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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中(2)

沈澤棠晚間回至府中,果然見得徐炳永送來的賀禮。

是個香楠木縷空雕九魚的炕幾,幾上陳設文竹百寶櫃,顯然年代深遠,包漿厚重,幾櫃表麵光澤如油,觸手溫潤如玉,其價難估。

沈澤棠神色一凝,他看過田啟輝羅列的私藏寶物冊子,此二物赫然在列,徐炳永遣送而來隱約覺有深意,但願是他多慮。

沈老夫人笑說:“今宮裡掌事公公也奉太後及皇帝之命,送了喜禮來。”招呼他至桌前來看。

黃金千兩,青花玉壺春瓶一對、朱赤珊瑚盆景及青玉雕進寶圖盆各五盆,金鑲邊玉如意一柄,青玉臥鹿銜靈芝一尊,還有掐絲琺琅甪端香熏爐、一方八邊形紅漆駿馬麒麟墨及名人字畫數張。

沈澤棠道:“可將這些擺百寶櫃間,顯得精貴不俗。”

老夫人頜首讚同:“我正有此意,已命管事將你房中拾挪出空地,將這幾櫃立那處恰好。”

“梁國公府今可有遣人來鋪房?”沈澤棠邊問邊輒身欲回棲桐院,老夫人讓他等等,由丫鬟攙扶著要一道去。

待掀簾進入房中,地上鋪的是黃地藍花雙喜紋毯,繞過鸞鳳牡丹插屏,螺鈿床已掛大紅繡鴛鴦帳幔,玉帶金鉤,兩邊掛香球及福字絛子,床裡亦是一色大紅繡鴛鴦的錦被緞褥,高高疊堆起。

沈澤棠揹著手,臉上不由地露出笑容。

“瞧把你歡喜的。”老夫人皆看在眼裡,心底有釋懷有酸楚。

九年前夢笙人銷影遁後,二兒依舊一貫度日,但她知道他未有表麵顯的那麼平靜,連帶對她也有股子說不出的疏離。

而此時他的神情,是久違許久的高興了。

……

一聲雞啼天下白。

田薑早淨身過,任由四五位“十全”婆子伺候她穿嫁衣,那嫁衣穿戴很是繁複,雖有熟手幫協也用去大半時辰。

徐夫人落得輕鬆,坐在桌前悠閒吃茶,看她終於一身大紅的坐在梳妝檯前,開始由婆子梳頭時,方嘖嘖笑道:“沈二爺事無钜細,連‘十全’婆子都要自請,就這般不信我,也好,我落得輕鬆呢。”

田薑有些過意不去,待要說話,卻被描唇的婆子阻了,另個婆子邊用烏木細齒梳子從她發間穿過,嘴裡邊柔和婉轉的喊嗓:“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有頭有尾,大富大貴。”

田薑不知怎地竟流下淚來。

描眉眼的婆子,忙揩帕子給她拭淚,好言勸慰:“姑孃家總有出嫁為婦時,日後儘心伺候公婆夫君,過年兒半載生個一男半女,這般度一生就是很福氣。”

恰徐府的媳婦小姐們過來看嫁,瞧這陣仗,連忙同徐夫人你一言我一語笑著開解。

田薑還是止不住眼淚,就這般任麵龐的胭脂融了又補,補了又融,抽抽噎噎地。

直到窗外奏樂起,混著劈劈啪啪的爆竹聲,迎親隊伍過來了。

……

沈澤棠被徐令讓進正堂,微愣了愣,這徐令簡直是嫁女的鋪陳,把宗族親眷及平日交好的官員皆請到,擺了數桌席麵,擠得滿滿噹噹,十分的熱鬨。

沈澤棠鬢角光整,戴頂烏紗帽,穿簇新的盤領右衽袍公服,腰間配花犀革,腳踩白底黑麪皂靴,清雋的麵容含笑,眼神深邃,刻意將威勢斂收,顯出很儒雅溫文的態。

徐藍則坐在靠角落裡,一盞接著一盞吃酒。

他看著官員陸續端盞上前恭賀敬酒,沈二爺象征性吃了幾盞,隻笑著說話兒,倒也無人敢再鬨他。

這般坐有半個時辰,聽得有人來報新娘子上花轎了,他才撩袍端帶站起,同眾人一番話彆,即隨徐令及管事往門外去。

沈二爺餘光瞟見徐藍朝他過來,遂放緩腳步,等他近前微笑問:“聽聞元稹回京後曾去吏部尋吾,不知所為何事?”

徐藍搖搖頭,他手中拈兩個斟滿酒的鐘兒,一隻遞給沈二爺,看著他接過:“這鐘酒先恭賀老師大喜,另還有句話想說。”

沈二爺仰頸一飲而儘:“元稹但說無妨。”

徐藍覺得喉間似有物哽著,稍許才嗓音喑啞道:“田薑現為我表妹,既然是孃家表哥,我鬥膽提點老師,表妹以前過得很苦,老師大她許多,請今後好好的待她!若是讓我曉得她受甚麼委屈,必不答應。”

沈二爺看了眼心虛的徐令,明白他定同徐藍講了實話,默了默語氣溫和:“你毋庸擔心,田薑是吾妻,我疼她都不及,怎捨得給她委屈受呢!”

旋即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恰已至正門前,沈桓牽來一匹渾身如玉的高頭大馬,沈二爺利落地蹬鞍而上。

徐藍被後頭推擁著出了門外,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豔羨驚歎之色,交頭接耳這京城十裡紅妝難見的景,實在是財大氣粗啊!

慢慢地,花轎已拐至街道另一邊,那片十裡紅海也漸流遠,吹吹打打的鑼鼓嗩呐聲,終還了耳根清靜,滿地的炮仗灰兒,還有餘煙嫋嫋如霧似塵。

人群也三三兩兩各自散去,門前蹲著兩個大石獅子,默默地,被落日餘暉鍍上了金色。

徐藍心底泛起一種曲終人散的淒涼感覺,那個歡喜至深的女孩兒,終是青絲綰正、紅衣勝火地嫁了旁人。

以後還能不能再見麵……怕是不能了罷!

他抬手抹了把眼睛,轉身邁進門檻,走了冇幾步,聽得背後沉渾響動,是大門闔緊的聲音。

……

花轎搖搖晃晃,出門時天際彩霞新添,快至沈府時已暮色漸暗。

一縷涼風吹動窗簾,順著掀開的縫,可窺到沈府門前人群攢動,細樂聲、爆竹聲愈來愈響,轎子緩緩停住。

聽得好些人在嚷著要喜錢,便有人給了喜錢,田薑知道這叫“攔門”。

等了半晌功夫,轎簾才被打起,兩個儐相攙扶著她出來,聽得個陰陽先生嘴裡唸唸有詞的在“撒穀豆”。

她看不見外麵的景,隻垂眼瞧得幾顆深紅的大棗,骨溜溜的滾到足前,不禁嚥了咽口水。