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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露底

有曰: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

舜鈺賭上自己的性命,開口坦承:“罪臣為八年前,以謀逆貪墨大罪而遭滿門抄斬、工部左侍郎田啟輝之遺孤。”

她頓了頓,見朱煜神情如常,便心如明鏡,秦硯昭怕是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

她道:“秦院使起惻隱之心將罪臣送至肅州藏匿,五年後重返京城,女扮男裝入學國子監,秦大人則從徐淮歸來調任織造局主事。府中常見生情,他對罪臣頗為歡喜,吾也心悅他,隻不過花好月難圓,高門大郎重權輕愛,娶尚書女助力仕途,卻要將吾養於外室,享齊人之福。”

“罪臣飽讀詩書有己風骨,豈非尋常門戶女,遂揮淚斬情絲,隻祈各自安好。哪想得秦大人卻心魔難除,明知吾嫁沈澤棠為妻,再三糾纏不過,甚而暗遣‘鷹天盟’刺客半途殺人劫掠,將罪臣押至僻室百般羞辱。”

朱煜、馮雙林及蔣太醫看了眼秦硯昭……渣啊!

舜鈺繼續說:“罪臣趁機逃出生天,隻求再不同他瓜葛,哪想此番落入其手,卻要強灌落子湯泄恨,縱是為己私利,亦不能視皇帝的江山社稷於不顧。”

秦硯昭聽得神情微變,上前作揖欲辯,朱煜擺手打斷他:“如聽話本般得趣!男歡女悅、愛恨情仇,朕貴是真龍天子,亦難斷其間孰是孰非。但若是關乎朕的江山社稷,倒要聽你如何巧說!”

“從來男兒多薄倖,尋常百姓多乎夫妻日長情淡,遇佳人見色起意,做出拋妻棄子之舉;然身負功名官者,仕途前程及子嗣延綿為重,佳人美色天下遍野,易可得易可舍,秦大人是,沈澤棠又何嘗不是?他修身養性理佛數年,非貪好色慾之輩,娶吾重在生兒育女傳繼香火,縱被他知妻子遭捕,實難瓦解其誌;但若知吾懷其骨血,倒可令他躊躇難定。”

舜鈺抿抿嘴唇:“一旦這碗落子湯下肚……俗說水激石則鳴,人激誌則宏,反增其鬥誌,漲其氣力,此仗勝敗輸贏愈發難明。”

朱煜凝神沉吟:“聽你些話倒有相幫朕之意,雖是如此,但你以女之身入仕,擾亂朝綱,無視法紀實乃重罪不可赦,待得平定叛亂,你仍舊逃脫不得嚴懲。”

舜鈺接著話說:“既然左右是個死字,求皇上開恩容罪臣留下腹中胎兒,日後黃泉路上攜行作伴,不負一場母子緣份。”

朱煜默著未吭聲兒,馮雙林湊近低語:“她之言雖偏頗倒有些道理。今辰欽天監稟奏,數日夜觀星象,皆為五星連珠直指宮門,削藩平叛得天助矣,隻是這婦嬰胎血實乃大腥之物,汙穢能破大吉之兆,還望皇上三思而後行。”

朱煜思慮稍頃,朝舜鈺淡笑:“諒你為母護犢之心,朕亦動容,但仍需替朕做一樁事兒,你親筆寫封信箋告知沈澤棠,招他帶兵投城,若是不降,朕便將你綁上城頭,當其麵剖腹取嬰,想來倒是壯觀!”

眾人聽得不寒而栗。

朱煜又命蔣太醫每日替舜鈺好生保胎,不得出半毫差池,即起身命公公前麵引路去皇後宮中。

待房中再無閒人,舜鈺扶著床沿緩緩起身,這才發覺後背黏濕濕的汗透了衣裳。

……

已是一更天氣,馮雙林坐在暖轎中,搖搖晃晃往府邸抬行,本是闔眼養神,卻又覺心煩氣躁,伸手撩起車簾子,一股子寒涼之氣吸入肺腑,倒有了些許精神。

殘月隱冇雲端,花萼悄舒紅瓣,衚衕口除有一株老梅樹,還有一個賣羊湯小攤子。

鍋裡有連筋扯肉的大骨及翻滾不休的白湯,騰騰熱氣氤氳了昏黃的油燈,歪斜的幾張桌椅,僅坐著個年青人在吃酒。

他戴著黑笠,穿雪青棉袍,腰間卻彆著一把繡春刀。

馮雙林從轎中走出,坐在年青人的對麵,要了一碗羊湯。

年青人倒了盞酒給他,馮雙林接過吃一口又蹙眉放下。

“莫嫌糙,足以驅寒氣。”年青人執壺又倒一盞一飲而儘。

一碗羊湯擺到馮雙林麵前,灑了紅紅的椒油和碧綠的芫荽,他用調羹劃散熱氣,舀出沉底薄薄的羊肉片。

馮雙林俯首吃肉喝湯,那年青人終是忍不住了:“馮舜鈺可還好?”

“她很會明哲保身。”馮雙林頭也未抬道:“卻不是長久之計。”

年青人將盞往桌上一頓,即便喝了那麽多酒,他的嗓音依舊缺少溫度:“我要進宮把她救出來。”

馮雙林嚥下喉間辣燙,笑了笑:“曹千戶這是怎麽了?可不像平日裡的你,勿要為個女人,壞了沈二爺籌謀多年的大計。”

曹瑛嘴角噙起抹嘲弄:“你個閹人豈會懂!”

“吾是不懂。”馮雙林並不惱怒:“卻懂他人之妻沾碰不得。此時非常之期,你有職責要守,若是膽敢輕舉妄動,吾必先你一步將馮舜鈺殺之……若是不信,大可試試看!”

曹瑛沉默半晌,忽然起身疾步離去。

馮雙林放下調羹,端起粗茶漱口,經了這些年,他還是不習慣羊湯的膻味兒。

……

沈澤棠走進帳營,把將士的高聲笑語擋於門簾之外。

辰時與千兵狹路相逢,不肖半刻便將他們悉數擒俘,離京城愈發近了,若不是雪路難行,他們理應走得更快。

他把黑色大氅脫下遞給沈桓,坐到旺燃的火盆邊,脫下浸濕的靴子,換上乾燥鞋襪,接過侍衛手裡的香茶慢慢吃著。

侍衛張宏進來稟報:“屬下偶聽俘虜的隨軍營妓,在談論大理寺的馮寺正,遭吏部官兵捉拿一事。待細問過,是被名喚金桂的娼婦,因貪圖賞銀偷報了官。”

沈澤棠閉了閉眼又睜開,沉聲命道:“帶那金桂進帳。”

張宏應承著匆匆退下,沈桓斜眼睃他神情,話到嘴邊又嚥進喉嚨裡。

也就須臾功夫,門簾簇簇響動,聽得腳步窸窣聲、跪地嗑頭聲及女子惶恐地說:“大人饒命。”

沈澤棠似冇聽見般,隻看著炭火出神,無人敢打擾,也不知過去多久,他忽然抬首,深邃的眼眸中熊熊燃著烈焰。

第陸叁玖章為妻心

沈澤棠看那營妓,發烏打著結、臉白透著灰,眼亮蒙著塵,裙紅滾著汙,繡鞋被雪水浸的一步一漬印兒。

有詩證她的可憐兒:

禍不尋人人自尋,情不惹人人自惹。

昔日樓前風流花,今成營間斷根草。

風欺雪淋翻綠腰,人丟馬嚼不值錢。

勸君一句抵萬金,凡事切莫肆意為。

害人害己終成空,報應立現在眼前。

沈澤棠抽出腰間青銅劍緩緩擦拭,語氣溫和地問:“你是如何至官衙通風報信捉捕馮舜鈺,從實招來或許饒你。”

那金桂,亦是煙花寨中混跡數年,最擅猜度人心,已知不祥,隻道:“都是虔婆起的貪財主意,於奴家無甚乾係。”

話音才落,她便覺頭上一鬆,挽成雲髻的長髮削落一地,聽得沈桓怒喝:“娼婦再不吐實,將你綁去營外片成肉片喂狗。”金桂唬得魂飛魄散,連忙告饒:“大人莫急,且容奴家想全說便是了。”

她從實招來,將曹爺領個女子進娼寮,關在房裡隻不出,她心肖曹爺被兩次三番辜負,後官爺來發緝拿馮寺正畫像,當夜曹爺隻與那女子在房親熱,她如何氣不過,悄扒窗偷瞧那女子真顏,卻與畫像模樣無差,又是怎樣挑唆虔婆報官、曹爺如何殺了虔婆,原原本本,從頭至尾敘了一遍。

營帳裡安靜地能聽見簾外呼呼刮過的風聲,沈澤棠提劍起身走至金桂身前,忽而伸手抓提她的衣襟。

金桂眼前一道青寒光芒劃過,劇痛瞬間襲過四肢百骸,欲放聲尖叫卻被捏喉難發音,怔怔垂頸看著胸前劍插劍拔,帶出一股子鮮血噴濺,再抬首看向殺她之人,隻留給她一個高大的背影,朦朧地墮於黑迷……

沈澤棠洗淨指骨沾染的血漬,脫解長袍朝床榻方向去。

金桂的屍體已被侍衛迅速抬走,連地上也清理地十分乾淨。

沈桓站在營帳外,日落棲山峰頭,斷霞千裡抹紅,不遠大鍋裡猛火煮著百姓送來的牛骨,加了不少八角茴香,使得那香味兒聞著就覺渾身血脈流動。

侍衛張宏端了兩碗冒熱氣的肉湯過來,一碗給沈桓,一碗要往帳裡送。

沈桓攔阻道:“二爺昨通宵未寢,現剛睡下,你自個吃就是。”

張宏坐他身畔,蹙眉歎口氣:“……一想到夫人身陷困境,我就食不下嚥。”

斜眼睃向某個冇良心的,正掐著根牛骨連筋帶肉吃的歡樂。

沈桓喝口湯開解道:“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哪次不是逢凶化吉,便是我們死了她也不會死。這般星夜趕路離京愈來愈近,更要多吃多喝養精蓄銳,把仗打贏了就是救她。”

張宏覺得有理,腹中恰咕咕作響,他兩人吃了會兒,沈桓悄聲問:“那娼婦說,看到曹瑛同夫人在房裡親熱,你可有聽見?”

張宏默默地點頭,又冇胃口了,沈二爺甚麽都好,就是夫妻姻緣運挺背時,這夫人一個兩個的都這樣……

沈桓接著道:“若是夢笙夫人老子也懶得管這閒事,可這個夫人……二爺是極歡喜的,她待我們素日也不薄,都怪曹瑛那廝趁虛而入,是以攻進京城後,老子先去把他殺了,再勸夫人來個死不認帳,二爺無憑無據的,縱然心懷疑慮,終駕不住時光流逝,這茬也就翻篇過了。”他想得還挺美。

張宏笑著讚同:“沈指揮使真是操碎了心啊!”

“我容易嘛我!”沈桓把空碗遞給他:“再替我盛碗來,要肉多湯少!”

……

沈澤棠睜開眼睛,依舊平躺於床,隻盯著桌上橙紅燭火出神。

忽聽得營外人聲喧囂,這才起身坐起,趿鞋下地。

守在帳外的侍衛聽得動靜,方進來稟報,昊王酉時二刻抵達。

沈澤棠掬捧涼水盥洗過,披起黑色大氅出帳,月光已上,倒是比往昔更覺明朗,昊王朱頤被眾將圍簇坐在火堆邊說話,有人道:“沈大人來了。”

他抬起頭望著沈澤棠,麵龐露出一抹笑容。

沈澤棠上前見禮,眾將連忙騰出朱頤身側的位置,彼此寒暄會兒,張宏端麪條子來,沈澤棠接過僅吃了半碗,香茶漱口畢,朱頤纔看向他說:“行軍走得慢了!”

“一為等你、二為等徐藍率軍趕上。”沈澤棠頜首回話:“朱煜調集三十萬將兵進京守城,吾此地有十五萬,徐藍一路攻防足十五萬,兩軍彙合恰於朱煜兵力旗鼓相當。”他頓了頓:“可如今形勢突起變化……”

他從袖籠裡掏出一封信箋遞上,朱頤接過湊近油燈細看,皺起眉宇問:“沈二你是如何打算?”

沈澤棠輕抿唇瓣,半晌才說:“夫人遭朱煜禁錮於宮中,限吾二十日內帶兵投城,否則後果不堪。若繼續等待徐藍,吾怕是二十日內難抵達京城,若是不等,此些兵力無異以卵擊石。夫人予吾之重,將兵予國之重,兩廂比擬,孰輕孰重不言而喻。一切皆由昊王定奪,臣定當遵從!”

朱頤將信箋還給他,笑道:“沈二娶妻不易,吾可不忍見你又成鰥夫。”又朝眾人看去:“曆朝曆代以少勝多之戰役數不勝數,汝等皆為征戰沙場數年的精兵強將,將軍運籌帷幄,兵士驍勇擅戰,豈非朱煜所率烏合之眾可比。且後還有徐藍率的援兵追來,又有何懼!”

眾人皆拱手稱是,沈澤棠滿懷感激之意不表,又將信箋交於張宏,命他喬裝改扮,乘一快馬星夜趕路,勿必親送徐藍手中。

張宏得令應承下來即去。

沈澤棠與昊王重回帳中商議佈局對策……

一直到深夜。

……

舜鈺被迫換回女裝,由執事公公帶離武英殿,安置在皇後所居坤寧宮西側鳳蘭館裡(此為杜撰)。

她被禁在館內不得四處走動,門前有禦衛輪番交替,這般嚴防緊守,怕是連隻蒼蠅也飛不出去。

執事公公又領來個宮女伺候她日常吃穿起居,舜鈺坐在桌前吃著茶,一麵淡淡看那宮女跪拜行禮。

其實她大可不必這般恭敬。

必竟她是待罪之身。

不過……舜鈺笑了笑,芳沐姑姑一向待人接物都是這麽穩妥,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