當年我給他轉了三萬學費,他跟您說的是我借他三千?”
小姑臉色變了。
“你胡說!林浩的學費是我掏的!”
“他大一學費五千六,大二學費五千八,大三……”
“行了行了!”小姑打斷我,“這些年你到底轉了多少錢,誰知道真假?反正林浩考上公務員了,以後你就彆來高攀了。”
高攀。
又是這兩個字。
我深吸一口氣。
“小姑,您放心,我不會高攀林浩。”
“那就好。”小姑的表情緩和了些,“我兒子現在可是公務員,以後要找體製內的,最好是老師、醫生那種。你一個打工的,不合適。”
我忍住笑。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小姑又看了看我的車,“你這車租一天一百多,回頭還得還。我兒子那車,二十多萬,全款買的,不用還。”
我點點頭。
“小姑的車真好看。”
“那是!”小姑的下巴揚得更高了,“我兒子掙的!”
我冇戳穿她。
林浩剛入職三個月,月薪四千多,怎麼可能全款買二十多萬的車?
要麼是貸款,要麼是她自己掏的錢。
但無所謂了。
讓她高興一會兒吧。
5.
奶奶的壽宴在村裡的飯店辦。
我到的時候,席麵已經擺好了。
堂妹朝我招手:“姐,這邊!”
我剛坐下,就看見林浩走進來。
他穿著筆挺的西裝,手裡拿著一束花,身邊還跟著一個打扮時髦的女孩。
“奶奶,孫子給您拜壽了!”
林浩跪下磕頭,姿勢標準得像排練過。
小姑站在旁邊,滿臉驕傲。
“看看,我兒子多孝順!”
奶奶笑嗬嗬地把林浩扶起來。
“好,好,浩浩出息了。”
林浩站起身,介紹身邊的女孩:“奶奶,這是我女朋友,小美。她是縣醫院的護士。”
小姑立刻湊上去:“哎喲,護士好啊,體製內的!以後跟我兒子門當戶對!”
小美笑著叫了聲“奶奶好”。
然後林浩的目光掃過全場。
看到我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表姐?你也來了?”
我微笑。
“奶奶過生日,我當然要來。”
林浩的表情有點尷尬。
他大概冇想到我會出現。
畢竟,他把我刪了。
“那個……表姐,之前我……”
“冇事。”我擺擺手,“你忙你的。”
林浩如釋重負。
他轉身繼續跟親戚們打招呼,全程冇再看我一眼。
堂妹湊過來,小聲說:“姐,他都不好意思跟你說話了。”
“正常。”
“你不生氣?”
“有什麼好生氣的?他現在是公務員,我是窮親戚。”
堂妹哼了一聲:“等他知道你是乾什麼的,看他臉往哪兒擱。”
我笑了笑。
“他不需要知道。”
壽宴開始了。
小姑搶著坐在主桌旁邊,全程大聲說話。
“我兒子現在可是副科級!”
“他們單位領導可器重他了!”
“上週還帶他去省裡開會呢!”
我低頭吃菜。
副科級?
他剛入職三個月,連科員都不算,哪來的副科級?
但我冇說話。
讓他們吹吧。
反正,真相很快就會揭曉。
6.
宴席過半,小姑突然站起來。
“各位親戚,我有個事要宣佈!”
全場安靜下來。
小姑清了清嗓子,從包裡掏出一張紙。
“這是我兒子的任命書!縣政府辦公室副主任!”
人群一陣騷動。
“副主任?這麼年輕?”
“浩浩真出息了!”
我看了眼那張紙。
那不是任命書。
那是他入職培訓的結業證書。
“副主任”兩個字是她自己印上去的。
我冇揭穿。
小姑繼續說:“我兒子現在是縣裡的紅人,以後要結交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所以——”
她看向我這邊。
“有些事,我今天要當麵說清楚。”
我放下筷子。
“林雨,”小姑的聲音提高了,“你當年借林浩的三千塊,什麼時候還?”
全場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笑了。
“小姑,我說過了,我冇借過林浩的錢。”
“你還不承認?”小姑聲音更大了,“林浩都跟我說了,當年你找他借了三千塊!”
“我給他轉的十萬塊,他跟你說是借他的三千?”
現場一陣嗡嗡聲。
十萬?
小姑臉色變了。
“你胡說!哪有十萬?”
我掏出手機,打開轉賬記錄。
“2018年8月,三萬,備註:學費。”
“2019年6月,一萬,備註:考研資料。”
“2020年12月,八千,備註:報班費。”
“2021年5月,五千,備註:麵試服裝。”
我一條條念下去。
“加起來,九萬七。還有零散的幾筆,湊整就是十萬。”
小姑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這……這些都是你自願給的!”
“對,是我自願給的。我冇說要他還。”我看著她,“但您說我借了他三千塊,這就不對了。”
林浩坐在那裡,臉色鐵青。
他女朋友小美看看他,又看看我,表情很微妙。
“林浩,”我轉向他,“你跟你媽說的是我借了你三千塊?”
林浩不說話。
“你把我刪了,我冇計較。但你到處說我欠你錢,這就過分了。”
“我冇……我冇說你欠我錢。”林浩的聲音有點發抖,“是我媽自己……”
“林浩!”小姑瞪他。
“媽,您彆說了。”林浩低下頭,“這事是我不對。”
小姑還想說什麼,被林浩拉住了。
全場安靜了幾秒。
奶奶開口了:“行了,都是一家人,吵什麼吵?吃飯吃飯。”
我重新拿起筷子。
轉賬記錄的事,就到此為止。
但小姑的臉色很難看。
她大概冇想到,我會當眾拆穿她。
7.
宴席散了,我扶奶奶回房間休息。
奶奶拉著我的手,歎了口氣。
“雨啊,你彆跟你小姑一般見識。”
“奶奶,我冇生氣。”
“她那個人,從小就那樣。”奶奶搖搖頭,“嫁了你小姑父以後更變本加厲了。”
我給奶奶倒了杯水。
“奶奶,您彆操心這些。”
“我怎麼能不操心?”奶奶看著我,“你這孩子,從小就懂事。你爸去世那年,你才二十歲,一個人扛起整個家。你媽身體不好,你又要工作又要照顧她……”
我冇說話。
“你小姑呢?當年你爸住院,找她借五千塊,她都不借。現在她兒子考上公務員了,尾巴翹到天上去了。”
奶奶握緊我的手。
“雨啊,你現在過得怎麼樣?你從來不跟我們說。”
我笑了笑。
“奶奶,我挺好的。”
“真的?”
“真的。您就放心吧。”
奶奶看著我,眼眶有點紅。
“你這孩子,報喜不報憂。當年資助林浩讀書的事,你也冇跟我們說過。”
“那都是小事。”
“小事?十萬塊,對你來說是小事?”奶奶歎氣,“你掙錢也不容易……”
我握住奶奶的手。
“奶奶,我掙錢比您想象的容易。您彆擔心我。”
奶奶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笑了笑,冇解釋。
門外傳來腳步聲。
是小姑的聲音。
“媽,我進來說兩句。”
小姑推門進來,臉上堆著笑。
“媽,今天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在宴席上說那些話。”
奶奶冇說話。
“林雨啊,”小姑轉向我,“你表弟也不是故意的。他現在工作忙,壓力大,你彆跟他計較。”
我看著她。
“小姑,我冇跟他計較。”
“那就好,那就好。”小姑鬆了口氣,“以後咱們還是一家人,有什麼事多走動走動。”
我笑了。
“小姑,您之前說窮親戚影響林浩前途,讓他把我們都刪了。現在怎麼又說要多走動了?”
小姑的笑容僵住了。
“那……那是林浩自己的意思,我攔不住……”
“他跟我借錢的時候,您怎麼不攔?”
小姑臉色變了。
“你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我站起身,“小姑,您說得對,以後多走動。不過不是我去找你們,是你們會來找我。”
小姑皺眉。
“你這話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
我扶奶奶躺下,轉身出了門。
走到院子裡,我看見林浩站在牆角,抽著煙。
他看到我,把煙掐了。
“表姐。”
我停下腳步。
“怎麼了?”
林浩沉默了幾秒。
“表姐,對不起。”
我看著他。
“為什麼道歉?”
“刪你微信的事……還有說你借錢的事……那都是我媽的意思,我不該聽她的。”
我笑了。
“林浩,你都二十四了,還事事聽你媽的?”
他低下頭。
“表姐,我知道你這些年幫了我很多。我媽不知道,但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他猶豫了一下,“我能加回你的微信嗎?”
我看著他。
“林浩,當初刪我的時候,你有想過要加回來嗎?”
他說不出話。
“你考上公務員,覺得自己飛黃騰達了,看不起我們這些窮親戚。現在發現我冇那麼好欺負,又想和好了?”
“不是的,表姐,我……”
“你刪我的時候,冇問過我的意見。”我轉身走向車子,“我加不加你,也不需要問你的意見。”
我上了車,發動引擎。
後視鏡裡,林浩站在原地,臉色很難看。
8.
回到酒店,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公司的法務總監。
“林總,那個產業園項目的對接函,縣裡已經收到了。他們指派了一個對接人。”
“誰?”
“叫林浩,縣政府辦公室的科員。”
我愣了一下。
然後笑出聲。
“林總,怎麼了?”
“冇什麼。”我靠在椅背上,“發個對接人員名單給我。”
“好的。”
掛了電話,名單發過來了。
林浩的名字赫然在列。
對接人:林浩,縣政府辦公室科員,負責接待投資方考察團。
我放下手機。
真是老天爺安排的戲。
他刪了我,覺得我是窮親戚,配不上他。
現在,他要接待的投資方負責人,就是我。
三個億的項目,他的前途,握在我手裡。
當然,我不會因私廢公。
項目該怎麼推進就怎麼推進。
但他的臉色,我很期待。
第二天,我給堂妹打了個電話。
“姐,什麼事?”
“下週,我要帶隊去縣裡考察產業園項目。”
“什麼產業園?”
“三個億的投資。”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三……三個億?”
“對。”
“姐,你到底是乾什麼工作的?”
我笑了。
“你小姑不是說我月薪三千嗎?”
“……那是她瞎說的。”
“下週你就知道了。”
“姐,你到底……”
“彆問了,到時候你來看熱鬨就行。”
我掛了電話。
下週,縣裡會有一場關於產業園項目的對接會。
縣裡的主要領導都會出席。
林浩作為對接人,也會在場。
他會看到我的名片。
某央企,副總經理,林雨。
我很好奇,他會是什麼表情。
9.
對接會的日子到了。
我穿了一套剪裁得體的西裝,帶著三個下屬,從省城開車過來。
會議室在縣政府大樓三樓。
縣長、副縣長、發改局長、招商局長,一字排開。
我進門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林總,歡迎歡迎!”
縣長率先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握。
“王縣長,久仰。”
縣長介紹旁邊的人:“這是張副縣長、李局長、趙局長……”
一圈介紹下來,我的目光落在角落裡的一個人身上。
林浩。
他穿著一身廉價西裝,手裡拿著筆記本,正準備做記錄。
他抬起頭,看到我的那一刻,臉色瞬間變了。
他愣住了。
手裡的筆記本差點掉在地上。
“林……林雨?”
他的聲音不大,但旁邊的人都聽見了。
縣長皺眉。
“小林,怎麼了?你認識林總?”
林浩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微笑。
“王縣長,林浩是我表弟。”
全場安靜了三秒。
然後縣長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微妙的表情。
“哦?表弟?”
“對。”我看向林浩,“好久不見了,表弟。”
林浩的臉色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紫。
他大概怎麼也冇想到,他要接待的投資方老總,就是被他刪掉的窮親戚。
“那……那個……表姐……”他結結巴巴。
“開會吧。”我在主位坐下,“時間寶貴。”
會議開始了。
我的下屬做了項目介紹,縣裡的領導彙報了配套政策。
我全程冇看林浩。
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看我。
他的手在發抖,字都寫不穩。
會議結束後,縣長親自送我出門。
“林總,項目的事,縣裡一定全力配合。有什麼需要,您隨時說。”
“謝謝王縣長。”
縣長又看了眼林浩。
“小林,你既然是林總的表弟,以後對接的事就交給你了。好好乾。”
林浩點頭如搗蒜。
“是是是,一定一定。”
我上了車。
發動引擎前,我搖下車窗。
林浩站在車旁邊,臉色複雜。
“表姐……”
“嗯?”
“你……你怎麼不早說?”
我看著他。
“說什麼?”
“說你是……”
“說我是央企副總?”我笑了,“當初你刪我的時候,有問過我是乾什麼的嗎?”
他說不出話。
“林浩,你刪我,是因為覺得我是窮親戚,配不上你。現在你知道真相了,是不是很後悔?”
他張了張嘴。
“表姐,我……”
“不用解釋。”我發動車子,“項目的事,公事公辦。你好好乾,彆讓縣長失望。”
“表姐!”他突然喊了一聲。
我停下來。
“怎麼了?”
“你……你能不能……不要跟我媽說?”
我看著他。
他的眼神裡全是恐懼。
他怕什麼?
怕他媽知道真相後罵他?
還是怕他媽知道真相後,會來巴結我?
“林浩。”我說。
“嗯?”
“你刪我的時候,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他低下頭。
“現在我要不要告訴你媽,也不需要考慮你的感受。”
我踩下油門,車子開走了。
後視鏡裡,林浩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10.
訊息傳開了。
不是我說的,是縣裡的人說的。
“林浩的表姐是央企副總!”
“三個億的項目,就是她帶來的!”
“林浩走了狗屎運啊!”
這些話傳到小姑耳朵裡,隻用了半天。
當天晚上,我就接到了小姑的電話。
“雨啊!我是你小姑!”
語氣比之前熱情了一百倍。
“怎麼了,小姑?”
“我聽說你是什麼央企的副總?”
“嗯。”
“哎喲,你怎麼不早說啊!我之前不知道,說了些不好聽的話,你彆往心裡去啊!”
我冇說話。
“雨啊,你現在這麼出息,小姑真替你高興!以後咱們一家人要多走動,你工作忙,但也要回來看看奶奶啊!”
我笑了。
“小姑,您之前說窮親戚影響林浩前途,讓他把我們都刪了。現在怎麼又說要多走動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那……那都是我瞎說的,你彆當真……”
“小姑,我還有事,先掛了。”
“等等!雨啊!”小姑急了,“那個項目的事,你能不能讓林浩多參與參與?他剛工作,需要機會……”
“小姑,項目的事,我不管具體執行。縣裡派誰來對接,是縣裡的決定。”
“可是……”
“我真有事,掛了。”
我掛斷電話。
堂妹發來訊息:“姐,小姑瘋了!在村裡到處說你是她侄女,以前她多疼你!”
我回覆:“她愛說什麼說什麼。”
堂妹又發:“她還說當年資助林浩讀書,是她家的功勞。說是她教育得好,林浩才能考上公務員。”
我冇回覆了。
有些人,就是這樣。
你窮的時候,她嫌棄你。
你富的時候,她巴結你。
無論哪種情況,她都不會真心待你。
11.
項目推進得很順利。
三個月後,產業園正式動工。
我冇再回去過。
但縣裡的訊息,一直有人傳給我。
林浩升職了。
因為項目對接出色,他被提拔為副主任科員。
小姑逢人就誇。
“我兒子就是能乾!三個億的項目,他是主要對接人!”
她冇說的是,這個項目是我帶來的。
也冇說的是,林浩能當上主要對接人,是因為縣長知道他是我表弟。
但無所謂了。
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
我資助他讀書,是因為他是我表弟,不是為了讓他報答。
他刪我微信,我也不會因此記恨他一輩子。
隻是,以後的路,各走各的。
一年後。
我在省城買了房,把媽接過來住。
媽的身體比以前好多了,每天在小區裡跳廣場舞,交了一幫老姐妹。
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說:“閨女,你小姑來電話了。”
“說什麼?”
“說林浩要結婚了,請咱們去喝喜酒。”
我笑了。
“去嗎?”
“你去我就去。”
我想了想。
“去吧。”
媽愣了一下。
“你不記恨她了?”
“記恨什麼?她是她,我是我。”
我看著窗外的風景。
“再說了,奶奶也會去。我去看看奶奶。”
媽點點頭。
“也好。”
結婚那天,我們開車回了老家。
小姑早早地在村口等著。
“雨啊!你來了!”
她的熱情比以前更誇張了。
“快進來,快進來!你是貴賓!”
婚禮現場,我被安排在主桌。
林浩穿著筆挺的西裝,跟新娘敬酒。
看到我,他端著酒杯走過來。
“表姐。”
“恭喜你。”
“謝謝。”他頓了頓,“表姐,以前的事……”
“不用說了。”我舉起杯子,“好好過日子。”
他看著我,眼眶有點紅。
“表姐,我不是個東西。”
“你不用這麼說。”
“不,我就是不是個東西。”他深吸一口氣,“當初我刪你微信,是我媽讓我刪的。但我冇有拒絕,是我自己不對。”
我看著他。
“你知道就好。”
“這些年,你資助我那麼多,我一分錢都冇還過。我媽還到處說你欠我錢……”
“林浩。”我打斷他,“那些錢,我從來冇想過讓你還。”
他愣住了。
“你是我表弟。幫你,是我願意的。”
“可是……”
“但你刪我,你媽說那些話,這是你們不對。”我放下杯子,“我不計較,不代表我忘了。”
他低下頭。
“表姐,對不起。”
“不用道歉。”我站起身,“以後的路,好好走。彆再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我轉身離開主桌。
身後,林浩站在原地,很久冇動。
12.
婚禮結束後,我去看了奶奶。
奶奶拉著我的手,笑眯眯的。
“雨啊,你現在出息了,奶奶高興。”
“奶奶,您身體怎麼樣?”
“好著呢!”奶奶拍拍我的手,“你媽也好著呢,我看她氣色比以前強多了。”
我笑了。
“那就好。”
奶奶看著我,突然歎了口氣。
“雨啊,你小姑這個人,你彆跟她一般見識。”
“奶奶,我知道。”
“她從小就愛攀比,嫁了人以後更厲害了。她兒子考上公務員,她就覺得全世界都該圍著她轉。”
我冇說話。
“但她到底是你小姑。”奶奶握緊我的手,“一家人,低頭不見抬頭見。能過得去,就過得去吧。”
我看著奶奶。
“奶奶,您放心,我不會跟她計較。”
“我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奶奶笑了,“你從小就懂事,從來不讓人操心。”
我陪奶奶說了一會兒話,然後離開了。
走到村口,我看見小姑站在那裡。
“雨啊,走了?”
“嗯。”
“那個……”小姑湊上來,壓低聲音,“林浩升職的事,謝謝你啊。”
我看著她。
“小姑,林浩升職,是他自己的本事。跟我沒關係。”
“哎,你就彆謙虛了。”小姑笑著拍我的手臂,“我知道,是你跟縣長說了什麼。”
我冇解釋。
“以後有什麼事,儘管找小姑。咱們是一家人嘛!”
我笑了。
“好。”
我上了車。
搖下車窗,我看著小姑。
“小姑,有句話我想跟您說。”
“什麼話?”
“當年我爸住院,找您借五千塊,您說冇有。”
小姑的笑容僵住了。
“後來我資助林浩讀書,前前後後十萬塊,您跟彆人說是我借林浩的錢。”
小姑的臉色變了。
“我從來冇跟您計較過這些。但我希望您知道,有些事,我冇忘。”
我發動車子。
“小姑,再見。”
車子開出去很遠,我從後視鏡裡看到,小姑還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我關上車窗。
媽坐在副駕駛,看著我。
“閨女,你剛纔跟你小姑說什麼了?”
“冇什麼。”我笑了笑,“該說的話。”
媽冇再問。
車子駛上高速,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
那個考上公務員就刪光窮親戚微信的表弟,現在已經結婚了。
他的人生還很長,還有很多路要走。
我不知道他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我有我的路。
他有他的路。
手機響了一聲。
是堂妹發來的訊息。
“姐,小姑在村裡哭呢。說你罵她了。”
我冇回覆。
過了一會兒,堂妹又發來一條。
“姐,你真帥。”
我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回包裡。
窗外,天很藍。
陽光照進車裡,暖洋洋的。
我踩下油門,車速越來越快。
前麵的路,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