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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問學

田薑醒來時,窗外已透進清光,能聽得丫頭灑掃院子落葉發出的沙沙聲兒。

昨晚沈二爺走後,她等的睡著了,瞟眼鴛枕很平整,他應是冇回來。

翠梅捧了衣裳來伺候她晨起,田薑想想問:“二爺可是上常朝去了?”見她答是,不由蹙眉:“怎不叫醒我?”

翠梅說話有些吞吐:“二老爺卯時才進得房,命勿要吵夫人,自己著官袍匆匆走了。”

田薑“哦”一聲,坐床沿垂首看著紅繡鞋愣會神,才道:“你把我那雙秋香綢麵艾綠鎖線鞋兒拿來。”

翠梅連忙去取,待趿好鞋洗漱畢,正吃早飯的當兒,沈荔和沈雁由丫鬟陪著,說是要去族裡義塾上女學,走時特來請安。

田薑聽老夫人提起過,京城內世家大族皆設有義塾,沈府自然不例外,義塾所需銀兩皆是沈二爺支費,並親自請年高有德之大儒葉化成掌塾,來教化族中子弟,順帶提攜天資聰穎且勤奮苦學的。

沈二爺又提議增設了女學,雖不求同男子弟那般科舉做官出聲名,但所習卻無二樣,依舊教《四書》、《五經》,吟詩作對、臨摹名人庚帖等,掌塾是三夫人崔氏舉薦的本家叔伯,名喚崔定亮。

田薑看她倆皆梳著雙丫髻,沈雁戴幾朵宮製的絹花,沈荔還是彆著她送的翠藍雕花簪子,顯見喜歡的很。

遂問她們筆墨紙硯可有帶齊全。沈荔抿著嘴欲要答,卻被沈雁搶過話去:“嬤嬤一早就都收拾妥當哩,不會有錯的。”

田薑搖搖頭,溫和道:“我幼年時府上也興辦女學,嬤嬤替收拾文物匣子,她們冇伺候過哥兒少爺,不曾見過筆墨紙硯的真麵目,倒鬨出笑話來。”

她頓了頓,見她們聽得津津有味,繼續笑說:“進了學堂,先生讓臨摹字,問我拿的是甚麼墨,卻是畫眉用的螺子黛,問我拈的是甚麼筆,卻是掃眉軟毫筆,又問端的是甚麼硯,卻是一方臥躺美人硯,最後呀問寫的是甚麼紙,卻是桃花灑金箋。先生叱責不莊重,要罰,竹木小板抽得手心紅紅腫腫,下次再也不敢。”

把左手給她們看:“瞧,現今還有罰過的痕跡呢。”

沈荔和沈雁偎到她身邊,好奇的打量,又很同情的神色。

田薑命嬤嬤提來她們的文物匣子,掀蓋察看,沈雁的一應俱全,唯沈荔的獨缺支筆,鄧嬤嬤神情緊張,忙陪笑道:“是老奴粗心了。”即轉身要回去拿。

沈荔已經眼淚絲絲的,田薑阻過鄧嬤嬤,略思忖起身,牽著沈荔走至書案前,從小屜裡取出一條長細錦盒,笑著遞給她:“這有支竹刻花鳥紋毛筆,你爹爹許多好文章都用它寫成,現給荔姐兒拿去用罷,也能像爹爹那般的能耐。”

沈荔眨著清亮的眸子,想接過又猶豫,手指緊攥著衣襬,說話都結巴了:“可……以麼?爹爹……會不會罵?”

田薑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樣,心底泛起幾許疼惜。

母親冇有了,沈二爺終日忙於朝堂政務,縱是有老夫人疼愛總隔了一層,伺候的嬤嬤也不是很得力……

“荔姐兒儘管寬心,你爹爹筆多的很,少一支筆不介意的。”田薑邊說,邊替她將腰間有些歪扭的絛子解開,重新繫個梅花結式樣兒。

沈雁一臉豔羨站在旁邊,突然也擠到她身邊來,也要係梅花結式樣兒的絛子。

沈荔看著田薑俯首,熟練地替沈雁解係,不由胸背挺得直直的,很驕傲的表情。

待繫好絛子,田薑笑著問沈雁:“你們上女學大抵有幾年光景?”

“兩年。”沈雁回答的不假思索。

她又問:“成日裡上學,都唸了些甚麼書?”

沈雁翻眼想想:“《訓蒙駢句》纔讀完,先生今要講《詩經》第一本。”

田薑有些不敢置信,便是學生再愚鈍,《訓蒙駢句》至多半年就能教透,豈用得著荒廢兩年流光。

她隨念幾個聲律考她倆,無非就是茶對酒、賦對詩,落絮對遊絲,野叟對溪童等常規對仗,見她倆皆答的磕磕碰碰,神情頓時凝重起來。

這時有個婆子來傳話,二門馬車已備好,時辰不早需得趕緊走了。

她微蹙柳眉,忽兒計上心來,拉過沈雁及沈荔嘀咕耳語一陣,又互相勾過小指頭,算是同盟達成。

……

崔定亮在教台前,慢吞吞吃盞裡的滾茶,斜眼睃那麵生的年輕女子,與一堂女學生互相拜見,旋即在沈雁及沈荔中間落座,她頭戴銀絲雲髻兒,耳邊垂亮閃閃小金環,穿荼白衫裙,外罩銀紅比甲,衣著妝扮顯得普通。

悄問過沈雁和沈荔,此女子何許人矣,卻隻捂住嘴嘻嘻笑。

後聽她自介是來投靠的遠親,心中認定多數不過是個破落戶兒。

更況凡至他這處讀書,需得交十兩束脩,瞧她空空兩手很不上道……把茶盞重叩在桌上,臉色就不好看。

他也無教授心思,嘴裡吩咐說:“隻把衛夫人的《古名姬帖》再臨摹十遍,纔可打道回府,我有朋自遠方來,需得作陪,先去一步。”清咳一嗓子,背手就要離開。

“先生還請留步。”田薑站起身,聲音沉定:“今日書未讀,課業也未授,先生怎就自顧要走呢?”

崔定亮抬起的足微頓,還道是誰出言不遜,皺起眉訓責:“我已佈置臨摹字帖,你勿要胡攪蠻纏,我可是沈府掌事三夫人的叔伯,你得有眼力見,否則日後過得不痛快,莫道我未提醒你。”

田薑笑了笑道:“不瞞先生說,學生來時,有問詢過義塾那邊讀書之表弟,曉得那邊先生授業嚴謹,午前首帶子弟讀四書五經,再背熟與先生聽,午後吟詩作賦製藝,再臨摹名人字帖,排得十分滿當。可先生您卻要作陪朋友,將我等放牛吃草整日,便是說於三夫人聽……定也不肯的。”

她放緩了語氣:“雁姐兒可也在這裡!”

崔定亮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在此已兩年爾,倚仗三夫人這層關係,被眾人恭敬尊崇著。

不說如魚得水,亦是過得有滋有味。

現竟遭田薑言語奚落,再暗掃眾女學生,亦被挑得露出不滿之色,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