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賭上這條腿

【第16章 賭上這條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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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舉區再次鋪上保護墊。

陳暮在做準備活動時,刻意背對著看台。沈淩薇看見他快速按摩了幾下右腳踝,然後若無其事地轉過身。

“準備好了嗎?”他問。

沈淩薇點頭。

第一次托舉,計劃是華爾茲托舉,高度三十公分。

陳暮數拍子:“一、二、三——”

沈淩薇起跳。這次她的時機完美,力量被完全承接。陳暮穩穩將她托起,在空中停留三秒,放下。

落冰時,沈淩薇感覺到了他手臂的輕微晃動,但整體還算穩。

看台上響起掌聲——禮貌性的。

第二次托舉,高度提升到四十公分,要求沈淩薇在空中展開燕式姿態。

起跳前,陳暮深呼吸了一次。沈淩薇注意到他的支撐腳——右腳——的冰刃在冰麵上無意識地碾了一下,像是在測試承重。

“一、二、三——”

這次起跳更高。沈淩薇在空中展開雙臂,身體保持筆直。陳暮托舉的手很穩,但沈淩薇能感覺到他在微微調整重心,試圖把更多重量轉移到左腿。

三秒,四秒,五秒——

“放。”陳暮低聲說。

沈淩薇收勢,落冰。這次陳暮後退了一小步,但很快穩住。

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王教練在看台上站了起來,又慢慢坐下。秦教授摘下眼鏡擦了擦。

第三次托舉,按計劃是五十公分高度,沈淩薇在空中要做一個小幅度的身體旋轉。

這是今天最難的一次。

陳暮的呼吸明顯變重了。他扶著腰休息了幾秒,才說:“最後一次,做完就結束。”

沈淩薇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忽然說:“降低難度吧。三十公分,不做旋轉。”

陳暮抬眼,眼神複雜:“媒體在拍。”

“那就讓他們拍真實的。”沈淩薇堅持,“三十公分,不做旋轉。不然我不跳。”

短暫的僵持。

看台上開始有人交頭接耳,好奇這對搭檔在說什麼。

最終,陳暮妥協了:“……好。三十公分。”

他重新擺好姿勢。這次他的右手扶在她腰側時,沈淩薇能清晰感覺到手掌的潮濕——全是汗。

“一、二——”

陳暮的聲音頓了頓。沈淩薇看見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銳利如常。

“三!”

沈淩薇起跳。

一切正常。她被托起,在空中保持姿態。陳暮的手很穩,冇有顫抖。

但在落冰前的那半秒,意外發生了。

陳暮的右腳支撐腿忽然向內側軟了一下——不是崴腳,是肌肉力量瞬間的衰竭。就那麼零點幾秒的失控,導致托舉的力量出現偏差。

沈淩薇在落冰的瞬間察覺到了不對。她本能地調整重心,單足深刃強行穩住,但巨大的衝擊力讓她的左膝蓋狠狠撞在冰麵上。

“砰”的一聲悶響。

她跪在了冰上。

沈淩薇隻覺得自己膝蓋一陣劇烈的疼痛,她慌了一瞬,急忙去檢視自己的傷勢。

陳暮的手還扶著她,但臉色煞白。他的右腳已經無法承重,整個人靠在擋板上,呼吸急促。

冰場死寂。

然後快門聲瘋狂響起,閃光燈連成一片白光。

沈淩薇左膝蓋擦破了,冰褲滲出血跡。她檢視了自己的傷勢,並冇有傷到骨頭。她站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先扶住陳暮:“你的腳——”

“冇事。”陳暮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先處理你的膝蓋。”

“你們兩個都彆動!”王教練已經從看台上衝下來,後麵跟著冰場的急救員。

接下來的十分鐘很混亂。

急救員檢查了沈淩薇的膝蓋——皮外傷,骨頭冇事,但需要消毒包紮。陳暮的腳踝則嚴重得多:舊傷部位明顯腫脹,麵板髮燙,初步判斷是過度勞損導致的急性炎症。

媒體被蘇晴請了出去,但照片和視頻已經拍夠了。明天各大體育版麵的頭條,註定會是“沈淩薇陳暮首次公開訓練雙雙受傷”。

急救室在冰場地下層,很小,隻有一張診療床和幾個櫃子。

沈淩薇的膝蓋包紮好後,她堅持要等陳暮的檢查結果。王教練勸不動她,隻好和急救員一起扶著陳暮去做冰敷和加壓包紮。

診療室裡暫時隻剩下沈淩薇一個人。

她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裹著紗布的膝蓋,腦子裡回放著剛纔那一幕——陳暮右腳軟下去的那個瞬間,他臉上閃過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挫敗感。

那種表情,她前世在鏡子裡見過太多次。

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談話聲。沈淩薇起身,想出去看看,卻碰掉了旁邊櫃子上的一疊檔案。

她彎腰去撿,目光無意中掃過最上麵那份檔案的標題:

《陳暮——右踝關節術後康複評估及運動建議》

日期是四年前。

沈淩薇的手指僵住了。

她不應該看。這是隱私。

但她的手已經翻開了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醫學術語,X光片影印件,還有用紅筆圈出的警告:

“……關節麵不平整,距骨有微小骨贅……建議避免高強度衝擊性運動,特彆是跳躍、旋轉及負重類動作……如執意繼續花滑訓練,需嚴格限製訓練時長和強度,並定期複查……”

翻到最後一頁,是醫生的手寫備註:

“陳先生,您的腳踝能恢複到行走無痛已是醫學奇蹟。任何嘗試迴歸競技水平的訓練,都是在賭博。賭注是——永久性損傷,甚至殘疾。”

落款簽名龍飛鳳舞,日期是陳暮退役後的第三個月。

檔案從沈淩薇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門就在這時開了。

陳暮單腳跳著進來,右腿已經纏上了厚厚的彈性繃帶。他看見地上的檔案,看見沈淩薇蒼白的臉,動作頓住了。

空氣凝固。

幾秒後,陳暮平靜地說:“你看到了。”

不是問句。

沈淩薇彎腰,一張張撿起檔案,整理好,放回櫃子上。她看起來很平靜,但是陳暮知道這張平靜的臉下暗含著怎樣的波濤洶湧。

陳暮冇有說話,或者說,他並不敢說話。

“你知道。”她說,聲音很輕,“你知道你的腳根本不能承受雙人滑的訓練強度。”

陳暮靠在門框上,冇有否認。

“那你為什麼還要複出?”沈淩薇問,“為什麼要騙我?騙所有人?”

陳暮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淩薇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纔開口:

“因為如果我不複出,就冇人敢和你搭檔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ISU在封殺你,媒體在等著看你笑話,國內冰協在觀望——所有人都覺得你的‘古風花滑’是條死路。”

他頓了頓:

“但我覺得不是。我覺得那條路,隻是需要一個敢陪你走的人。”

沈淩薇的喉嚨發緊。

“所以你就賭上你的腳?”她的聲音有些發顫,“賭上可能殘疾的風險?”

“嗯。”陳暮點頭,“因為我覺得,值。”

“值什麼?”

“值……”陳暮看著她,眼神裡有種沈淩薇看不懂的深沉,“值你站在冰上時,眼睛裡那種光。值在冰麵上留下的軌跡。值……或許很多年後,有人提起花滑,會說‘哦,那項運動,曾經有兩箇中國人,試著把它變成藝術’。”

他笑了笑,笑容很淡:

“這些,比我能走能跑,更重要一點。”

沈淩薇說不出話。

她看著陳暮纏著繃帶的腳,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看著櫃子上那份四年前的警告。

前世那杯毒酒,是為了取悅一個人的眼睛。

今生這場賭注,是為了成全一群人的看見。

哪個更重?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此刻站在她麵前的這個男人,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了最瘋狂的話。

“從明天開始,”沈淩薇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訓練計劃全部調整。冇有托舉,冇有拋跳,冇有負重動作。我們隻練滑行、握法、和同步。”

陳暮皺眉:“但是——”

“冇有但是。”沈淩薇打斷他,“如果你還想繼續搭檔,就按我的來。”

“那比賽怎麼辦?雙人滑的技術分——”

“我會想辦法。”沈淩薇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門口,“用不用托舉都能贏的辦法。”

她走到門邊,停下,冇有回頭:

“還有,陳暮。”

“嗯?”

“下次再瞞著我做這種決定,”她頓了頓,“我們就解散。”

說完,她推門離開。

診療室裡,陳暮靠著門框,許久,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有疼痛,有疲憊,也有一種……如釋重負。

至少,她冇說“現在解散”。

至少,她給了他“下次”的機會。

窗外,夕陽西下。

冰場今日的訓練結束了。

但真正的訓練,或許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