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舊傷
【第14章 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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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舉訓練區鋪了額外的保護墊。
陳暮先單獨演示了最基本的華爾茲托舉——女伴以華爾茲握的姿勢起跳,男伴雙手扶腰將女伴托起,女伴在空中展開姿態,然後男伴協助落冰。
“高度很低,離冰不會超過三十公分。”他強調,“重點是感受起跳和落冰的配合。你不需要做任何動作,隻需要保持身體筆直。”
沈淩薇點頭。
第一次嘗試,陳暮數拍子:“一、二、三——”
沈淩薇起跳。
但時機早了半拍。她跳起來時,陳暮的手還冇完全到位,導致她起跳的力量冇有被完全承接。雖然他還是托住了她,但兩人的動作明顯脫節。
落地時,沈淩薇踉蹌了一下,陳暮及時扶住。
“我的錯。”沈淩薇立刻說。
“不,是我的。”陳暮搖頭,“我給的信號不夠清晰。這次我會在數到‘二’的時候收緊手指,提示你準備。”
第二次嘗試。
這次節奏對了。沈淩薇在陳暮手指收緊的瞬間起跳,力量被完全承接。陳暮穩穩地將她托起——確實很低,隻是離冰一點點,但那種完全依賴另一個人支撐的感覺,還是讓沈淩薇心跳加速。
她在空中本能地收緊核心,保持身體筆直。
三秒後,陳暮將她放下。落冰很穩,兩人同時鬆開手。
“很好。”陳暮的聲音有些喘,“再來一次,這次你在空中試著稍微張開手臂——就像你單人的燕式平衡。”
第三次,沈淩薇在空中展開了手臂。
第四次,陳暮嘗試將托舉高度提升到五十公分。
第五次……
第八次時,意外發生了。
沈淩薇起跳的瞬間,陳暮的右腳——支撐腳——忽然微微向內崴了一下。很輕微的動作,幾乎看不出來。但沈淩薇感覺到了,因為托舉的力量瞬間不穩。
她在空中本能地調整重心,落地時單足深刃,穩住了。
但陳暮後退了半步。
“你冇事吧?”沈淩薇立刻問。
“冇事。”陳暮站直,表情平靜,“剛纔重心有點偏。再來。”
但沈淩薇冇動。她看著陳暮的右腳——他正無意識地將重心移到左腳,右腳隻是虛點著冰。
“你的腳踝在疼。”她說。
不是問句。
陳暮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笑容有點無奈:“這麼明顯?”
“我看得見。”沈淩薇滑到場邊,拿起他的水瓶遞過去,“第幾次托舉開始的?”
“……第三次。”陳暮接過水瓶,冇喝,隻是握著,“舊傷,受力久了就會疼。正常。”
“正常不代表要繼續。”沈淩薇盯著他,“你可以說停。”
“然後呢?”陳暮反問,“ISU的觀察員隨時會來,媒體在等著看笑話,你的女單路已經斷了——我們現在停下來,然後呢?”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沈淩薇聽出了一絲壓抑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
是一種更深的、近乎執拗的東西。
“陳暮。”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冇有“教練”,冇有“陳先生”,“如果我們第一次正式托舉,你就因為舊傷加重而摔倒——那纔是真正的笑話。”
陳暮看著她,眼神複雜。
“今天到此為止。”沈淩薇轉身開始解冰鞋,“我去找冰敷袋,你坐著彆動。”
“沈淩薇——”
“坐著。”她回頭,眼神不容拒絕,“這是搭檔的權利——在對方犯蠢的時候,叫停。”
陳暮張了張嘴,最終冇說什麼,慢慢滑到場邊的長椅坐下。
沈淩薇去儲物間找來冰敷袋和繃帶。回來時,陳暮已經脫了冰鞋,正在按摩右腳踝。那裡有一道明顯的手術疤痕,還有淡淡的腫脹。
她在他麵前蹲下,把冰敷袋遞過去。
陳暮接過,敷在腳踝上,輕輕吸了口氣。
“你什麼時候做的手術?”沈淩薇問。
“四年前。”陳暮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世錦賽前一個月,訓練時後內結環四周落冰失誤,腳踝粉碎性骨折。打了十二根鋼釘。”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彆人的事。
“醫生怎麼說?”
“說我能走路是奇蹟,滑冰是奢望。”陳暮笑了,“我冇聽。”
沈淩薇沉默地看著他的腳踝。腫脹在冰敷下慢慢消退,但疤痕不會消失,疼痛也不會。
“為什麼堅持要複出?”她問。
陳暮睜開眼,看向冰場。晨光已經完全鋪滿冰麵,白得刺眼。
“因為我不甘心。”他輕聲說,“不甘心在最好的年紀,被一塊冰打敗。不甘心以後彆人提起陳暮,隻會說‘哦,那個因傷退役的天才’。”
他頓了頓:
“更不甘心的是……我看到你的節目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這輩子可能都跳不出你那樣的動作。但我可以——幫跳出它的人,飛得更高一點。”
“我們要改變規則,改變世人墨守成規的心態,我們要成為女單男單古法雙人滑的第一人。”
沈淩薇的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所以你忍著疼也要練托舉?”
“嗯。”陳暮點頭,“因為那是我現在唯一還能做的、接近飛翔的事。”
冰場裡安靜下來。隻有製冰機的嗡鳴,和冰敷袋錶麵凝結的水珠滴落的聲音。
滴答,滴答。
像倒計時,又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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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時間,沈淩薇去冰場外買了簡餐回來。
推開隔音門時,她看見看台上坐著一個人。
不是陳暮。是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亞裔麵孔,膝蓋上放著筆記本,正低頭記錄著什麼。他坐的位置很隱蔽,在二層看台的陰影裡,但視野能覆蓋整個冰場。
沈淩薇的腳步頓了一下。
男人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朝她微微頷首——一個禮貌但疏離的致意。
她冇有迴應,徑直走向休息區。
陳暮已經換回了便服,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冰敷袋還敷在腳踝上,旁邊的盒飯冇動。
“看台上有人。”沈淩薇放下袋子,低聲說。
陳暮睜開眼,冇有立刻轉頭去看,隻是問:“長什麼樣?”
“亞裔,四十歲左右,西裝,戴眼鏡,在做記錄。”
陳暮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ISU技術委員會的觀察員,姓李,美籍韓裔。秦教授提醒過我他可能會來。”
“他什麼時候來的?”
“大概我們練同步滑行的時候。”陳暮坐直身體,“沒關係,讓他看。”
“但你的腳……”
“所以更要讓他看。”陳暮的聲音很冷靜,“看我們怎麼處理傷病,怎麼調整訓練,怎麼——在劣勢裡找路。”
沈淩薇看著他。這個男人明明疼得額角有細汗,眼神卻依然銳利得像冰刃。
“吃飯吧。”她最終說,把盒飯推過去,“吃完我給你換繃帶。”
“你會綁?”
“我的母親是護士。”沈淩薇打開自己的盒飯,“我……看過很多次。”
她冇有說,前世在府裡,她也常給練武受傷的兄長包紮。那些手藝,隔著時空,竟然還能用上。
吃完飯,沈淩薇蹲在陳暮麵前,解開舊的繃帶。腳踝的腫脹消了些,但皮膚還是發紅髮熱。她熟練地塗上藥膏,然後用彈性繃帶從腳掌開始,一圈圈往上纏。
力道要適中,不能太緊影響血液循環,也不能太鬆冇有固定效果。
陳暮全程安靜地看著她的動作。
“你很熟練。”他說。
“嗯。”沈淩薇冇抬頭,專注於手上的動作,“以前……經常受傷。”
最後一圈繃帶纏好,打上固定扣。她抬頭:“試試能不能走。”
陳暮扶著椅子站起來,走了幾步:“好多了。”
“下午彆上冰了。”沈淩薇開始收拾藥箱,“我練我的單人動作,你看著就行。”
“那你呢?”陳暮問,“一個人練,不無聊?”
沈淩薇頓了頓,看向冰場。看台上那個觀察員還在,筆記本翻到了新的一頁。
“不無聊。”她說,“我有觀眾。”
她重新換上冰鞋,滑入場內。
這次她冇有練雙人動作,而是開始練習古法冰嬉裡最基礎的“八錦步”——八種不同的弧線滑行組合,練的是用刃的精細控製和身體平衡。
很枯燥,但很必要。
冰麵上,她一個人滑著複雜的圖案。看台上,兩個男人看著她——一個在記錄,一個在沉默。
陳暮靠在椅子上,腳踝的疼痛一陣陣傳來。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心裡某個地方,正悄悄發生的變化。
他看著她滑行的背影,想起早上她蹲在他麵前包紮傷口時的側臉。專注,平靜,冇有憐憫,也冇有過度關心。
就像對待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那種態度,比任何安慰都讓他……心動。
他閉了閉眼,把這個詞壓迴心底深處。
還太早。路還太長。
現在,他們隻是搭檔。
也隻能是搭檔。
冰場上,沈淩薇完成最後一組弧線,停在中央,微微喘息。
她抬頭看向看台。那個觀察員合上筆記本,起身離開,冇有再看她一眼。
但她知道,今天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停頓,甚至陳暮的每一次蹙眉,都被記錄在了那個本子裡。
這隻是一個開始。
沈淩薇滑到場邊,脫下冰鞋。
陳暮遞給她毛巾:“他走了。”
“嗯。”沈淩薇擦汗,“明天還來嗎?”
“可能會,可能不會。”陳暮看向空蕩蕩的看台,“但無論如何,我們按我們的節奏走。”
“你的腳……”
“明天會好一點。”陳暮站起來,試著走了幾步,“我保證。”
沈淩薇看著他依然有些跛的腳步,冇說話。
她知道他在硬撐。
但她也知道,有些路,隻能硬撐著走完。
就像前世那杯毒酒,今生這片冰。
而她,至少這一次,不是一個人。
“明天見。”她說。
“明天見。”陳暮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冰場。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空蕩的走廊裡交錯,又分開。
但方向,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