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7

肮臟事

春日夜短,五鼓已過,但見白月斜墜,曦陽未出,天黑裡染著烏藍。

疏雨漸停,舜鈺吸口潮濕的空氣,含著慵懶的味兒,正是渴睡的時辰,四周人聲杳無,偶傳寒鴉宿鳥咕咕的夢囈。

舜鈺沿著牆蔭處走,地上白露蒼苔濕滑,稍頃鞋履已儘濕,踏上饌堂前廊,將雙足使勁跺幾下,凍的麻了。

再過夾道輕推東門,是芸娘漿洗衣裳的院落,盆啊桶啊等物什靠井亭疊推擺放,環顧一圈,收拾的十分乾淨。

她徑直朝東北角去,那裡有棵年代頗久的漆樹,拿出挫刀,在樹皮上用力劃兩下,呈倒三角狀,再把手掌大小的扇貝殼卡在角尖處,半晌功夫,乳白的漿汁溢位,順著劃痕緩緩朝殼內流去。

舜鈺鬆口氣,心裡算計時辰,生漆采下雖是白色,卻會逐漸變黃,變紅、變棕,色愈來愈深,得把色彩調得比斷指稍深,再用小火乾燥,就可髹漆了。

瞧著漆量足夠,她取下貝殼放進瓷盒裡,正待要走,忽聽不遠,“嘎吱”一聲粗啞門響。

舜鈺變了臉色,閃身躲入樹後,心提到嗓子眼,暗怪自己竟如此大意,冇有提妨芸娘放衣裳的屋裡是否有人。

出來的是個男子,麵相陰狠,猶帶十足戾氣,咂著嘴愜意,左右看看,也不管衣襟大開,袒著半個胸膛,兩手邊拎係褲帶,邊朝東門外而去。

竟是掌饌杜嚴,他在此作甚?

舜鈺心底驚疑不定,望著那身影消失不見,略站了站,欲待離去,一瞟眼竟瞧見窗戶紙內,閃閃恍恍亮起燭,裡頭竟還有人。

暗忖半晌,還是移步牖前,舔了指尖潤透窗紙窺看,有個女子正捂臉低聲啜泣,哭得肩胛聳動,烏油髮髻淩亂,頸上僅掛著素色肚兜,衣衫布裙揉成團扔在地上。

舜鈺便曉得出了什麼事。

呆呆看著那女子痛苦,忽兒心思一片混沌,腦裡漸浮起五姐姐傾城容顏,耳邊響起元宵家宴上,紈絝弟子嬉笑的話:“周海同他老子那日乾了件缺德事,把田家五姑娘給糟蹋了……!”

畫麵漸漸在眼眸裡凝冷疊堆,血色從麵龐褪去,唇齒間漾起淡淡的血腥味。

“芸娘!芸娘!”夾道口慢慢過來個拎水桶的灑掃婆子,嘴裡連聲帶喚。

真是天殺的折壽鬼,讓她個軟手軟腳的老婆子來打水!是想要了她的命。

喊那個監生小娘子來幫忙,怎見的房外窗前立著個人?忙用帕子擦擦眼再細瞧個遍。

果然是老眼昏花,哪裡有什麼人哩!

……

舜鈺低垂著頭慢慢地走,一雙繡雲紋青靴擋在眼前,不想說話,朝左邊走,擋左邊,朝右邊行,擋右邊。

“讓開!”這會隻有殺人的心,冇有理人的意。

那人偏不讓,抬眼怒沖沖橫他一眼,扭過頭不看人。

徐藍哼了聲,他在操練場練劍纔回,渾身汗氣騰騰的,才至饌堂,便見這小娘炮蒼白著臉,神魂不在的遊走,要不他擋著,他非撞上廊柱,頭破血流不可。

此時看他側著臉,翦水雙瞳,眼眶染著桃花粉,小嘴兒咬傷處洇著顆血珠子,倔強又可憐的模樣,徐藍胸口似被捶了一下,這小娘炮是個妖孽,就不能看她,一看哪哪都不對勁。

蹙眉問:“小娘炮,可是有人欺負你?怎麼說你也是個雄的,彆學姑孃家動不動就哭鼻子,丟爺們的臉。”

“鳳九!”

舜鈺正待說話,忽聽離不遠有人喚她的名,側身去瞅,是傅衡,正朝她這邊大步過來,想必還是不放心,怕出事。

心頭一暖,隻覺他這番關懷像極自個的大哥田舜吉,眼一紅,也不理徐藍,便朝傅衡徑自去了。

徐藍眼睜睜看著小娘炮像見著親人般,癟了癟嘴,委屈萬分的迎向傅衡,觀傅衡微俯身不曉得說了什麼,抬起袖子給他擦淚。

徐藍的眼眸深了深,仗劍離開。

……

“鳳九為了你們,冇吃好冇睡好,還冒著被監丞發現的危險去割漆,日後她若有難處,你們可不興過河拆橋,忘恩負義。”饌堂裡,傅衡邊吃早飯,邊句句警訓,歐陽斌幾個點頭如搗蒜,感激不儘。

楊笠正夾起個裂破頭流油肉包子,轉手擱進舜鈺盤裡,笑嘻嘻的:“這個給鳳九。”

方纔一行人偷摸去了孔廟,把孔夫子的手指安上。

歐陽斌楊笠幾個左右前後細細看個遍,果是完好如初,這才放心下來,可是把憋了許久的氣大喘出,覺得整個人又重見天日般。

“漆還有些濕,顏色稍深了些,待過幾日沈大人來拜祭時,應該再看不出。”

舜鈺冇精打彩地咬了口肉包,覺得油膩膩的,冇什麼胃口。

今是初一休學的日子,這個點饌堂裡人跡寥寥,要麼早起的吃好已走,要麼睡懶覺得還不曾起。

遠遠過來五六一簇人,氣勢洶洶直奔他們這桌而來。

舜鈺放下筷箸,冷眼旁觀,是郝天祿拽著蹙眉顰眼的芸娘,神情憤怒至極,張步岩亦隨一邊,滿臉看好戲的模樣。

她比不得馮雙林、徐藍及崔忠獻,無權無勢無背景,卻冷不丁的被沈大人點中要見,學問再好,也不過是一個初級堂的監生,又何德何能。

人性天然成,有男女之情,亦有妒忌之彆。

看著一人與自己旗鼓相當,或還不如自己,卻好運當頭、事事順遂,眼中染妒,心裡頭就惡念從生,恨不能將其滅掉,甚或哪怕看他出醜亦好,這即是張步岩、郝天祿一眾人的心態。

傅衡怔了怔,率先站起來笑迎:“予貴兄可也是來吃早飯?要麼一起?”

“有人夫妻離心,他哪還有什麼心情吃早飯?”背後一監生陰陽怪氣的煽風點火。

芸娘臉紅一陣白一陣,眼裡含著泡淚,腫得跟桃似的。

傅衡掃一眼她,大驚失色,伸手指著郝天祿,頗不敢置信:“你你你,可是有了新歡?芸娘嫻淑勤勞,你還有何不滿的,做人要懂得感恩知足。”

這腦迴路……有人噗嗤笑出了聲,旁的皆咧起嘴。

“陽明勿在此插科打諢,此事與你不相乾。”郝天祿臉更黑了,厲聲道:“我要找得是馮舜鈺。”

隨手將個精緻瓷盒往桌上一扔,滴溜溜滾到舜鈺的眼麵前,是她送給芸娘塗手的藥膏。

備註:讀者janewu小劇場

配合58回解心結看。

秦興:表少爺把我最喜愛的那頁撕走了!嗚嗚嗚……何時還我。

翦雲:羞死人了,這叫人怎麼處置。

這一頁表示,我何其無辜啊!

哈哈,很歡樂有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