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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五爺 ------

翠梅端了銅盆水掀簾入,有些緊張地稟:“陸嬤嬤來請夫人,半個時辰後去老夫人房裡。”

田薑懶懶伸個腰兒,趿鞋下地,任采蓉伺候穿戴,噗哧一笑:“你慌張甚麼,又冇做虧心事。”

翠梅蹙眉低聲道:“我塞了陸嬤嬤幾百錢,她說老夫人一早沉眉肅目,語氣冷淡,似乎極不高興,讓夫人早些去莫要遲了。”

田薑自是不敢怠慢,梳洗完畢,吃了碗燕窩粥,即由丫鬟隨著出了房門,朝福善堂方向而去。

昨晚落了一夜雪,陽光暖好,屋簷結的冰棱子忽摔下一截來,唬得虎皮狸貓在雪地裡逃竄,印下點點梅花印兒,逶迤過了山坡,她幾個正笑有趣,綠楊橋上有個丫鬟打著傘過來,手裡抱著一束紅若胭脂的梅花,纔開,看著十分新鮮,香味也濃,田薑便討了幾枝攥在手裡玩耍。

下了綠楊橋,見五房薛氏領著丫鬟三二個,堵在一處太湖石疊壘起的假山洞前,一個青衣戴帽廝童攔在那兒。

田薑深諳隔岸觀火、引火上身的理,意欲沿鬆牆悄悄走掉,哪想那薛氏已看見她,打發丫鬟來請,自不好推卻,走上前受她福身見禮。

薛氏笑了笑:“二嫂可是要去老太太那,待我解決了這樁事兒,與你一道去。你也毋庸躲避,都是一府裡的人,冇甚可見外的。”

田薑聽她言語直率,笑著頜首,遂朝邊站了站,薛氏不以為意,扭頭問那廝童:“有婆子看得五爺進這洞裡了,若是冇有,你守在這裡作甚?”說著要進洞口。

那廝童慌裡慌張地,瞟一眼田薑,用袖子抹把鼻涕串,回話:“夫人還是休進去,不然大家臉麵不要。”

聽得這話,薛氏嘴角勾起抹諷笑:“裡頭在作甚麼不要臉麵的勾當?你這番說倒惹得我愈發好奇,更要看一看。”

不由分說就要硬闖,那小廝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大冷天汗水涔涔地冒。

恰這時一個眼尖的丫鬟,指著某處嚷嚷:“她跑了呢。”

田薑順音望去,原來假山側處還有個略小些洞口,鑽出個穿青襖紅裙的女子,權當聽不見,隻撩著裙襬往前走,奈何後頭叫聲不住,前過來兩個婆子擋路,才漸慢停下來,退回至薛氏跟前,通紅著臉見禮。

薛氏將她通身仔細打量一番,眼生認不得,旁邊丫鬟道:“是老爺原來身邊答應來福兒的婆娘,名喚巧七,來福兒去年摔下馬死了,老夫人善心,還留她在府裡做事。”

薛氏問她:“你在這裡做甚?”

那巧七忙回:“是五老爺讓我來拿布,他要做個棉袍兒。”

說著還真從袖籠裡取出一匹緞子,石青地緙絲八團雲鶴紋圖案,倒挺好看,配色很乾淨。

薛氏卻盯著她裙子瞧,離遠時陽光照著泛紅,近了才見用的是鯉魚跳浪紋織金妝花緞,穿著繁而不亂,豔而不妖,是市麵難見的貴貨。

田薑聽老夫人提起過,五爺沈澤棣開著緞子鋪、綢絹鋪、絨線鋪、染房及成衣鋪子,足占了整一條街市。

薛氏還待要審,卻見假山洞口晃盪出個男子來,一麵手裡繫褲子,一麵朝巧七嗬斥:“怎還在這裡耽誤我的事?”

那巧七連忙一溜煙地走了,薛氏冷笑:“就這般急不可待,昨晚才落得雪水,假山裡天寒地凍、四麵透風,就不怕凍住了抽拔不得。”

“不是同你講是來拿布的麼!”沈五爺慢條斯理的撫平衣上褶皺。

“你當我是睜眼的傻子?你要禍禍誰也尋個乾淨標緻的,跟個寡婦鬼混甚麼,自賤了身份。”薛氏撇著嘴恨聲道:“她那裙的料布,明眼人皆曉是你送的,若被老太太瞧見,你自個解釋去,休想又拿我當幌子。”

沈五爺見再難瞞過,遂低笑說:“你一早在這拿我,怕是早傳老太太耳裡去,我也膩煩她了,由著老太太打發就是,我的船才從江南運來批絲綢緞子,花色絢爛又稀罕,任你挑兩匹裁製新衣去。”

他頓了頓,這才察覺十數步遠背身站著個女子,披著鬥篷,烏油油髮絲梳起髮髻,露出半截纖細頸子,潔白嬌膩非常。

“那是二嫂,二爺前陣子新娶的。”薛氏抿嘴微笑。

沈五爺急忙上前,恭敬的俯身拱手作一揖,正正經經道:“見過二嫂子,二哥與您成婚配時,我恰遠在江南采綢,一時趕回不得,心中著實愧疚難安,還請恕小弟缺席之罪。”

“並無怪來又何罪之有,五叔言重了。”沈五爺笑眯眯抬起頭,恰見田薑轉身麵對,他的眸瞳驟然縮緊,渾身若熱浪掀過,實難形容這二嫂的美貌。

田薑看他直愣愣盯緊自己,很是不喜,隻道要去給老夫人請安,辭了就走,也不管薛氏是否跟上。

……

進福善堂院門,廊上立著幾個丫鬟,見她們來了,春喜含笑過來侍迎,其餘的則搶著打起簾攏。

田薑把手裡梅枝遞給春喜,方進房內,沈老夫人倚在榻上,何氏、崔氏等女眷則坐在榻沿邊椅上,用著茶點。

遂上前給老夫人見禮,再四瞧坐哪兒,兩個丫鬟忙要端椅來,何氏已起身,親熱的拉她坐自己側旁,微笑道:“二弟妹去了一趟天若寺,得佛祖保佑,這氣色是愈發好了。”

“承大嫂吉言。”田薑謝過,崔氏則在和老夫人說話,似冇注意到這邊動靜。

簾子又掀起,薛氏慢吞吞地走進來,房內瞬間變得安靜。

沈老夫人神情微凝,默然看她近前問安,再無事人兒般要尋椅去坐,臉色一沉,冷聲道:“聽說你老爺又在園裡乾沒廉恥的事,當你的麵做見不得人的勾當兒,你倒是賢慧的很,幾匹布就被收買了去。”

薛氏麵不改色,回道:“母親聽得一麵之詞,二嫂也在跟前瞧見,我堵在假山洞口,就要與那銀婦拚個你死我活,待看清她麵目,竟是來福兒的孀婦,我好歹是個主子,同她動手實在不值當。”

她又道:“老爺要送我幾匹布,我若是不要,他還要怨我矯情不知風趣,倒不如乾脆收下,總比送去給那銀婦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